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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拜师(1) 输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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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摇像九个圆盘垒在一起。
九层最大,住着人数最多的初级弟子。寮舍、饭堂、学堂、演武场都在这一层。
八层住中级弟子,七层住高级弟子。长老们住在六层,也就是谢之输所在的地方。
方轻轻推着谢之输从南学堂出来,经过演武场,再往长老们休憩的院落小道一路走。又推一阵,轮椅停下来。
横在面前的,是一道长到望不见头的台阶。
台阶环绕山体,一圈一圈往上盘,隐进云雾里,看不见尽头。两侧稀稀落落长着几棵矮松,再往外就是白茫茫的云海。
怜抿跟着停下。从方才方轻轻抢了他位置,他就一直憋着气,这会儿终于没忍住上前,挑眉道:“怎么不推了?推不上去吧。”
方轻轻倒也不恼,往旁边挪开半步:“怜抿师兄赐教。”
“哼。”怜抿上前接过轮椅推手,“真以为自己是亲传弟子,推着公子就跑。”
他一边抱怨,一边脚尖踢动轮椅最下方一个机关。只听“咔”一声轻响,那两道木轮竟然展开为两道弧形圆板,像两张倒立在地面上的弓。怜抿再把谢之输的轮椅往后一翘,就着那两道弧板,轻轻巧巧推上了第一级台阶。
“哇。”方轻轻跟在旁边,没忍住惊叹一声,“好办法。由滚改滑,确实方便很多。这轮椅也不同寻常。”
“那是。墨家门主亲自替我们公子打的。”怜抿一听这个,下巴立刻抬起来。
“墨家门主?专门修机关造物的那个墨家?”
“还能有哪个墨家。”怜抿瞥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炫耀,“墨家可不是寻常门派。天下门派虽多,多是修炼一路,墨家却不同。听说这一脉从上古传下来,不修什么心法,专攻机关造物、暗器机括。他们做出来的东西,小到一枚袖箭、一只木鸟,大到攻城器械、渡江连舟,没有做不出来的。”
方轻轻听得入了神。
“墨家门主做的东西,外头有钱都买不到。”怜抿越说越来劲,“这轮椅就是门主亲手打的。凉山木做轮,合通木做身,里头还嵌了三十六道机关。走平地时是轮椅,遇上台阶一踢便成滑板,收起来又不占地方。你当谁都能坐上这个?”
“怜抿。”谢之输偏头,冷声。
怜抿登时反应过来自己说多了。他张了张嘴,没敢辩,只闷着声应了一句:“是,公子。”
方轻轻看在眼里,笑了一下。
怜抿恨恨瞪她一眼,接下来嘴巴牢牢闭紧,一声不吭。
方轻轻跟在他旁边,一路走一路看。九层的地界她熟了,往上几层还是头一回踏足。
扶摇蛮鸡贼的。她刚来时便这么觉得。
外松内严。
学堂可以自由选,长老也不甚严格。杂役待遇丰厚,天天在弟子眼前晃,吃香喝辣。弟子只要守不住这份引诱,一转做杂役,便再也回不到弟子。
升级也一样。五年一次都没考过,无论什么大家子弟,直接走人,毫无例外。
可若真肯认真努力,升中级、升高级,待遇就完全不同。弟子衣裳不同,腰穗不同,最显眼的便是这实实在在与众不同的住所。
九层容纳两三百人,八层的中级弟子不过百,到高级弟子就更少了。而长老们的居所……
台阶一级接一级往上,两侧矮松越来越小,台阶之外翻涌的云雾越来越大。
方轻轻背着手,步伐轻快,真有点一步步踩进仙台的意思。
台阶很长,还有段路程。没人说话,方轻轻无聊,自己开了口:“既然师父每日都要上下山出行,这么不便,为何不把台阶磨平,改成山坡?”
“山坡?”怜抿推着轮椅,到底还是没忍住接了句话。
“对啊。反正上去也是推,可下来就快了。都不用把轮椅拆了,直接坐着轮椅滚下来,岂不妙哉?”方轻轻想到便是一乐。
怜抿翻了个白眼:“那哪行?”
“哪里不行?”方轻轻偏头,一脸认真。
怜抿被她问得一噎,顿了顿才道:“六层又不止我们一个长老,还有其他长老呢。”
“是吗?”方轻轻背着手,瞥瞥他,“那又如何?”
她不等怜抿接话,自己往下说:“那些长老有手有脚,又都功力深厚,住哪不是住?为何非要住一块?师父不便,那自然都要迁就师父,哪能让师父迁就他们。再者,徐之赢不就单独占了一层么?为何师父不能?”
怜抿眼皮猛地一跳。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端端的,提徐之赢做什么。
他方才还在心里嘀咕今日幸好没撞见那位。这下倒好,方轻轻挑起来,他脚下慢了半拍,不敢接话,眼睛只敢往公子那边悄悄瞟。
前面谢之输竟像被她这种言之凿凿的提议逗得唇角一动,似笑非笑。随即听到“徐之赢”三个字,那点笑意又沉了下去。
“你知道徐之赢?”
“当然。”方轻轻手往后横在腰后,步子轻快,一级一级往上跨,“扶摇的天才,谁不认识?”
谢之输轻笑了一声。手肘支在扶手上,手指抵着下颌。
笑声极短,从鼻腔里漫出来,听得人后颈发凉。语气阴阳得不像夸人:“确实。天才之名,如雷贯耳。”
方轻轻低头觑他一眼。果然,提到那位徐家的少主,这位谢家的少主心里会不舒服。
她其实很想问,既是双胞胎,为何一个在谢家、一个在徐家,还成了仇人。可这会儿还不好问,于是她转了个弯,问道:
“师父,你跟那徐师兄,谁长谁幼?”
此时此刻,怜抿抓紧扶手,脑海中只蹦出几个字:方轻轻,你是要来害死我的是吗?
谢之输反倒没有生气。自从来了扶摇后,没人再敢当面提起他跟徐之赢的关系,更拿他们作比较。这会儿反倒生出一丝兴趣。
“你对那徐之赢很是关注?”
“当然。”方轻轻没有一点惧意,目光直视着前方无尽浩瀚的云雾,“既然来扶摇学艺,自然对强者有兴趣。更何况传说中的天才。只不过,传言总是夸大其词,我也想知道这天才究竟如何。”
她语气坦然,毫无崇拜,也无刻意贬损,仿佛真的只是纯粹的好奇。
谢之输坐在轮椅上,偏头扫了她一眼。
脚步比第一次见轻了不少,神情舒展,身形矫健,肩背挺得直。尤其姿态轻盈,一副连登台阶都乐在其中的样子。
这么快,身上就已经积了不少气。
还算是……有点天分。
他不动声色,把目光转了回去:“你有件事说得不错。”
方轻轻扭头看他,眉梢一挑。
谢之输没有立刻接话,眼底沉了沉,一字一句极其阴冷:“确实应是旁人迁就我,而非我迁就旁人。”
方轻轻笑笑,脚步都轻快了半分:“就是嘛。”
怜抿见他们居然对上话了,一时间惊讶。可好半天他们也没再说话。
不过提起徐之赢,公子居然没动怒。他还是在旁边悄悄松了口气,幸亏只随便提了两句。又愤愤看向方轻轻:真是一点眼色都没有,什么都敢问。
扶摇每层一百一十一级台阶。从九层推上六层,共三百三十三级台阶。
台阶一级压着一级往上叠,越往上越窄,越往上越静。
到顶上时,怜抿还是微微喘气。
他这身功夫,说起来还真是在扶摇练出来的。每天这么上下抬轮椅,日积月累,倒比旁人扎马步还练得扎实。
等气息平了,他抬头一看,方轻轻已经背着两手,优哉游哉在六层四处打量。那神情,活脱脱是来郊游的。
怜抿看得气不打一处来。公子收她当亲传弟子,摆明了就是要磋磨她。这会儿到了山上,正好办。
他叉起腰,抬着下巴,颐指气使:“你,既然是公子的亲传弟子,就要学会伺候公子。你现在去弄茶。公子待会儿要喝茶。山下的茶不好喝。”
“我吗?”方轻轻笑了一下,倒也没拒绝,“茶房在哪?”
怜抿见她没争辩还有点诧异。转念一想,估计是这里没其他围观的长老、弟子了,争辩也无用。于是语气更加理直气壮。
“院子东边角的小屋,里面有茶包、茶壶、炉具。”他一口气吩咐下去,“好好烧一壶水泡茶给我们公子喝。”
“行。”方轻轻四下看了看,伸手指了个方向,“这边?”
“对!”怜抿没好气,抬手一指,又补了一句,“好好泡,弄砸了有你好受的。”说完瞪她一眼,才转身推谢之输进院子。
南面这厢院子再靠南的地方,便是谢之输的卧室。
鉴于他腿脚不便,书房也一并搬了过来,直接从卧室旁边隔出。
前方悬一道珍珠帘,帘外是窗。后面书架,右侧挂画。靠墙一排博古架,摆着书册、卷轴、机关物件。最中间则是宽大的书桌。地上铺极厚的青灰色毡毯,方便定住轮椅。
怜抿将谢之输推进书桌后方,弯下腰,抖开一条毛毯,仔细替他盖住双腿,这才直起身道:“公子,弟子去看看那方轻轻,免得她什么都找不到。”
谢之输不想说话,只点头。
怜抿心中一喜,抬脚就往茶房去。走到茶室,人掀帘子进来,嘴里已经骂上了:“还没好吗?”
方轻轻打了水,蹲在炉子面前:“正在打火。”
说完,头也没回,手里拿着两个火石,左看右看,翻过来又翻过去。
“你研究什么呢?”
“这打火石挺有意思。”她头也不抬。
怜抿见她烧个水都像好玩的神情,气就不打一处来。又见她敲了两下火石都没打着,几步走过来,一把夺过火石,蹲下去三下两下,火苗便蹿了起来。他把火石往她手边一搁,直起身,语气不耐:“快点送过来。”
发泄完一通,怜抿这才觉得胸口那股闷气顺了,拍拍手回到书房,又告状道:“那方轻轻,真是什么都不会。”
谢之输置若未闻,拿起桌面上的一册书,翻开一页,继续阅览。
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帘子一掀,方轻轻捧着托盘进来,脚步轻快:“茶来了。”
她把托盘搁在桌上,拎起茶壶,正要倒出一杯。
怜抿一看那滚滚热气,眉头立刻拧起来:“你这是沸水泡的?刚烧的水泡茶,你是想烫死公子?”
“晾晾不就行了么?”
“沸水泡茶,等到凉后,茶叶熟烂,口感沉杂。不行。公子才不喝这种茶。”怜抿语气不耐,指了指珠帘外,“去,重新泡过。”
方轻轻下意识去看谢之输。他靠着椅背,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皮都没抬一下,像这事与他毫不相干。她又看了怜抿一眼,像在怀疑这话是真是假。半晌,没说什么,端起托盘转身往外走。
哼,怜抿没忍住轻笑一声,下巴高高抬起。
过了片刻,方轻轻又端着回来。茶水晾温了,重新当着他们的面冲泡。
怜抿走过来,拈起茶杯,凑近闻了闻,顿时露出一股难忍之色:“这是橱柜左边的茶叶,放几年了,味儿都散了。换掉。”
方轻轻挑眉:“你不早说?”
“谁知道你这么笨啊。”怜抿借机说道,“我们公子自然要喝最好的茶叶。橱柜中间那罐看到没有?紫瓶,银山棕,张长老亲手种的。多少银子都买不来一瓶。”
“行。”方轻轻居然难得好脾气,“我再去换过。”
“去去去去。”
没过多久,方轻轻泡了新的茶再端过来。怜抿走过来,只把手往壶壁上一贴,脸又沉下来:“你用方才那壶水泡的吧?水又凉了。净偷懒,给我重烧。”
方轻轻眯眼看看他,没说话,又离开了。
怜抿得意洋洋退后两步,叉着腰,看着帘子晃来晃去。总算让他找到报复的机会,还不狠狠磋磨她。
书房里静下来。窗外竹影晃动,一片一片的暗纹落了进来,无声移动。
只是这回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影。
谢之输视线落在书本中。看着看着,下意识伸手去拿旁边的茶杯。
一拿,很轻。
怜抿一愣,这才想起方才只顾着戏弄方轻轻,公子的茶壶早空了,一口茶都没倒上。公子要是吃不好喝不好都是要发脾气的。
他当即手疾眼快捧起茶杯:“都怪那方轻轻,一点事都做不好。弟子这就去给公子泡,马上回来。”
说完,赶紧出了书房,往东院去。
该死的方轻轻,这点事都做不好。怜抿边走边骂。
走到茶室,一掀帘子。
茶房里,炉上的水倒是烧着,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壶盖被顶得直响。
然而,屋内空空如也。
怜抿站在茶房门口,愣了半天,眼睛瞪得要脱出来:该死,这就跑了!
方轻轻可没跑。
她又不是傻子。若是她错了,可以改。明显是找自己麻烦的游戏,干嘛要耗时间陪他玩?于是她出来参观了。
六层比九层小了一大半。刚上来便见泾渭分明,南北两侧各分出院子,院墙都是一样的灰白,没有院名。
北边的院子种了不少花花草草,紫苏草一丛一丛。方轻轻一眼认出来,这不就是每天早上早膳喝的紫叶汤么?张长老专门培育的精气固本的药材。所以那边应当是张长老住的地方。
这边院子白墙黑檐,冷冷清清,墙上连个花窗都没有,光秃秃一片。一看就是谢之输的院子。
一路从院子里看见一道小门,直接走出来。出来后便是一片竹林。
不似山下青竹那样郁郁葱葱、粗大丰润,这里的竹子一根根细长清瘦,密密地簇着。节上裹着白霜,竹节透青灰。再抬头,竹叶呈现稀疏的银白色。
银霜灰竹,真好看。犹如进入一片霜林。
方轻轻伸手摸了摸竹竿。
凉意贴上来,湿润,令人想起今天拜师时,谢之输袖口传来的那股苦杏仁之外的凉意。似乎就是这种竹子阴湿的气味,还有他支着额坐在黑暗中垂眸的神情。就像这种竹子,阴湿、清冷、不好接近。
她不由轻笑了声,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一种稀稀疏疏、像雨声又不像雨声的动静引领着她。穿过这大片竹林,一路往前,便到了。
巨大的瀑布。
一道白练从山顶上飞溅而下,宛如百炼。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她从前只当是诗人夸大,如今站在这底下才觉得,竟是这般壮观。
周围都是雾茫茫的水汽,白蒙蒙一片。
山上有瀑布,哪来的?她微微疑惑,眯起眼睛往上看去,居然像是从上层飞溅而下。
山顶竟有瀑布飞奔,令人诧异。说起来,众人只知道六层住着长老,五层住着徐之赢,再往上住着谁,都还不清楚呢。
方轻轻看了一阵,低头定睛看到前方地面有两道明显的车轮印记。
印记很深,低出地面一小截,看来在这里停过许久许久。
视线再往右一挪动,几株藤蔓之下有块圆形半人高的石头。常年累月水汽侵蚀,底下长出碧绿的苔藓。藤蔓掩映之下,石头上有一个乍看不明显,仔细看便能辨认出的字。
拇指粗细大小,笔画深深陷进石面。不像是刀刻的,更像是用手指写上的。
输。
一个“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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