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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扶摇(14) 悟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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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摇每逢六天,休沐一天。
休沐期间,弟子只能在山上休息,非必要不得下山。
即便扶摇授课并不严苛,很多弟子也耐不住这份寂寞。
每日除了山上,还是山上。
长老们默认,弟子们除了修行,别无其他。
可人终究有七情六欲,尤其那些初初上山的年轻弟子。
每日眼见扶摇杂役们从后山宽道下去,日头还没落山便回来了,身上带着酒气、肉香,偶尔还夹着一丝脂粉味。
许多弟子出身穷苦,即便修炼下山也是回宗门家族做下人,当了扶摇弟子还要出任务,风里来雨里去,倒不如留在扶摇做杂役,俸禄高,油水足,不用干重活,待几年吃香喝辣,攒下不少银子。
时日一久,竟真有不少弟子转做杂役。
可弟子转杂役容易,杂役想转回弟子,便没有回头路了。
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
方轻轻第二次休沐,一大早便坐在桌边饮茶。
扶摇的清晨是从云里渗出来的。
先有一层薄薄的亮从云缝里漏下来,远处山体层层叠叠往上收,日光一闪,便又没入白茫茫里。
烟波浩渺,寰宇气清。可惜再美的景物,看久了也会倦,状若平常。
方轻轻捧着茶盏,一口一口慢慢饮。
院口传来动静。
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三双,到了院门外停住。
刘方远、李杨和鹿乘来了。
为首刘方远从院外扫了一眼,见屋门开着,方轻轻坐在里面,便站定脚步,整了整衣襟,拱手道:“弟子见过小姐。”
既然来了扶摇,同是弟子,便不必再用奴仆称呼——方轻轻之前说过。
来得挺早,方轻轻起身,放下茶盏,走到门外,环顾一圈。
晨雾还没散尽。
院中那棵梅树立在墙角,枝干虬结,叶子不多,几簇绿意挂在枝头,被晨雾润得发亮,将这几个年轻弟子衬得眉目生俊。
她终于明白,为何当初一看他们便觉得清秀,跟其他人不同。
是因他们身上有“气”。
气滋养人,人不受五谷杂粮的浊气侵蚀,皮肤毛发都呈现出纯粹的美感,不掺斑驳,自然与常人不同。
“刘方远。”方轻轻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你是多久练出的气?”
刘方远怔了一瞬,没想到昨夜方轻轻让他们今日一大早就来院子,竟是为了问这个。
晨雾里,他抬眼看了方轻轻一眼,又赶紧垂下。
“弟子用了半个月。”刘方远恭敬回答。
半个月。方轻轻目光挪向下一个人:“李杨,你呢?”
李杨拱手:“回小姐,弟子用了二十三日。”
方轻轻目光再挪:“鹿乘?”
鹿乘站在两人之外,隔了一小段距离,昭示着并不熟稔,语气平静回答:“五天。”
方轻轻挑眉,刘方远和李杨也转头看向鹿乘,眼露惊讶。
鹿乘灰白衣裳,身形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门口那把椅子一直放在门外。方轻轻坐下来,椅面被露水沾得微凉,她也不在意:“刘方远,这算快的吧?”
“回小姐,自然算快的。”刘方远像平复了一下心情,“弟子这届,有些人连半年也无法彻底引气入体,更别说练出自己的气。弟子这届最快的,也要三日。”
方轻轻点点头,视线转而抛向鹿乘,看来这鹿乘确实颇有天赋,所言非虚。
而方轻轻观察鹿乘时,刘方远悄悄抬头,观察方轻轻神色,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昨日张福让人通知他们一大早来见方轻轻,他们心中难免揣测。
最大的揣测自然是——这位方小姐得罪了谢长老,不仅被当众罚跪,还被刁难,怕是打算回去了,故而沿路他内心惴惴。
方轻轻回去,对他们两个中级弟子影响不大,以前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多是波及张福那边,又要被其他宗门家族弟子瞧不起。
只不过……到底给过他们期望。
她一来,便把方家弟子都叫过去一一盘问,将扶摇的事问得清清楚楚,令人觉得方家终于来了个管事的。又将责任分得清楚,刘方远和李杨不仅得了晋升中级弟子的赏赐,大大在众人面前长脸一回,更能专心修炼,事情单独向她汇报;
而其他弟子、杂役归张福所管,要在扶摇建方府的私厨,建女子澡堂,要让方家弟子所用处处跟人不同,吃穿用度都要比过旁人。这段时间张福兴致高昂,忙得脚不沾地,话音都高了几分,在其他家族弟子面前难得挺胸抬头。
若是她回去,可算是狠狠丢了一回脸,更加证明方家没人了。
再者,无论方轻轻本人如何,她性情强势、对下人还不错,这样的主子比那种软弱怕事的好得多,底下人出了事起码有人撑腰。
眼见她没有萌生退意,反倒问修炼相关,刘方远这颗心才算沉了下来。这位小姐出乎意料地,像是对修炼之事极为感兴趣,不是热闹一二。
方轻轻扫了眼刘方远将他的表情纳入眼中一清二楚。
“那个徐之赢用了几日?”方轻轻又好奇道。
“弟子上山时,那位徐师兄就在山上了,具体用了几天不甚清楚。”刘方远回答,“不过听说徐师兄天赋卓绝,像是不需要教,自己就融会贯通了似的。”
“不需要教,”方轻轻换了个姿势,她向来对各种传言只信半分,“焉知不是自己提前在家里学过?”
刘方远低头,只拱手,没有回答。
方轻轻眯眯眼。要是张福在这,下一句必然是“还是小姐聪慧”。
刘方远不是直愣愣不懂说话的人——真不懂说话的是身侧李杨,每次来都半天不吭声——这会儿他不接腔,她问:
“你很崇拜徐之赢?”
刘方远仓促看她一眼,沉默几瞬,回答:“徐师兄确实……很厉害。”
“哦,具体怎么厉害?”自从来了扶摇,方轻轻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在夸徐之赢,以至于她愈来愈好奇,“你跟他交手过?”
“弟子未与他交手过。师兄也很少跟弟子交手,不过徐师兄喜欢勤勉的,若是他看见,偶尔会指点一下。”
“既然很少跟人交手,怎么知道他厉害?”
“因为从他进扶摇后,从未输过。哪怕对阵教他的长老们。”
方轻轻这会儿才终于眼眸微张:“对长老也没输过?”
“是,何长老亲口说的。他跟徐之赢打过几回,都是平手。有时他都不知道,是不是徐之赢在让他。”
“这般厉害?”方轻轻属实意外了,众人都传徐之赢是“天才”“天才”,可天才两个字太虚,跟何长老对阵不输,倒是更有实感,更何况何长老看起来便是不会撒谎之人,他也不是徐家人,没必要吹捧徐之赢。
“不知晓的弟子都讹传他一年一进,其实不是。”许是提及徐之赢,刘方远的话显而易见也多了起来,“徐师兄八岁进扶摇,听闻在初级待了很久,他曾说最重要的是打牢基础,欲速则不达。这之后他十三岁一口气通过中高两层,再之后也不知道进步到什么地步了,听闻挑战何长老得胜,就直接去了第五层,之后更是很少见到,众人都说他会是扶摇山第一个剑仙。”
剑仙?方轻轻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他都打赢了何长老,没有对阵过谢长老?”
“……这。”刘方远显然也知道徐之赢和谢之输的关系,“目前没有。”
方轻轻乐了一下。徐之赢和谢之输虽是双胞胎兄弟,可一个姓徐,一个姓谢,两家世仇,名字都取得如此敌对。真在扶摇山上打起来,可不是切磋,不好收场。
这徐之赢如此厉害也不下山,是否也是在避免兄弟相残呢?方轻轻闪过一个念头。
“那徐之赢平日里跟谁亲近?”方轻轻又问。
“徐师兄生性冷僻,不太与人交际。不过跟静候堂的柳师叔关系甚好,据说两人是亲眷。下来一般也是去找柳师叔。”
“柳师叔?”方轻轻问道,“柳家人吗?”
“对。柳师叔是柳家人,以前是扶摇高级弟子,回柳家几年后,又回到扶摇。可没有长老之位空余,他便留下来作为师叔,每晚膳后都在堂内负责答疑解惑。道法、剑法,乃至读书识字都可前去问他,非常亲厚。”
方轻轻点点头,她沉吟片刻后,又吩咐:“行了,你们再演练一次上次比试的剑法,我再看一遍。”
刘方远和李杨点点头,两人都是刻苦的类型,无论去哪身后都背着一把木剑。
两人站定,从身后取出木剑,木剑一横。
李杨先动,刘方远后发,两把木剑碰在一处,脚下步子错开,刘方远的身形偏稳,李杨偏快,一个守着门户,一个绕着走,偶尔交换位置,木剑一触即分,又迅速缠上。
方轻轻坐在椅子上仔细看着。
上次她没看出门道,也记不住剑招。
这回便看得出来,刘方远和李杨招式间有“气”的流动。
那气顺着剑身走,走到剑尖,剑尖便微微一颤,像水珠将落未落。气又顺着胳膊回,回到肩背,肩背便松一松,下一招再接上。
以前方轻轻只觉得跟张福不同,又说不出具体的,现在自己练了气,便能分辨一二。
张福的剑招是“死水”。
他也有气,气却不流通,像一层均匀的泥糊在全身和剑上,没有流动,没有起伏。
所以他的剑招好学,因为真的只是一套招式。
便如一个人包了一层盔甲,并没有真正“运气”“控气”。
而这两个中级弟子显而易见有起码的运气、控气,动作之间气韵流动,气虽然无声无形,人作为天地灵体是能感受到的,就像人眼睛看不到,用手去摸,也一样能感受到“死水”和“活水”。
“好。”待他们对阵结束,方轻轻点头,“回去吧。”
“是。”两人收剑,拱手退下,脚步声沿着青石板路一路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院里只剩鹿乘,曦光穿破云雾,照在鹿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始终安静地站着,刚刚他的注意力一直在那两位弟子的对招上,这会儿才挪向方轻轻。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北学堂,两人碰面不多。
方轻轻从屋内取出自己的木剑,看向鹿乘,抬起下颌:“你去折段花枝。”
鹿乘一眼明白她要做什么,走到梅树边,一眼折下木枝,回到中间,对上方轻轻那分外明亮璀璨的眼睛。
院中石板地上,方轻轻走下来,面对着他。
方轻轻只把木剑横在身前,剑尖朝下,是个起手的架势:“来。”
鹿乘手里那截花枝不过两尺来长,枝头还挂着几片叶子被他随随便便握在中段,他作出对阵姿势。
方轻轻率先出招,步子一错,木剑斜撩而上,直奔鹿乘左肩。
是刘方远方才那套剑法里的路子。
鹿乘没躲,花枝往上一格,枝条擦着木剑剑身滑过去,把剑势带偏了半寸,这便是学了那李杨。
方轻轻顺势拧腕,剑尖一转,去刺他右肋。
鹿乘退了一步,花枝往下一压,正压在她剑身中段。
“笃”的一声,木剑被压得一沉。
方轻轻抽剑,脚下再进,连刺三剑。鹿乘退两步,花枝左一格,右一挑,再一拨,三剑都被他轻飘飘拨开,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方轻轻心里一沉。她知道自己不算天才,可也没想到差这么多。
她更加集中,一剑刺去,他花枝一翻,枝头那几片叶子扫过剑身,竟像有一层无形的力顺着叶子压下来,把木剑压得一歪。方轻轻想抽剑,抽不动。下一刻,鹿乘手腕一抖,花枝从侧面拍上剑身。
“啪”的一声。
方轻轻只觉虎口一麻,木剑脱手,直直飞出去,落在石板地上,铛的一声,滚了两圈。
露水从院中梅树的枝叶上无声滴落,曦光从叶片缝隙间晃动。
她目光落在地上那把木剑上,停了片刻,却没去捡。稍后转身回到座位,挑起一条腿架着,支着下颌,像在琢磨什么。
鹿乘收枝,退了一步。
也不知方轻轻是怎么被教出来的。身为女子,出身家族,身上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气质,喜欢背手、架腿、居高临下看人,语气总带莫名的威吓,不像她那还算儒雅的父亲方朝,更像是那当铺里勾兑了十几年,精明得可怕、又凶又狠的老掌柜,偏偏套了副美少女的皮囊……
许多人都被她那副胆大包天的美少女皮囊骗了。
刚刚来之前,他也跟刘方远想得差不多。这位自视甚高的方家大小姐,该不会坚持不下去了吧?
这里不比方雪城,方雪城人人都要卖方家一个面子,可在扶摇,方家的名头并不好使。
当然,他并不认为她是吃不了苦。他只是以为,方轻轻心高气傲,受不得半点折辱,被谢长老当众罚跪,颜面尽失,怕是不想留下。
可方才这一问一对阵,他看明白了。她没有半分气馁,相反正在十分平静客观地评判自己的实力,悟性如何,跟旁人差多少。
方轻轻不喜遵守规矩、厌恶辈分尊卑,所以总给人一种口出狂言、任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印象,实则……很是聪明谨慎。
即便输了既不恼,也不找补。
鹿乘走过去,拾起木剑,双手捧住,走到她面前,低头道:“小姐。”
方轻轻偏头瞥他一眼,伸手接过木剑:“方家有出挑的弟子,当然是好事。起码不会让人看轻。”
倏然,她话锋一转,目光爬上他的脸:“对了,今天下午你随我去后山一趟。这件事,一定会得罪谢长老。说不定还会被赶下山,届时我也保不了你,你敢吗?”
“我既然是方家人。”鹿乘没避开她的视线,“小姐说什么,我自然就做什么。管他是什么谢家、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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