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扶摇(13) 怜抿。 ...
-
“还未。”方轻轻直截了当地说道。
那怜抿脸圆圆的,一双吊梢眼,像只胖鹌鹑,闻言嘲讽道:“你不是问过张长老了嘛,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看来谢长老和怜抿师兄对我还是很关注啊。”方轻轻偏偏头,语气带着笑。
“你少自得了!”怜抿脸色一硬。
谢之输始终凝视着方轻轻,细长如线的眼皮半挑,手指挑起身前一缕头发,慢条斯理问道:“既然你已从张长老那里得到答案,为何不用张长老的答案回答我?”
“难道张长老的答案,就一定是对的?”
这话一出,其他人纷纷侧头,仿佛在说:张长老的答案还不对?!
谢之输饶有兴致地一挑眉:“为何?”
“张长老的答案,当然不是错的。”方轻轻这会儿才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可他的答案不一定对我有用,也不一定能回答谢长老的问题。”
“什么对的错的,你在胡说什么?!”怜抿嚷嚷起来,“不知道就在这里狡辩!”
“看来怜抿师兄没听懂。”方轻轻低头看谢之输,“那谢长老听懂了吗?”
这话倒像是在考谢长老。怜抿气得瞪眼,差点蹦起来。
谢之输抬手,脑袋微偏,神情冷了一瞬。
怜抿赶紧退后两步,低下头:“是,弟子知错。只是她也太目无尊长了。”
谢之输重新看向方轻轻,好整以暇:“你继续说。”
“这世上有的问题,只有一个答案。但大部分问题,都有很多答案。”方轻轻道,“像《扶摇心经》这般深奥的心法,若只恪守一个答案,未免过于狭隘。气自然是天地灵气,书上也是这么写的。可这答案太宽泛了。”眼见天阴,她抬起手,做出聚拢雨水的模样,“就好比这雨水,它的源头从何而来?究竟是海水、湖水、溪水,还是露水?”
方轻轻放下手:“每个人自然各有气。可若每个人的气都一样,又何来抵抗和争斗?所以每个人的气都不同。张长老有张长老的答案,谢长老有谢长老的答案,我也该有我的答案才对。”
何长老在一旁摸摸胡须,点头道:“不错。”
天确实逐渐阴下来,浓云一点点在上空无声侵袭。
“可我提的问题,你要回答谁的答案?”谢之输问她,“回答你的,还是我的?”
方轻轻黑眸一抬,尾音微扬:“当然是我的。”
“师傅考教徒弟,自然是看徒弟的理解。若永远以别人的答案为回答,岂不是永远在模仿别人,赢不了别人?”
谢之输听到此处,唇角难得翘起:“好大的口气!你一个女子,已近成年,刚来扶摇,连运气都不会,何来的信心要超越他人?真是无知者无畏!”
“就是。”那怜抿吊梢眼都快飘到天上去了,“女子就是眼界窄,自以为能与男子比肩。”
何长老见方轻轻不说话了,连忙出来打圆场:“哎,谢长老,扶摇毕竟是传授天底下心法的地方,何必这样严苛。年少轻狂些,总是有的。”
“年少轻狂?我看是自不量力。”
方轻轻眯了眯眼:“是不是口出狂言,得看以后。现在不行,不代表永远不行。”
谢之输的轮椅停在那里,金玉锦袍在日头下泛出冷冽蓝光。他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腿上,眼眸浮起一点嘲讽:“我向来厌恶你这般既胆大狂妄、又自以为是的女子。第一次回答不出我的问题,尚情有可原。若第二次上课,你再回答不出,休想再踏入我的课堂一步。”
“是因我得罪了你,才有这待遇,还是因我是个女子,才有这待遇?”方轻轻直视他。
谢之输直接推动轮椅,连眼神都未给,恍若未闻。
那怜抿跟着半哼了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追上去扶着轮椅。
方轻轻凝视这主仆离去的背影。
何长老走过来,并肩望了一阵,转头安慰道:“这谢长老确实性格恶劣,你莫要往心里去。”
怎么会不往心里去?谁会受了侮辱不往心里去?难道如今是何长老自己受了侮辱,也会对自己说“莫往心里去”?
当初方雪城敢这样瞧不起她的人,可是被她一一教训过了。
“无妨,你上不了他的课,上我们的。”何长老又道。虽是安慰,言语中却认定她一定通不过谢长老的考验。
方轻轻没回答,收敛心神,继续学习今天的课程。
结束后,她去膳堂用过膳后,回去继续练习。
来扶摇几日,晚上连灯都没点过。白日上课,一回来便盘腿打坐,日复一日。
随着练习投入,她入定越来越快,只要在床上盘腿一坐,就能进入浑然无我的状态。
周围能感知到的“流萤”越来越多,甚至偶尔不用打坐,只要稍微静下来,也能感受得到空气中那微妙的“气”的变动。
再之后,吃饭时、走路时,只要心思一沉,便能感受到那些“流萤”环绕在身侧。
十日后,晚上,方轻轻继续盘腿坐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种身体融化在空中的感觉,整个人都像消失在这个世界,鼻尖又头一回嗅到了从未闻过的梅树气息。
倏然间,四周静了下来,只剩一片透彻的黑暗。
身体知觉被无限放大。那些流萤不再抗拒她,钻入她的身体,凝成絮状物,往丹田处聚拢。渐渐地,絮状物凝成一小团悬浮的水球。
鲜活,柔软,滚动着。
那水球像一团火,不停滚动,总有股热量要散发出去,于是顺着经脉往外延伸。她放松身体,意识跟着那点温热走,走到某个地方微微滞了一滞,像溪水流到石头边,往上涌,越不过去。
经脉还没有完全打通。
水球延伸出的热气遇到障碍,又收了回来。
方轻轻倏然睁眼。
丹田里,终于凝出了自己的“气”。
《扶摇心经》上说,气只是初始,再上一层,修者才会将气凝成丹。
再者,修炼出气之后,便是重塑经脉。
普通人奇经八脉闭塞,修炼便是将之打通,却不能乱打。
经脉有惯性,气走惯了哪条路,便一直走哪条路,像人走惯一条道,就不愿再辟新路。
不同的经脉需配不同的功法,弄错了,会走弯路。
急不得。
方轻轻睁开眼,吐出口气。
修出气,算真正入了修者,只是开始。
跟谢长老、何长老比还差得远,更别说同辈中的天才徐之赢,她实在很好奇那徐之赢究竟天才到了何种境界。
好几日没沐浴了。扶摇这边到处都不方便。
后山有澡池,男女共用。可男弟子太多,晚饭后一窝蜂涌过去,女子不便去,只能等男子都洗完。
一两百个男子洗过的剩水,谁还愿意下去?
女弟子这边索性都不去了,自己备水,更是麻烦。
还等于把那本可共用的澡池白白让给了别人。
扶摇用度从不吝啬,只是从没考虑过女弟子的处境,好似天生一切都是为男弟子准备。
方轻轻起身。这么晚不好叫人送水。
她踏出院门,自己去寻水。
院角树影重重,月亮升上中空,照得四周一片明亮。
顺着小路往前走,走到一处花藤架下,隐约听到啜泣的女声,像是有两个人在说话。
那两人心思都在对话上,竟没察觉有人靠近。
“……这下可怎么办?”
“可我若是不听从他,他便要下次故意点我回答,撺掇那谢长老赶我下山……”
“你是朱家人,那怜抿也不能说赶你就赶你?”
“怎么不能?谢长老如此跋扈,向来厌恶女子,不是想赶谁就赶谁?之前那刘师姐不就被他赶下山了!那还是他谢家人呢!你看今日他们说,那谢长老又去找方轻轻麻烦了,连方家的大小姐都在他面前讨不了好!要把她赶下山呢。”
方轻轻听到提及自己,不由得背过双手,挑了下眉。
“那怜抿如今又看上了山茶,要我明日把山茶带到后山去。”
“山茶?那个张长老特招上山、能跟草木相通的姑娘?”
“就是她。怜抿说她生得好看,又没靠山,想……”那女子抽抽噎噎,“他先前就借谢长老的名头,把几个女弟子叫去后山‘问话’,回来谁也不敢吭声……”
“你没跟他直说你不愿意?”
“我说了。他说,谢长老最烦不听话的弟子,只要他在旁边递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别想再上扶摇。他是谢长老从谢家带来的,谢长老只信他一个,也只让他一个人近身伺候。他母亲还是谢长老的乳母,他跟谢长老自小一块长大,情谊非比寻常。怜抿仗着谢长老信任,在外头卖消息,说谢长老哪天去哪堂课、要抽查什么,弟子们想知道就给他塞好处。他靠这个占了不少便宜。”
“要不,你跟你家家主说?”
“朱少爷才被谢长老抽了一顿,哪敢招惹。况且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前我在朱家就总被他调戏,好不容易来了扶摇……”
“唉。”另一个女子沉沉叹了口气,“毕竟我们也不是正统弟子。在扶摇眼里,我们连弟子都算不上。家主带我上山,也不过是为了……”
方轻轻听到这里,从花藤后走了出来。
两个女子吓了一跳,齐齐收声。
“方、方小姐……”
“你们方才说的,我都听见了。”方轻轻站定,看着她们,“我很好奇。这样的事,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扶摇?照理来说,扶摇是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两个女子对视一眼。挡在前面的那个低声说:“告了之后,怜抿顶多被说两句,只要谢长老护着,不会有惩罚的。反倒我们必然会被遣送回去……若是因这种事回宗门,宗门丢了面子,我们处境只会更差,还不如待在扶摇。”
“我明白了。你们不是真心想来扶摇学艺,而是被那些少爷公子带上来的。扶摇不允许他们带婢女,他们便将你们送上来当女弟子,反而方便。”
那女子怔了怔,没回答,算是默认。
哈,怪不得刚上扶摇时,方轻轻还诧异女弟子比她想象的多。原来是这样。这些女子都住寮舍,显然不是有身份的人。
原本以为她们有天分才被送上来,现在想来,自己确实天真了。
上扶摇这种好事,其他宗门家族中的男子们争破头抢还来不及,哪轮得到有天分的女子?
“怜抿让你们带山茶去哪里,什么时辰?”
两个女子愣住了。
“方小姐,您……”
“只管告诉我。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方轻轻语气命令,“有我解决,总比没人解决好。你们在这哭着,不也无济于事。”
那两个女子犹豫一阵,终于那始终哭哭啼啼的女子开口:“明日申时,后山那棵老槐树下。怜抿说,让山茶一个人去,说是帮她看一株灵草,把她骗过去。”
“申时,老槐树。”方轻轻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行了,你们回去吧。”
方轻轻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
扶摇啊扶摇……
不过,既然谢之输唯一信任的是从谢家带来的怜抿,而怜抿又三番两次给自己难堪——这倒是个好机会。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