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扶摇(15) 谈判。 ...

  •   方轻轻心想:这个鹿乘必定所谋甚大,否则不至于如此表诚心。

      爹爹说过,一定要小心所有无缘无故信誓旦旦之人。

      来扶摇前,方轻轻打探过鹿乘的背景。外地人,卖身方府,进府不到半个月,恰好碰上刘柳拿他出气。也未必不是故意。

      目的很明显——借方家上扶摇。

      若说在方家还有拿捏他的手段,如今上了山,鹿乘的选择更多。扶摇宗门家族众多,暗自比拼,一个出色弟子只要投奔,没理由不收。

      “冒投他主”虽犯忌讳,规矩从来只拦得住弱者。鹿乘五天练出气,这份天资摆在那里。家人不在方雪城,卖身入方家也没几日,完全是个自由身。但凡是个宗门人物,都会觉得鹿乘是可用之才。

      鹿乘若真想出人头地,去别的大宗门更好,晋升途径明确,表现优异,说不定能拿到高级弟子的《扶摇心经》。

      方轻轻相信其他宗门家族必定暗自让弟子交流扶摇心法。弟子之间互相抄阅,上头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时此刻,鹿乘不显山不露水表示忠诚。

      一种可能,他认为方家能比其他家族图谋到的更多。

      另一种可能,他并非不愿投奔其他宗门,而是不能。

      其他宗门家族或许有人猜出他的身份,或者跟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藏在方家,不仅因为方家最方便上扶摇,也因为方家跟玄门联系不多,不甚显眼。

      否则以他对自己这份自信,早该去其他大宗试试身手才对。

      方轻轻没有表露任何,只道:“申时前一刻,你来这里找我。”

      午后,日头偏西。草长得极矮,嫩绿柔软,一脚踩下去像踩在丝绸毯里。

      扶摇九层环柱,第九层占地最广,前山有扶摇广场、弟子寮舍、饭堂、学堂,后山有澡堂、田地、满山果树、张长老的药园。

      方轻轻沿后山小路往前走,路边成片药田,绿油油一片,间或夹着几点紫花白花。

      从白花处下去有个小坡,坡下停着一棵老槐树。

      树干要两三个人才合抱得过来,枝干虬结,四面撑开,叶子密密匝匝,把头顶天遮去大半。树皮满是深深浅浅的裂纹,黑得发沉,像一张晒得看不清五官的脸。方轻轻仔细上前看了看,还从未见过这样大的树,年龄怕是不小。

      刚凑近两步,便瞥到这树后方。树看着像贴着山壁长,细看却和山壁隔了一段。两侧的草都很高,唯独树后的草软塌塌伏着,像被人踩过、压过许多回,连长都长不起来。

      呵,方轻轻立刻轻笑起来,倒是个私会的好地方。山坡上视野全被这巨大树干挡着,只要不下来走到树边,谁也瞧不见树后还能藏人,就连大白天都能藏得严严实实,更何况晚上。

      方轻轻莞尔,挪回目光,伸手去摸那冰冷粗糙的树皮。

      她很喜欢树。小时候也贪恋骑马。

      骑马总得有场地,方家施展不开,大街上又麻烦,她便喜欢策马往山上跑,多半独自一人,那些家仆往往跟不上她。

      山上阴凉,一片片簇着的绿意,深得偶尔叫人产生恐怖和幻觉。

      没有人声,却又无端端有许多声音。树叶翻转,风声,树枝拍打,偶尔夹着几声兽类嘶鸣和动静。

      倒有些像近日她打坐练气时的那种空冷。

      一个人时,她很喜欢摸树皮,每棵树的树皮纹理都不同,似乎能从树皮感受到它们的年龄和遭遇,那股从地底透上来的湿润,连接着万物,连接着其他猛兽蛰伏的身躯。

      林中空旷无垠、悄然无声又处处藏着危险。

      “鹿乘,你杀过人吗?”方轻轻冷不丁问了一句。

      鹿乘一路无声无息跟在她身后。依照吩咐,申时前他便去院子找她,之后随她来了后山。不明白她究竟想做什么。听见这个问题,也没有回答。

      “你杀过,对吧?”方轻轻没有回头,语气却满是肯定。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击打出动静。斜阳落在山壁上,一片赤金,远处云絮被霞光染开,一层一层铺到天边去。橙雾落在方轻轻肩胛两侧,方轻轻也没有对“鹿乘杀过人”这件事表现出平静,并不恐惧。

      “我幼时有过一匹小马驹,红鬃毛,步子矫健,我极其喜爱它。有一回我骑它上山,它踩中捕兽夹,整条小腿都被夹断了。上面还淬了专门对付猛兽的毒药,它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奄奄一息……”方轻轻手指一点点抚触过树皮,感受它粗糙之上的尖锐,“它没有活路了,带下山也会死。让它继续低鸣,只会引来老虎和其他猛兽。于是我掏出最喜欢的银制匕首,刺穿它的心脏。不过马的心脏跟我想的不一样,很深,在里面,需要再拧一下才能将它完全杀死,没有太多痛苦。”

      鹿乘依然只静静看着她。

      “再到我十三岁的时候,府里半夜出了动静。原来是府内一个厨子,从他女儿七八岁的时候便凌辱她。初时女儿不懂,等到女儿十三岁也要嫁人了,这才明白发生什么。这父亲例行半夜摸进她房间,她自然不愿意,于是发生争执,引来众人。以往府内也有人见他深更半夜进女儿房间,还以为是关心女儿睡冷,哪想原来是这种肮脏事。众人斥责他,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不知道。”鹿乘回答。

      方轻轻手背在身后,转过身,从及膝的草丛里迈前一步:“他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女儿是他生的,自然归他处置。我想倒也没错。不过既然他们是方府养的,那他们也该归我处置。于是我就当着众人的面、当着他妻女的面,让人将他活活打死了。那女儿全程又哭又笑,也不知她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鹿乘没有移开视线,目光深深看向她。

      “不过,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杀人是一件好事。”方轻轻继续说道。

      “为何?”鹿乘终于问。

      “这个世界上原来藏着很多老鼠。”方轻轻伸手摸了把旁边及腰高的草,“平日里看不见,一到晚上便出来啃箱子、啃坏东西。胆子大了,便要啃人。见到老鼠总要杀了,才能维持屋内干净,你说是吗。”

      鹿乘的目光在方轻轻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揣度着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哦,来了。”方轻轻忽然抬头看向远处,话锋一转,就像刚刚只是随便闲聊,“放心,今日没你什么事,你就站在树边藏着,万一有什么事再出来。”

      鹿乘依言退到树边,侧身站进老槐树的阴影里。他悄无声息地站着,目光跟着投向远处,乃是一个清瘦的扶摇弟子身影。直到对方靠近,他这才辨认出,来的人正是谢长老身边的怜抿,冲着这个方向来,像早就约好似的。

      方轻轻转过身,背手站着。

      怜抿正沿着后山小路往这边走,一身灰白弟子服,腰间淡棕色腰穗随着步子一晃一晃,显然心情极好。远远瞧见老槐树下站着个女弟子,身量纤细,灰白衣裳,眼睛立时一亮,脚步不由加快,赶了过来。到了近前,还不忘低头理了理衣襟,这才喊道:“山茶师妹!”

      方轻轻转过身。

      怜抿那张圆脸上的笑登时僵在半路。他怔了一怔,脸色骤然沉下来,短眉一竖,显然对方轻轻极为厌恶,连句场面话都懒得敷衍,转身就要走。

      “怜抿师兄。”方轻轻不紧不慢地开口,“就这样走了,不奇怪我为什么这么恰好出现在这里吗?”

      怜抿脚步慢了一慢,到底还是停住了,回过头来,吊梢眼眯着,上下打量她,目光里满是提防。

      “看来你心里真的有鬼啊。”方轻轻笑着走向他,“你利用在谢长老身边的便利,一边贩卖消息给其他人,一边借此轻薄奸污女弟子,谢长老知道吗?”

      “你想跟公子告状,没门。”怜抿粗短眉毛一挑,露出肆无忌惮来,“我跟公子什么关系,就算公子知道也不会惩罚我的!”

      “那我要是向扶摇告状呢。扶摇可会不会罚?”

      怜抿脸色一青:“谁敢告?!”

      他瞥瞥方轻轻,语带要挟:“我可是自小陪着公子一起长大的,跟着公子一起来的扶摇。当初谢家是为扶摇卖命,才死了大半嫡系,谢家如今就公子一个人在这里,扶摇再怎么说也要给面子!别以为那扶摇就吓得住我。”

      “是吗?”方轻轻微微一笑。

      怜抿盯着她,吊梢眼里的凶光闪了闪,随即嗤了一声:“方轻轻,别以为你是方家大小姐就了不起。我告诉你,只要公子在扶摇一天,谁也别想动我!”

      “其他女弟子告你,大概是这个结果。不仅伤不了你半分,恐怕自己还要被扶摇、被自家宗门处置。不过我就不一样了。”方轻轻背着手,脸庞微微逼近,“若是我说,你仗着谢长老威势,故意约我来此,意图轻薄我,你待如何?”

      怜抿脸色发青,似是不解,又似没反应过来。

      方轻轻松开视线,绕着他慢慢走,给他想清楚后果的机会:“我爹就我一个女儿,如珠如宝,我还未出阁,一旦在扶摇山上出了这种事,你猜他会如何。必然要来扶摇讨说法,扶摇自然会将这件事查清楚,届时向所有弟子一盘问,指不定查出点别的。”

      怜抿低下眼,嘴唇抿紧了,仍然犟道:“那又如何?!”

      “怜抿师兄,你应该知道我们方家是五大家族中最有银子的吧,银庄粮铺绸缎庄到处都是,哪座城没有七八家。你说若是方家大小姐出了这种事,在扶摇这天山上被谢家侍从轻薄,那可是逸闻一桩,我们方家商铺的人都是多嘴多舌得很,万一传得整个大玄人人知道……”方轻轻偏了偏头,“你家公子代表的是谢家吧?他身边最亲近的侍从在扶摇山上诱骗女弟子,传出去,谢家会如何反应?而扶摇向来最是重视清誉,若传得到处都是,怕无论如何,也要把你扫下山不可了!”

      怜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吊梢眼里的轻慢终于褪了个干净。他盯着方轻轻看了好一阵,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这样做,究竟为什么?对你有什么好处?”

      “对我当然有好处。”方轻轻顿了顿,“我想知道谢长老那个问题的答案。”

      怜抿怔了一瞬,随即猛地嗤笑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几分恼羞成怒:“你就为这?”

      “怎么,难道你以为我要是为那些女子出头吗?”方轻轻也笑了。

      怜抿一开始还真是这么想的。这会儿反应过来,反倒松了口气,吊梢眼里的戒备退了几分,换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他哼了一声:“怎么可能?你哪有那么好心。不过公子不让你上他的课,不是好事吗?我看其他弟子都求之不得了。”

      “这世上只有我不想上谁的课,而不是我不能上谁的课。”

      怜抿又笑一声,这笑比方才真了些:“你倒跟我们公子一样狂妄。”他沉默了很久,喉咙动了动,到底相比于代价,自然是回答问题比较好,“公子向来不多话,他的题目,连我自己都参不透。他也从不教人,连那鞭法都是我日日跟在他身边看着看着学会的。”

      方轻轻只盯着他。

      怜抿想了想,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但有一件事,也许对你有用,你姑且听听吧。对于公子,别人修气是增长,而对公子是发泄。”

      方轻轻挑眉:“怎么说?”

      怜抿往四周看了一眼,又往方轻轻这边凑了半步:“我们都是自己修炼出来的,公子却是从小被人灌输。你也知道,人与人之间气不相容。所以那些气总是在经脉里乱窜,烧得他痛不欲生。与其说那些气是公子自己发出的,不如说那些气每日都想爆体而出。公子每日都要压着它们,所以才性情不好。只要他一放松,那股气便会出来伤人。”

      方轻轻没说话,心里飞快转了一圈。

      原来是这样。旁人都是自己修炼出多少气,把气涌出来,集中精力才能按照自己心仪的方向迸发。谢之输则像一个容器,装满了别人的气,那些气时不时便要爆出来。那些气不是他的,他只是装那些气的容器,所以每次他招式里的气似雷如风。

      怪不得他那张脸总是冷的,原来是因为承受痛苦和折磨。

      “如果你要回答,就往这方面回答吧,不要说什么天地灵气,公子不稀罕。”怜抿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不耐烦,“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方轻轻点点头:“行,你可以走了。”

      怜抿走出几步,又回头,吊梢眼里终于露出一丝阴毒来:“对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跟你告状的人是谁?”

      方轻轻道:“夜里太黑,我看不太清楚。不过告诉我你申时在这里等山茶的,是个圆脸的。”

      “朱家那个臭娘们。”怜抿恶狠狠骂了一句,“看我怎么收拾她!”说罢,他立时转头离开,匆匆离去。

      方轻轻目送他远去。

      许久,鹿乘从树后出来,正盯着自己。她挑眉:“怎么?”

      鹿乘淡淡道:“没什么。”

      果然他不应该对她抱有期待,真以为她是为那些女弟子出头。毕竟这位方小姐从一开始,就非良善之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扶摇(15)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