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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扶摇(11) 之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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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轻轻朝南学堂方向走去。
她去得晚,到时乍一眼看,密密麻麻,人都快坐满了。人还比上午多不少。估摸着谢长老上午来过了,下午便不会来,相比北学堂更安全,反而吸引不少弟子。这会儿三三两两聚着说话,脸上带笑,比上午那副噤若寒蝉的样子松快了许多。
堂内左侧第四排位置,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身着青袍,一只手背在身后,正跟山茶说话,不少弟子围着闲聊。颇有一副世外仙老的模样,更符合方轻轻以前看《扶摇志录》时所幻想的扶摇长老模样。
这大概便是招山风、山茶两兄妹进扶摇的张枫张长老了?瞧起来是个好脾气的长者。
方轻轻大步走进,这张长老远远投过来一眼。长褶眼皮下的眼睛精光璀璨,隐隐流光,完全是精气充沛之人才能透出来的。瞧起来七八十岁了,竟还如此神采奕奕。
修者到底不同。不是呼风唤雨,便是延年益寿。
到了上课时辰,所有弟子都坐定,这张长老才回到案几,环顾一圈:“不错,今日扶摇又来了许多新弟子。诸位都是各宗门、家族出挑的人物,能来扶摇的机会难得,大家还是要多加勤勉,争取日后成为真正的修者,御风临海,登高而呼,斩妖除魔,匡扶世间。”
弟子齐声:“当如长老所说!”
张长老点点头,捋着胡须道:“现下我将为你们讲解《扶摇心经》。”
“你们既入了扶摇,便该知道《扶摇心经》是什么。扶摇以心法立派,这部心经,便是扶摇一切修行的根。它不教招式,不教刀剑,只教一件事——如何引气入体,如何运转气机,如何以气养神。招式是枝叶,心法是根,是一切招式的基础。”
这张长老说话也是抑扬顿挫,中气十足,丝毫看不出老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弟子: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众妙即道,道生万物,万物含气。引气入体,脱离肉身,修炼精神,以求仙途。”
气?方轻轻耳朵捕捉到关键词,注意力不由得更为集中。
“天地灵气,疏通五脏六腑,再修缮自身感官,为我所用。”
“经脉畅通多为先天,即所谓资质。后天亦可习得,需得净心、参禅,戒贪嗔痴恨欲。所以扶摇派的一项修行,便是让你们不食重口之物。”
他抬手在空中虚虚一按:“这天地之间,气无处不在。山间有山岚,水上有水汽,草木呼吸,鸟兽吐纳,皆是气。人活在天地间,一日一夜,不知吸进去多少,又吐出来多少。可寻常人只知吸气能活命,不知气还能用。我们所做的,便是将天地灵气化为己用。如此便无体力强弱之分,只在驭气高下。天地灵气循环往复,取之不竭,我等不过借来一用。”
张长老语速极慢,环顾一圈:“众位,到这,可有何问题?”
方轻轻第一个举手:“长老,弟子想问一个问题。”
张长老停下:“你说。”
“所谓气,就一定是指天地灵气么?”
众人纷纷看过来。张长老大概也听说了上午课堂上的事,语气放缓了些,露出身为长辈的温厚:“你是方轻轻罢。我与你父往日聊过几次,颇为投缘。今日谢长老问你的话,我也听说了。你初上扶摇,不知原也不是你的罪过,谢长老确实过于苛责。”他宽慰完,才道,“通俗说来,气确实指天地灵气。不过这只是表面意思。”
“修者借气。而气,是能纳、能运、能发的。”张长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耐心答道,“不同的人便有不同的运气方法。我修行多在采集、炼丹、疗伤、治愈。谢长老不同,他修的是杀伐对敌。用法也就不同,答案自然不一。”
“也就是说,没有标准答案?”
“可以这么说。天地灵气回答其他长老算是不功不过,若是回答谢长老,怕不会如此轻易。”张长老提点道,“谢长老思维与常人不同,所以具体答案,你还需要自己找。”
意思就是说,谁也不知道谢长老的答案是什么。
方轻轻听到这里点头:“多谢张长老。”
“方轻轻,你不知道气的答案就不要招惹那谢长老啊,害得我们也跟着受罚。”学堂中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耳熟得很。方轻轻转过头,一眼瞥见坐在中间下方、肥头大耳的朱运。他脸上的伤还没好,涂了不少药膏,青一片紫一片,却还敢流露出这副讨人厌、令人想揍一顿的表情。
“哦,我何时惹得你们也受罚了?”
“若不是你招惹来那谢长老,他会好端端出现在课堂里吗?”
“那你的意思就是说,谢长老不能好端端出现在扶摇课堂里授课喽?你是认为谢长老没有资格教我们?那下次见到谢长老,我可要告诉他了。”
“你——”朱运气得又将那大肥指头指向方轻轻。
“咳咳。”张长老回到讲台,用手中书卷敲敲案几,“课堂之上不得吵闹。”
方轻轻转过头没再理他。
张长老则继续刚刚关于气的内容。
“用气之法,第一步在‘纳’。纳不是张口吞风,是静下心来,以经脉为渠,引天地灵气入体,沉于丹田。丹田在哪里?脐下三寸,气海之中。纳得进,才谈得上‘运’。”
“第二步在‘运’。气入丹田,顺着经脉走。经脉有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哪一条通,哪一条不通,各人不同。通则气行,不通则气滞。所以有人修得快,有人修得慢,不全是资质,也看经脉通不通。”
“第三步在‘发’。气运到手上,便是拳;运到剑上,便是剑芒;运到脚底,便是轻身。”
“这三步听着简单,做起来难。纳气者十有八九会岔气,运气者十有八九会滞涩。所以扶摇才要你们不食重口之物——口舌之欲一起,心便静不下来;心不静,气便纳不进。”
……
张长老讲课事无巨细,极方便入门。
方轻轻左手托着下颌,一边听着,另一边心思依然萦绕在谢长老的那个问题上。
谢长老问的时候,她心中也闪过“天地灵气”这个答案。可未免太简单了,说出来反倒令人觉得浅薄。既然是通用的答案,谁都能回答出来的答案,就不是她的答案。
如果只是天地灵气,为何会有如此多的区分?谢长老可以用雷电,张长老擅长治疗,而山茶则是天生跟植物相近,又是为何……
看来还需多加揣摩,靠自己找出答案。
张长老讲完气的定义之后,走到案几之前的蒲团坐下:“接下来我亲身演示吐纳、调息,你们跟着我一一坐好。”
原来这就是所有弟子都坐蒲团的原因。方轻轻连忙坐直身体,双腿盘坐,听着张长老的引领。
“扶摇为何在这建山,就是因扶摇灵气浓郁。而浓郁之处,便能让弟子更能察觉到天地灵气的所在。纳,要将身心放空到极致,跟着天地万物融为一体,那气自然为你所用……”
“松肩,沉肘,双手搭在膝上,舌抵上颚,慢慢把呼吸放长……”
方轻轻闭上眼,照着张长老教的法子。
头几息没什么感觉。鼻尖进出的气还是气,跟平常喘气没什么两样。
她耐着性子,继续往下沉。
渐渐地,四周像化成了一片夜空,黑沉沉地往下坠。
空无一物,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身体也像从这个世上退了出去,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知觉,悬在那片黑里。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陆续传来起身的动静。
她这才睁开眼。
堂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一轮红彤彤的太阳挂在远侧山脊上,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
张长老站在案几前,环视众人:“基础吐纳已经教给大家,回去后多加练习,不可懈怠。”
方轻轻这才意识到,课已经结束了。过去整整一下午,她浑然不觉。
堂内几个弟子站起身来伸懒腰,有的打着哈欠,有的揉腿,只有寥寥几人还盘坐在蒲团上,脸上带着一种沉进去之后尚未回神的怔然。
果然是,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好奇妙的体验,以至于她迫不及待还想再试。
只不过中午吃的是冷饭,这会儿肚内空空,早已饿了。
弟子们陆陆续续往门外走。方轻轻刚跨出门口,肩膀忽然被人狠狠一撞。
原来是那朱运,仗着身胖体宽,将她挤到一边,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带着朱家其他弟子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方轻轻眯眯眼。随即,像被什么脏东西碰了似的,伸手拍了拍肩膀。这才跟了出去。
扶摇山以宗门、家族弟子居多,日后还要回各自的宗门家族,自然会各自抱团,旁人融不进去。女弟子也没什么大家闺秀,多是普通人家出身。
方轻轻是方家大小姐,可以说是女弟子中身份最高的,本就身份有差;加之她行事出挑,并不如山茶那般长相气质温和,能很快融入女弟子中。
来了一天一夜,除了方家人,还有那示好的林远,没什么人跟她说话。大多数人见了她便绕开。
方轻轻倒也不在意。身侧弟子三三两两走过,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远处仙山之上的落日余晖——云海浮金,群峰染黛。
直到今天,她才有第一次上扶摇山的感觉。
扶摇山的高耸浩瀚、仙气缭绕,并不令她心惊;扶摇长老或阴戾恣睢、或仙风道骨,也不令她害怕或崇拜。
唯有方才打坐时,仿佛自身被周围溶解的感觉,令她有一种微妙的触动。
一旦进入玄门,便再也回不到普通人。
因为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力量。
不是普通的力量,不是男子或女子凭体宽力大就能占先的力量——譬如方才朱运,用力一撞便把她挤开。
接下来,所有人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而若她学会运用这种天地自然的力量,假以时日,便能对付朱运,对付任何她原本凭女子之力难以打败的人——
要像那谢长老一般,一鞭一鞭抽他的脸,抽得他惨叫连连、摇尾乞怜。
方轻轻去膳堂用了膳,再回到女子寮舍。
扶摇每日就这两堂课,用过膳之后,都是弟子的自由时间。
方轻轻一回到屋内,便闭目盘腿打坐,练习今日张长老所授如何感受、吐纳天地灵气,体会那玄之又玄的引气入体。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感受到身侧有一股清冷的气,散着白光,像夜空中的流萤,极轻,极灵动,非得极为专心致志,才辨得出它们的方位和动作。
“流萤”像是有生命,原本随机流动,却会在靠近她意识中躯体的时候倏然散开,不再接近。
方轻轻极力想引它们入体,可它们毫无所觉,从不理会。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声音。
“小姐。”
张福的声音。
方轻轻睁开眼,四周已一片漆黑,门外传来一声声杂乱的蛐蛐叫,窗外月光落下满地。看来又过了很久。
她不喜欢在自己闺房内接见男子,起身开门出来。
张福正站在院中。屋外倒是亮堂得很,明月硕大,悬在头顶,张开的纱帐般笼着院落。月光如水泼下来,照得四周莹莹而亮。
庭中几盆花枝疏疏落落,梅树的影子铺在地上,像睡软的小动物。
“小的见小姐房内也没点灯,还以为小姐已睡下了。”张福弯着腰。
方轻轻不废话:“可是有谢长老的消息?”
门口那把宽扶手椅还在,她拖过来坐下,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说罢。”
“回小姐,是有谢长老的消息。小的向谢家人和徐家人都打听过,这么多年在扶摇也听到不少关于谢长老的闲言碎语。”张福先表了一番功劳,这才说,“这谢长老,出身淮阳谢氏。”
“淮阳谢氏,没怎么听过。”方轻轻偏了偏头。
“谢氏不在四宗门五家族之列。几十年前鼎盛,差点成为四宗门之一,可惜后来没比过徐家,又子系凋零,便慢慢不为人知了。”
“既然谢氏不为人知,这谢长老又如何当上的长老?”
“这又要从谢氏的功法说起了。天下玄门虽都修扶摇心经,可心经浩瀚万千,各宗门另有各宗门的功法。谢氏据说有一门十分奇妙的功法。”张福顿了顿,像是故意吊了下胃口,才道,“这门功法,能直接‘授’给别人。”
“‘授’?”
张福见她似有不解,便解释道:“我们普通弟子,得跟着长老从头一点一滴学起,还要看悟性,可谓艰难。谢氏这门功法却不同,能将自身修为和经验尽数传授给同样修行这门功法的人,根本不必自己修炼,真是方便得很。”
方轻轻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眉头微皱:“世上还有这样的事?”
“当然。”张福语气里满是那种好事没落到自己头上的惋惜,两手一摊,“这功法谢氏独门所有,只传给谢氏人,传了不少代呢。”
“既然传了好几代,谢氏应该很强才对?”方轻轻抬了抬眼。
“听说这门功法有血脉、资质的要求,即便是谢家人,也不是人人都能学会。”张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再者,这传授也有许多苛刻条件,比如传男不传女,上一代传授过后便会立刻暴毙……”他说到这儿,自己先缩了缩脖子,才接着道,“总之,谢长老这一身功法,便是上一代谢长老——也就是谢家家主——亲自传给他的。所以他十六岁便功力深厚,跟扶摇其他几位武修长老斗法也不输。”
怪不得。方轻轻低喃。
她之前还疑惑过。这谢长老看起来十分年轻,却功力了得,更是坐上了扶摇长老之位。可扶摇众所周知的天才,却是徐之赢。
她本以为谢长老只是长相年轻,用了什么功法藏住年龄。现在看来,他原来走的不是正统修炼路子,是以称不上天才。
“这谢长老就是凭着这一身别人传授的功力,横行无忌,肆无忌惮!”
张福说到“肆无忌惮”时,特意咬了咬字,又觑了方轻轻一眼,像是替她出今日那口气。
方轻轻没接话,只把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他跟徐之赢是什么关系?”
“他们是一对双胞胎。”
“双胞胎?”方轻轻挑眉,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这还真是她未预料过的答案,“一个姓徐,一个姓谢?”
“没错。这是徐氏与谢氏结合而生的孩子,生了两个,一边分了一个。”张福并拢双指做了个手势比了比,又赶紧收回去,“只不过这两家好像因为一些事闹崩得厉害,成了世仇,所以两人连名字都取得不同。”
“什么名字?”
“这徐师兄全名徐之赢,而这谢长老,全名……”张福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才把后半截吐出来,“谢之输。”
“谢之输?”方轻轻莞尔,万万没想到这雷厉风行的谢长老居然是这样的名字,“为何取这样的名字?”
“听说是那上一代谢氏家主取的,也就是那谢长老。他亲口说,这孩子是谢家的耻辱,是徐家侮辱的证明。”张福摇了摇头,语气里竟也带出几分唏嘘,“‘之输’两个字挂在他身上,外人每叫一次,就是提醒谢家一次,莫忘此仇。只有他赢过徐之赢,才能改这个名字。”
夜风从院墙外钻进来,吹得梅枝簌簌响了两声。
方轻轻诧异:“谢长老打不过徐之赢?”
“扶摇不让他们打。”张福连忙摆手,“扶摇山规,长老和弟子禁止私下斗殴,所以扶摇一般不让他们见面。等到徐之赢下山,回到徐家,脱离扶摇山,这才可以。”
方轻轻点点头:“一下午便能打探出这么多,做得不错。接下来有消息也如此报与我。”
“是。”张福被称赞,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那小的就先下去了,不打扰小姐休息。”
徐之赢,谢之输。
月光之下,凉风之中,方轻轻坐着,手背贴着脸,忍不住笑出声。
真是好有趣的名字,太有趣了。
可笑着笑着,那笑意便慢慢淡了下去。
她放下手,目光落在院中那一片白花花的月光上。
一个被叫作“赢”,一个被叫作“输”。一个占尽天才之名,一个顶着一身残缺和耻辱坐到长老之位。
两人之间,必有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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