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扶摇(10) 翻书。 ...
-
全程,方轻轻直勾勾盯着谢长老,没有放过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个字。
想知道更多。
偶尔几个片刻,谢长老的目光泠泠闪过来,像隔着雾雨,又迅疾挪开。
可惜,他不教。
怜抿随机点人,他出题,答得出来的可以坐下,答不出来乖乖受一鞭子,自觉举着蒲团到后面跪着。
于是,受罚跪在后面的满脸痛苦却也算松了口气,而坐在堂内等待被点的,反倒一个个心惊肉跳,像砧板上等刀的鱼,只等着割头一刀。
最终所有人都被点了一次。
到最后,整个堂内只剩下两人坐着。
山茶,还有那林远。
唯二过了关。
整座学堂其余弟子全都举着蒲团跪在后方,一眼望去,灰白衣裳伏了一地,不可不为之壮观。
大抵北学堂那边放了课。
动静嘈杂,偶有几个弟子路过窗口,偏头朝这里窥探,看见满堂跪着的人,脸上先是一惊,随即加快脚步走开,像是怕被里面的人瞧见。
谢长老终于结束了今日的“凌虐”,语气清淡地表示:“下次若上我的课,依然回答不出我今天的问题,便不用入座了,直接跪着听课。”
说罢,威慑一般,目光如同雷电,一一流过后排弟子们战战兢兢的脸。
然而,雷电拍下去,遇着粗粝扎人的碎石,总要滞一滞。
他视线微妙停顿几个瞬息。
方轻轻依然直挺挺跪着,整堂课,那双黑眼睛始终钉着他、跟着他,一动未动。
谢长老并未多表示,拿起案几上的棋谱,由那怜抿推着轮椅离去。
轮椅的轱辘碾过门槛,声音一点一点远了。
轮椅动静消失的瞬间,反而如同石头砸进水里,四周顿时炸开一片嚷嚷。
“终于走了!”
“谢长老也太可怕了,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师兄们跑得飞快了!”
“我就不该留下!”
交谈声此起彼伏,一整堂课的恐惧憋闷终于释放出来,抱怨的抱怨,后悔的后悔。
瘫坐在地上揉膝盖的有之,抖如筛糠的有之,还有人一边揉手腕一边骂骂咧咧。
方轻轻放下蒲团。
双手因长久举着早已僵硬,完全是力气一松,胳膊自动坠了下来。
酸、麻、胀,一齐涌上来,她五指张了张,指尖都是木的。
虽每个人都被点过了,也有先后之分。
方轻轻是最先被问的,所以她足足举着蒲团跪了一个时辰。
此刻光是轻微扔下蒲团这个动作,都让她胳膊酸软,再想起身,更是浑身一麻。不想让人看出异样,方轻轻手指略微撑在地面,借力状若无常地站起身,拍拍手。
“这谢长老平日里不问这么多人,最多就挑选几个!今日严得很,竟把所有人都问了。”
“怕是心情不好!”
“谁知道他抽什么风?”
几个弟子又在讨论,说到这句话时,又都被引发想起什么,目光落在方轻轻身上。
方轻轻假装没注意到,低头再拍拍衣裙。
当着她的面,他们自然不敢再多说。
另一弟子又道:“谢长老如此严厉,谁也不敢在他面前偷懒,稍微一松手,那怜抿的鞭子就抽过来了。”
“谢长老也就算了。怜抿不是扶摇弟子,仗着是谢家人,仗着谢长老护短,对我们作威作福,总有他吃果子的一天!”
“哼,对我们下手重,对女子下手可轻呢。你看他对女弟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最后才点她们。”这人说完,看向路过的几位女弟子,语气暧昧。
听闻这句话,其他女弟子们都装没听到,只有跟在最末的一位女弟子,听见这话微微一怔,随即尴尬地扭过头,拳头微拢,神情羞愤。
这些女弟子正簇拥着山茶经过。
毕竟她是唯二通过谢长老考验的人,女弟子们对她很是热烈。
山茶被围在人群中,看向方轻轻,细眉微蹙,温润的杏眸中流露出一丝担心,像是想过来说几句,却又被人围着、问着,不太方便,终还是跟着其他人走了出去。
方轻轻倒是不太在意,力气已算是恢复,她径自穿过人群,大步走出学堂。
已是午休时间。膳堂开膳时间固定,众人都急匆匆往外走,好赶上吃饭。
北学堂那边弟子都像是全走光了。
日头高升,学堂外是敞亮的蓝天白云,广场外的石狮子纹路被照得光可鉴人,闪动弟子们因走动而翻折的灰白衣裳。
张福跟一群方家弟子,包括鹿乘,正站在南北学堂的交界处,神情焦急,看样子像是在等她。
一见她出来,张福立刻满脸紧张地迎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方轻轻回了一句。
看样子学堂里发生的事,已传开了,倒挺快。
“不用担心。”方轻轻冷静道,“张福,你去查一下那谢长老的信息,事无巨细,今日授课结束后报给我。”
张福点头:“是。”
“另外,中午我不去膳堂,你让人打饭送到我房里。”
扶摇山规弟子们要自己洗衣打饭,不得由别人代劳,昨日早有弟子提醒过方轻轻。
不过一两餐饭并不要紧。
张福听见这话依然点点头:“是。”
应完,他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
方轻轻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毕竟昨日方轻轻还要建这个、建那个、为他们撑腰,要在扶摇大施拳脚的模样,今日才授课第一天,便被那谢长老当众罚跪,自然颜面无存。
方家毕竟是五大家族之一,方轻轻又是方朝唯一的女儿,照理来说扶摇怎么样也得客气客气。
然而谢长老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谢长老本身性格暴戾是一回事,另一回事,也不免让人看轻方家。
不仅方家人这样想,恐怕其他宗门、家族也这样想。
昨日张福和这些弟子们还大喜过望,这会儿神情肉眼可见萎靡下来。
这里面神色毫无动静的只有鹿乘。
他站在张福身后,身量足足比那张福高出大半个头,极为显眼,正在观测方轻轻。
平日里倒是不怎么说话,那双黑眸却绝不会令人忽视。方轻轻只觉得这鹿乘身上一定有极大的隐秘,即便换了那身方府家奴的黑衣,穿着扶摇弟子灰白衣裳,也让人感觉他像是湿漉漉从水里面一步步走出来,有种被往事淹没的阴寒。
“行,都去吃饭。”方轻轻命令。
这会儿两个学堂人都走得差不多,张福带着他们前去膳堂,方轻轻独自朝女子寮舍走去。
方家经商能力极强,五大家族中当属第一,可以说当世没有比方家更有钱的。
可在玄门里,银子并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实力。
方家没有枝繁叶茂的子系后代,只有一个女儿,连出息的扶摇弟子都没几个,更别说完全隶属于自己的玄门势力。
女子,十六岁,早已过了修炼最好的时间,谁也没把她放在眼里。
所以方轻轻上扶摇,不会有任何人反对。
出生经商家族,方朝唯一的女儿,大概是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哪被人罚跪过?
方轻轻猜测他们大概是这么想的。
毕竟女儿家若得到父亲的看重宠爱,世人多是认为她一定娇滴滴的,吃不了一点苦。
这会儿连午膳都不去吃了,都该揣摩她是不是受了极大的委屈,生闷气了,要么累得回去躺着,要么干脆写封信回方家向她父亲方朝诉苦,过段时间便要灰溜溜走了……
这样想的功夫,方轻轻早已走入自己的院子,进入房间。
方轻轻坐在床边,拿起枕头附近的一个木匣。
木匣整体呈现紫檀色,四周金色花藤纹路,最中间是枚锁。
方轻轻抬起自己腰间扶摇弟子流苏,流苏附近悬挂一枚小指大小的银色果实,将那果实压入锁扣中,便打开了锁。
天血铜木匣。
上面的金色花藤可不是装饰,而是被雕刻之后显出来的内里。
这是听闻神树树干用火刀割出来的宝匣,浑然一体,坚硬无比,只有树的果实才能打开。
当年把这玩意儿卖给他爹的人说得天花乱坠,足足换了十两金子回去。
本来里面放满了爹爹给她的金砖,足可让大半个方雪城的人十年内衣食无忧。
然而,昨天夜里,方轻轻早已将金砖全部拿了出去,金砖随意堆在床脚。
此时此刻,里面正是张福递给她的四册书。
两册《扶摇心经》、《吐纳术》、《朱氏弓法》。
锁上,是为了防着鹿乘。谁知道他会做什么,说不定来偷呢。
方轻轻放下匣子,立即打开初级弟子《扶摇心经》。
其实昨天晚上她就翻阅了大半。
从小就喜欢看些志怪杂书、兵器谱乃至地图都看,她向来阅读速度极快。
翻阅完后半部分,她眉头微拢,又拿起中级弟子的《扶摇心经》。
窗外的花枝抖了抖,日光风语无声,枝影挪动。
奇怪,没有答案。
方轻轻又立刻打开《吐纳术》。
《吐纳术》多是图解如何调息打坐,像是备给不识字的弟子所用,更为粗浅。她放下,再次拿起这两本《扶摇心经》。
坐着不舒服,她改为靠坐在床头翻阅。
门口处传来弟子送饭的动静,她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声:“放下吧。”
目光依然停留在这两本《扶摇心经》上。
谢长老问问题,难道会问超出目前弟子等级的问题?
唔,按照他的性格,说不准。
可无论是初级、还是中级弟子的《扶摇心经》,都没有详细写气是什么。
竟然没有答案。
还是说,答案不在书上?
方轻轻从小便知道自己心高气傲、胆大任性。不过没什么问题,她喜欢自己的性格,完美得很。且一旦遇到感兴趣却又不解的问题,便极大调动她的兴趣,不得到答案不罢休。这才是她整堂课上盯着谢长老的原因。
憎恶、不服气当然有,更多是好奇、渴望。
她真的很想知道答案,所以膳堂也不去,急匆匆回来翻阅。
可竟然,答案不在书上。
那,在哪里?
直到送来的午膳都快冷了,方轻轻依然翻阅不出答案。快到下午的授课,她才坐在桌前吃了这顿冷膳,出门,去下午的学堂。
走出女寮舍的八角门,只见门口过道附近多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按天干地支排着,六日一轮回。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轮着转,六天走完一圈,再从头来过。
每日分作上下两堂,上午一堂,下午一堂,旁边用小字标着授课长老的姓氏与时辰。
只有张、何、贺、徐四位长老。
方轻轻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往上扫了一遍。
没有一个“谢”字。
这谢长老莫非不设讲堂?
看来他是只凭心意,兴之所至便往某位长老堂中一坐,冷不丁点人问答,抽查来了。
答得出便罢,答不出当场便是一鞭,时不时来寻些弟子出气,也教这些弟子终日惴惴,犹如惊弓之鸟。
啧,真是恶趣味。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