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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扶摇(9) 受罚。 ...

  •   确认完,方轻轻察觉到重压,抬头,恰好对上一双眼睛。

      像老虎。

      方轻轻以前在山中见过,眼线极黑,眼角上斜,也是这样直勾勾盯着人,不闪不避,像在看一样猎物。

      方轻轻大大方方挑眉:怎么?

      身后响起窃窃私语。

      “今日不是张长老授课,为何会变成谢长老……”
      “谢长老,真要命!”
      “完了!”

      “要走的人现在走。”那谢长老的轮椅停在案几前,声线比寻常男子低几度,如同一道闷雷,卷着浓云沉在众人上空,“我给你们机会。”

      语气冷而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

      身后全体静默了几个呼吸。

      那几个呼吸里,连窗外的风都像停了。

      倏然间,传来哗啦哗啦离开的动静,慌不择路一般,混成一片,竟跟人迎亲抢喜钱似的。

      方轻轻扭头,只见连大宗门的林家、贺家都有人起身。

      学堂里新旧弟子混学,转眼间老弟子竟然走得差不多,现如今只有一些茫然、犹豫的新弟子留着。有的半站起身又坐下,有的扭头看别人,有的攥着书册不知如何是好。

      只剩了十余人。

      “现在没有人走了吧。”

      话音刚落,方轻轻还没来得及转头,“砰”一声,大门竟无风合上,霎时间屋内阴暗下来。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连左右两侧窗口的日光都湮灭许多。

      方才还亮堂堂的学堂,此刻像被谁兜头罩了一块灰布,彻底封住了。

      “好。现在开始上课。”那谢长老冷淡地说道。

      方轻轻倒是好奇。

      这谢长老究竟授课有何可怕,难道就跟昨日在半山腰似的,动不动便抽人一鞭子?

      然而那谢长老坐在轮椅上纹丝不动,只唤了声:“怜抿。”

      名叫怜抿的中级弟子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身量不高,脸上颇多肉,有股稚气,气势倒是不输。

      他往旁边走几步站定,站得笔直,下巴微抬,逡巡一圈,随手指了指:“你,起来。”

      被点到的男子像是猛然被蛰了似的抖了抖,显而易见咽了口唾沫,恭敬道:“师兄。”

      方轻轻看他坐的位置,是朱家人。

      谢长老这才慢条斯理地挑起眼皮:“初级弟子《扶摇心经》,第一卷第二页第三行是什么?”

      那弟子显而易见浑身一僵,肩膀都缩了,好片刻才拱手,结结巴巴回答:“回、回长老,弟子是昨日才入山,还、还还未曾翻阅过《扶摇心经》。”

      谢长老冷笑一声:“好一个新入山。初级弟子《扶摇心经》在这山上就跟门口的石狮子一样,随处可见。你既然来扶摇学艺,也过了一日一夜,竟然连《扶摇心经》都没摸过。”

      说罢,他微抬下颌,连话也不多说。

      那怜抿熟练地上前,一道软鞭从袖口伸出,滑如蛇似的,弯曲而行。

      鞭身漆黑,在昏暗的学堂里几乎看不清,“咻”的一声破空,转瞬之间便狠狠抽了两下那弟子手掌。

      “啪!啪!”

      那鞭子又倏然缩了回去,宛如装弹簧似的,快得几乎看不清收回的轨迹。

      那弟子疼得嘶一声,捂住手,却在那中级弟子的瞪视下,像只老鼠临死前呜咽一句,再也不敢发出声音。

      “将地下蒲团举起至于头顶。”怜抿吩咐。

      那弟子乖乖地起身,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青黄色蒲团,抬起举在头顶。

      蒲团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一截脖子,众目睽睽之下整个人瑟缩着。

      “去,跪在最后面。什么时候答出来长老的问题,什么时候可以入座。下次遇见长老的课程也是如此。答出来才能入座。”怜抿厉声。

      “是。”那弟子乖乖地穿过众人的目光,低着头,走到学堂最后侧,跪下来,双手举起蒲团。

      蒲团举得久了,手臂微微发颤,他也不敢放下来。

      这一下,整个学堂内更是噤若寒蝉。

      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哪口气粗了,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怪不得,那些老弟子脚底抹油,那真是恨不得长翅膀飞走。

      怜抿的目光再次逡巡。这下所有人都尽力试图藏起自己,有的低下头,有的避开视线,有的试图躲在旁人身后。

      而他眼睛一定,指着:“你。”

      方轻轻扭头看去,这才见到,他指的竟然是坐在女弟子中的山茶。

      山茶站起身,旁边的女弟子既像是舒了一口气,又像是心有余悸地看向她。

      有人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站的地方。

      “既然你是张长老特意招上山,听闻对于采集类很有研究。”这谢长老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本书册,闲闲地看着。

      方轻轻坐在第一排,离得近,只见那翻页的背面上还绘有棋谱。

      来的路上弹琴,这会儿看谱,这谢长老喜欢琴棋书画呐?

      然而下一秒,方轻轻又被缓缓抬起的视线盯住。

      这会儿不像老虎,像马蜂,锐如针尖,会叮人。

      眸光如电,很快便闪过,谢长老抬向方轻轻身后远处山茶的方向:“你说说,扶摇山上种的最多的是什么?又有何药性?”

      山茶没急着开口,先低头想了想,才抬起脸:“回长老,扶摇山上种得最多的,是杏黄果。”

      “杏黄果喜雾气,耐寒,山腰到七层都有。果子熟了能吃,生吃甜中带酸;晒干入药,性温,味甘酸,主消食、止渴、润肺。”

      谢长老没说话,又翻了一页,闲闲听着:“还有呢?”

      山茶抿了抿唇:“杏黄果,春采芽,夏采叶,秋采果,冬采根。芽采其嫩,叶采其厚,果采其熟,根采其老。春夏采者阴干,秋冬采者曝晒。生于水边者有毒,生于向阳者无毒。叶背生毛者性寒,根皮发赤者性热。采药不采伴生草,挖根不挖满山苗。”她答到这里,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村里老人教的。”

      “行。坐下吧。”

      竟然能如此流畅回答得出谢长老的问题,所有人纷纷看向她,目露惊讶。

      山茶显而易见松了口气,缓缓坐下来,周围的女弟子们喜笑颜开。

      “山茶你好厉害呀!”
      “果然不愧是张长老亲自特招入的扶摇。”

      就在这时,方轻轻感受得到轮椅推近的动作。

      转瞬之间,那虎目般的男子已逼视近在眼前,额心红点闪烁,身上衣物金光熠熠,一双眼珠子似要吃人。

      简直就是那山上老虎成精。

      “既然你如此关注我,不如你来回答我的问题。”

      方轻轻大大方方站起身:“行,长老请问。”

      因她站起身,而谢长老坐着轮椅,霎时间便成了她俯视他。

      方轻轻眉目微微低垂,脸上没有一丝惊慌恐惧。

      谢长老不悦地眯眯眼睛:“你之前在扶摇山腰说我琴艺如同驴叫。”

      只听得半句,整个学堂里的众人便察觉到一股阴森森的力量漫开来,连方轻轻也不例外。

      看来这谢长老是真记仇,一点没忘。

      “那我且问你——琴有七弦,宫商角徵羽为五正,变宫、变徵为二变。五正之中,哪一音最宜写山,哪一音最宜写水,哪一音最宜写风,哪一音最宜写月?又为何?”

      “不是。”方轻轻顿了顿,抬出手指挠挠脸,“谢长老,弟子有个问题。”

      “说。”谢长老语气逼近忍耐。

      “如若——”方轻轻这回斟酌了下用词,“弟子冒昧说一句——谢长老琴艺如此之差,那么即便出的题是对的,可长老自己都不能擅长使用,又如何教弟子擅长使用?弟子以为,所谓师者,起码是精通之后才能教授。”

      这话一出,全场霎时寂静。

      连坐在右侧上方的林远都玩味地动动眉梢:还敢说这事?

      堂内十几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方轻轻身上,连方才还在偷瞄山茶的那几个女弟子也忘了收眼。

      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后排有人悄悄把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寸,像怕被她牵连。

      “哦,你的意思是说,我的琴艺不好。”谢长老推动轮椅往后,将棋谱静静搁在案几上,双手交叉放在腿上,抬起头慢慢凝视方轻轻。

      “既然我的琴艺不好,自然无法教授;无法教授,所以也不应该问你琴艺相关的问题。”

      他一字一句说道,全程盯着方轻轻,目光不移。

      整个学堂内,只有窗户外的树影像是无声息挪动了几寸,也仿佛受堂内影响,不敢做出任何动静。

      “对。”方轻轻坦然,“就是这个意思。”

      这谢长老还未做出反应,那怜抿已抬手指向方轻轻:“放肆!不要因为你是女子,仗着长老不打女子就恃宠生娇。长老不打,我也不是吃素的!”

      恃宠生娇?用在这里不对吧?方轻轻念头刚闪过——

      手心登时一痛。

      她抬起头,恶狠狠剜那怜抿一眼。

      视线捕捉到时,漆黑蛇鞭正被那怜抿袖口收进去,可这回比抽那回答不出问题的弟子还要快狠千百倍,且亲身体会才知道,那蛇鞭不是抽,竟像是钻入手心来咬的,专挑人的嫩肉咬。

      那怜抿见她不服,还要再抽一鞭,谢长老却伸手制止。

      “这个理由,不能说错。”

      方轻轻这才挪回视线,再次挑眉:“既然不能说错,那你弟子还打我?我要抽一鞭子回去!”

      “你!”那怜抿像是没想到她居然还敢出言惩罚他。

      可这谢长老并没有认错的意思,也没有惩戒乱出手弟子的打算,只道:“那也就是说,只有我这方面够强,足以教授你,才能够考验你,对吧?”

      “对。”方轻轻依然承认,“是这个理。”

      那谢长老直勾勾地盯着她。

      方轻轻知道整个堂内,只有他是话事人。

      她从来不躲避任何人的目光,这才注意到,他虽有一双琥珀般流光溢彩的眸子,眼睛最里面那瞳孔却是漆黑无比的,黑得像——

      若真要形容的话,像是在片荒无人烟的树林中,骤然抬起头,天空之上一只漆黑鹰隼早已从远处朝自己俯冲直下。

      这王者已逡巡、酝酿、观察许久。

      等注意到它时,已是它发起攻击之时。

      初时极小,不过是因为它极远极快。

      下一瞬间,它便已逼近脸庞,极长的喙布满密齿,漆黑专注的眼睛,是会吃人的。

      “气是什么?”

      “气?”方轻轻微微一愣。

      霎时间,这谢长老脸上浮现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嘲讽神情:“你如此大言不惭,我还真以为你有多厉害。连修者最重要的‘气’是什么都不知道?”

      方轻轻抿抿唇,又看了看他,确实回答不出来,知道:“还望长老赐教。”

      谢长老那笑意冷下来:“哼,想让我教你。”

      他神情顿时沉下,如同某日突然降温,湖面一夜之间结冰,将那些还未反应过来的蛤蟆泥鳅蚱蜢一并冻住,管它们死活。

      “你还不够资格。”说罢,又提示道,“怜抿。”

      名叫怜抿的弟子轻笑一声,神情好像在说还以为多厉害呢,还不是得听我们长老的,这会儿神气活现道:“哼,这就是你回答不出的代价。刚刚打已打过了。你,”他伸手指着,“现在拿起蒲团,举在脑袋上,跟那弟子一样,跪到后头去!”

      方轻轻再看那怜抿一眼。

      可按照她自己的说话,既然他有资格教授自己,自然也能考自己。

      回答不出问题,就要受罚。

      她认这个后果。

      方轻轻举起蒲团,从所有人的目光下穿过过道,走到最后方,随便挑了个位置,跪下来。

      那谢长老隔着距离冷冷看她一眼,挪开视线,又在考下一个人,整个学堂重新回到众人胆战心惊、鸦雀无声。

      然而,他的视线挪开了,方轻轻可没有。

      蒲团落下的影子,从正上方遮住她的眉眼。

      那双黑眼睛一动不动的跟着那谢长老,仿佛被彻底定住,一瞬不瞬地盯着,丝毫没有松开或挪动。

      气?是什么?

      修者最重要的,原来是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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