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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晚安,我的女孩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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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是被一阵低低的欢呼声吵醒的,那声音很悄悄,可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睁开眼,屋子里亮堂堂的,一室雪白的光。转头,寻到那欢呼声的来源,她正跪坐在窗边,趴着窗台,头仰得高高的,从背面看活像一只小柯基。
“107、108、109……”她手指点着窗玻璃,嘴里念念有词。
“早。”江怀从背后拥住她,惺忪地道着早安。
“你醒啦?”她回过头,又被捉住唇,蜻蜓点水一碰。
“在干吗?”他一觉醒来,就看到她在这儿“举止诡异”。
她眼睛挣大,像个手舞足蹈的孩子:“外面下雪了!你看!”
他这才注意到,窗外纷纷扬扬,有雪飘落。
漠河下雪了。
“我刚刚就在这边数,数落到窗台边的雪花,就想着,第几片雪花落在这儿的时候你会醒过来。”
江怀:“……”
真是有够无聊的。他忍住了把这句感想说出来的冲动,不想破坏这个美好的早晨,甚至是配合到:“那所以是第几片呢?”
“唔……第几片雪花醒来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是第112片雪花的时候抱住我的。”她眼睛亮晶晶的,淬着融融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很浪漫的事。
上帝啊,他刚刚怎么会觉得她无聊呢?他愿意陪她在这里,数一个上午的雪花。
今天是他们在漠河的最后一天,留在这儿的时间不多了,晚上还要赶去哈尔滨的火车。关于坐火车一事,江怀是有苦说不出。
原本他是想买机票去哈尔滨的,不过一个半小时就能抵达,这样还能在哈尔滨修整一晚,第二日再飞回南珠。但程叶子偶然得知,他竟从来没有坐过火车卧铺,不由心生一计,非要拉着他感受一下绿皮小火车的快乐,美其名曰:体验生活。
在这种“胡闹”的事情上,江怀一向是拗不过她的。所以他今晚有幸,生平第一次要在火车上和一大群人过夜。想想,确乎也是挺新鲜的。
江怀推着行李箱出来,两个人站在小院儿路边,等候司机。他们包了一辆车,走过白桦林、黑龙江等景点后,直接就可以开去火车站。
石砖小路上安静极了,不知是因为大家都还在睡梦中,还是都挤在屋子里热闹了。
真好,程叶子转过去,和他对视。整个漠河小镇,只剩他们两个人。
气温实在太低,从室内刚走出室外,他的眉毛上、睫毛上还有鬓发边都结着晶莹的冰霜,像个小老头子。想着想着,她笑出了声。
江怀看着他,也是笑:“你笑什么?”
“你现在这样儿,像个小老头。”
“你不也是,像个小老太太。”程叶子没感觉,但其实她的眉发上也结着许多冰霜。
笑容停在了嘴边,她忽然想起一句诗:若得今生同淋雪,也算今生共白头。
不对呀,这读不顺啊,怎么有两个“今生”,到底是什么“共白头”?“今世?”“此世”?
一个数学老师的文化素养成功卡壳,她怎么也想不出来,拿出手机就想查。漠河室外手机使用的极限是:两分钟。她急哄哄掏出手机,急哄哄点开网页。
江怀看她这着急的样子,不由好笑:“你看什么呢?”
“查一句诗。”
他头凑过去,网页正好随着她的关键词,弹出一整句诗。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他朗朗念出声,悄然的雪地里清晰极了。
程叶子:“……”
真的有必要搞得这么尴尬吗?
她气愤地按灭手机,揣回兜里,一动不动地瞪他。
江怀看着她绯红的脸,心情好极了:“程老师,这是不是就是你现在的心情?”
“不是!”她总觉得他笑得无比欠扁。
“哦,可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他笑意淡了,眼神仿佛也认真了起来。
心又是怦然一动,她正要开口,“滴滴”!路边响起了喇叭声。
她回头,一辆白色比亚迪从路口开来,停在他们边上。车上下来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去火车站的?”江怀答是,他又闷不吭声地帮他们抬箱子。
车子开出去没多久,师傅就憋不住开始侃大山。他是个话多的司机,牛皮也多,程叶子倒是觉得有意思,故意句句有回音,勾得他不停说。江怀低头,用眼神示意怀里的人:别闹。她也回以一个不甘示弱的眼神:要你管。转头又很自然地捧哏:“嚯!真的?那您可够厉害的。”
把师傅说得精神抖擞,正了正身子,又继续他的下一个故事。
江怀无声暗笑,只得随她去了。
车子往大路上开去,驶过洁白的白桦林,驶向黑龙江冰面。
黑龙江是一条界河,南边儿是中国,北边儿是俄罗斯。车子行驶在广袤的江面上,程叶子好奇地趴着车窗,往对面的山上看去。那边居然就是俄罗斯了,其实真的离得很近,感觉一脚油门踩过去,不出一分钟就到了。但是如果真的开过去了,会不会有人拿着机关枪对着他们扫射?
程叶子把自己的猜想告诉给江怀听,得来的回复是:实践出真知。
车子开出黑龙江,往黄昏里驶去,漠河火车站,近在眼前了。
他们就在一抹天边的晚霞里,坐上了回程的火车,向漠河告别。进站了,程叶子回头看一眼小镇街景,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这是个对她而言有特殊意义的地方,她在这里寄存了一个秘密,又在这里真正拥有了秘密里的人。很神奇的感觉,不是吗?她想,此生她一定还会再回来的。她记起司机口中提到的极光,不是经常都有,幸运的人才能看到。
日后,她要寻一个夏天,试着来邂逅一场极光。
火车鸣笛,滚滚向前,江怀人生头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绿皮火车。
除了挤,还是挤。他这辈子从未如此寸步难行过。长长的车厢,看不到尽头,弥漫着泡面味儿、脚气味儿、香瓜子味儿,味味扑鼻;充斥着哭闹声、叫骂声、调笑声,声声入耳。
更令他不解的是,本就局促的空间还硬是要隔出上、中、下三截铺位。费解,实在是太令人费解了。
他瞄一眼铺位,白色打底的床单上混着一些不知是什么来源的污渍。
他站在包厢门口,不敢向前,高挑的身板使得他整个人像是被卡在了门框间。
包厢里坐满了人,纷纷朝他望来,几乎是毫无顾忌地打量。似乎大家也觉奇怪,他不像是会出现在这列火车上的人。
“来,帅哥,麻烦借过一下!”身后有人催他,他慌忙侧过身,跨步走进去。
身后的女生这才得以通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迅速放在桌板上。
“喂!陈嘉行,你泡面怎么就泡你一个人的?”左边上铺,一个男生摘下耳机,头挂出来,朝那女生道。
“要吃自己泡去!你手长来干吗用的?”她说着,挨着桌板坐下,这才抬头看到对面的男人。嘿!还真是个帅哥!而且气质上佳,衣着有品,就是这帅哥的脸色,好像不大好啊。
“你们也是来漠河玩儿的?”那女生朝着程叶子,爽朗道。
“是啊。”程叶子掏出身后的瓜子儿,放在桌上:“一起吃吗?”
陌生人的相熟,总是由共同分享零食开始。交谈几句后,两个女孩儿才惊喜发现,她们竟然是同行。这样子,共同话题又多了起来。
“你男朋友也是老师吗?”她问。
程叶子看一眼江怀,他脸色铁青,说是坐下了,又好像没有,只把个臀部的边缘挨着铺位,下半身几乎悬空。浑身每个细胞都在表明对这里的抗拒。她憋着笑道:“没有,他是请假陪我来的。”
“哇!真好!”女生由衷地感叹。
江怀偏头,向她投过去一个哀怨的眼神:我都请假陪你来了,你就这么折腾我?
“哎,你们去漠河有没有玩儿那个北极光?”女生继续发问。
“极光不是在夏天才有吗?”程叶子认真科普。
那女孩伸出食指,神秘兮兮地摇一摇:“no no no!我说的北极光不是那个意思。”
程叶子歪头,疑惑。
“‘北极光’就是……‘在北极脱光光’!”
…… ……
程叶子表示大为不解,并十分感兴趣,身子往她那边倾了倾:“那你……北极光了吗?”
“当然。”她一挑眉:“我还发朋友圈了呢,不过是屏蔽了家长的啊,我人民教师的形象还是要维持的。”程叶子了然一笑,一副我懂的神情。
“你等等,我给你们找找。”说着,低头就在手机里摸索。
“你看!”程叶子还没来得及拒绝,手机就递了过来,她吓得跳起,立马捂着江怀的眼睛:“不许看!”
江怀眼前一片漆黑,懵了。随后弯唇,低笑出声。
那女孩儿看着这对小情侣,哧地笑了出来:“哎!这其实没什么的。”
程叶子这才低头,去看她手机屏幕:熟悉的白桦林里,积雪铺地,透蓝的天空下,一个女孩儿裸着光滑的后背,站在树林间。
嘶!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这照片,看着都冷。哼!虽然只是一个后背,但她也不想他看!
火车上的时间,打发起来很快。
入夜,车厢里渐渐暗了下来,程叶子打着哈欠,准备睡觉。关于谁睡下铺的问题,两个人又有了分歧。江怀看她爬上爬下的,总觉得危险,提出叫她睡下铺。程叶子哪里会答应,他那么高的个子,委委屈屈缩在中铺,她怎么能忍心?
懒得和他吵,她三下五除二爬上了中铺,枕头上一倒,谁也请不下来的架势。
江怀:“……”
好吧,他可能永远都争不赢她。
十点,火车熄灯。程叶子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捉急的信号令她耐心告罄,可易潇潇又不依不饶地缠着她说话。
对话框里,易潇潇发过来一张截图,是她今早刚起床发的一条朋友圈:她在雪地里和江怀堆的小雪人合照,配文:小雪人和我说,终有一天要长成大人的模样。
底下又是一串的点赞,大家都以为她只是晒在东北游玩的照片,甚至有和她一样社畜了好几年的朋友真情留言:真的,进了社会才发现,人都是被迫长大的,致我们终将逝去的天真。
然而,这句文字的言外之意,只有易潇潇能看懂。
潇潇:[烟花]
潇潇:[炮竹]
潇潇:恭喜我们小叶子,终于长成大人咯!
程叶子默默翻个白眼,并丢过去一个“滚”的表情包。
潇潇:[奸笑]
潇潇:怎么样?好用不?
她咬牙打下一行字:我们真的要讨论这个吗?
潇潇:作为你的好朋友,当然有义务关心你的□□啦
她还真是……够直接,够露骨,不愧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东北大妞。
叶耶耶:[民咕咕无语]
潇潇:哎呀,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就是凭感觉,你就说爽不爽吧?
手机屏幕在她脸上打下亮光,她咬一咬唇,拼命压住上翘的嘴角,内心里那个狂野的小恶魔又了跳出来,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爽翻了!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盖在脸上,无声傻笑。
火车穿过一列隧道,信号断了,消息在对话框上转着圈圈,一时半会儿,易潇潇是收不这个到答案了。
想着想着,脸上又升腾起一股燥热,她翻身,轻轻敲了敲床板。
“怎么了?”他温柔的声音在哐哐的车轮声中响起。
竟然也还没睡?
程叶子没说话,又往床边靠了靠,脸压着枕头,垂下去一只手。
江怀看着悬在面前的手,葱白的,五指曲起,还朝他招了招。他了然一笑,抬手握住。
程叶子满意地弯了弯唇,握得更紧了。好暖和啊,在这个拥挤的车厢,她终于又感受到了他的体温。
良久,她嘟囔道:“你要是手酸了就跟我说。”
“嗯。”江怀心中好笑,看着悬在头顶的交握的手,忽然有种越活越回去的感觉。为什么自己年近三十了,谈一场恋爱却像是青春期般的稚气,黏乎。甚至是他18岁时的初恋,都不曾有过这种感觉,只有程叶子能给他带来的感觉。
也许是她身上总有一些未泯灭的童真,而她又总对自己表现出格外的依恋和信赖,就像她在早已不是少女的年纪,却主动为他加上了一层少女滤镜。
手中握着的小手越来越软,几乎快要脱了力,她确乎是睡过去了。
江怀仰起身,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
晚安,我的女孩儿。
他举着她的手,掖回被窝里,这才躺回去,尝试着在隔壁的呼噜声和车轮的碾压声中,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