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吻山茶花》卧剥莲蓬

56、走出大山

　　2017年的春节，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

　　程叶子从东北回家，马不停蹄就帮起了家里的忙。她虽身在农村，农活却干得不多，只因为家人想叫她专心学习，很少安排她做事儿。但比起在城里长大的女孩儿，她干起活来还是更熟练利索。

　　头发盘起，套上胶鞋，扛着锄头，一大早便要随继父去山里挖笋。

　　继父是个好男人，这是她以半生相处的经验得出来的。

　　他们是个重组家庭，母亲带着她，后来又和继父生了一个弟弟。这样一个家庭模式，于程叶子而言，是很艰难的处境。任谁看了都不由叹一口气，这女孩儿命苦。她也觉得自己命苦，可不幸中总有万幸，比如顾女士出现了，比如妈妈给她找的这个继父。

　　继父话不多，甚至可以说是沉默寡言，每天只知在地里埋头干活，草鞋磨破了一补再补还要穿，人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坐在家门口的阶梯上抽旱烟。一个无趣的、麻木的农民。

　　其实有关继父的许多点滴，程叶子都忘却了，他们沟通的实在少，他这一生有限的见识也让他无法和孩子完成什么有意义的交流。可只那一件事，却足以叫她铭记一生。

　　高考结束后，程叶子成功收到了南珠市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尽管顾女士有意愿资助到她大学毕业，但求学之路依然没有那么顺利。家里人对她是否要继续读书有了不同的意见。

　　那一晚吃过饭后，奶奶将家人召集到她的床边，她在这张床上瘫痪了好几年，可家里的事情还是照样爱操心。

　　程叶子搬个小板凳坐在床边，仰头看着那个枯槁的老人，她也正看着自己，虚弱的声音郑重其事：“卿卿，你就莫去读大学了，女娃娃读这么多书有么子用？”

　　程叶子屁股一抬，急着就要去反驳，却被身后的妈妈按住了。她闭着嘴，只好耐着性子听老人家说完。

　　她喘了几口气，继续道：“你看看，家里这么个情况，你弟弟过两年马上也要读高中了，家里正是要用钱的时候……”

　　“那个资助的阿姨说了，会一直供我读完大学的，而且我保证，以后读了大学就去外面兼职，生活费我自己赚，不要家里出钱！”她还是忍不住，打断了老人家的说辞。

　　妈妈拍拍她的肩，被她反手挥掉。她不听！她说什么也不会同意的！

　　“你个女娃娃，要么找个人嫁了，要么去外面找点事做，老想着出去读书读书，读多了书有么子用？最后不还是要嫁人生崽？你看看你们班以前那个王……王……”

　　“王红英。”妈妈见老人家记不起来了，连忙提醒她。

　　“对，王红英，人家跟你差不对的年纪，听说都快要当妈了。这不是蛮好？哪里像你，成天脑子里东想西想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咯？”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要读书！”要她跟王红英一样现在就嫁人生小孩，一辈子被困在这个山里，那还不如叫她去死好了！她拼死拼活读个高中出来，可不是为了嫁人的时候能给娘家博个更大的彩礼！

　　程叶子一向乖巧懂事，很少用这么冲的语气跟长辈说话。屋子里一下子陷入了僵持。

　　奶奶气得在床边一捶：“你看看，我就说吧？书读多了要读出问题来的，现在就敢跟我在这里吹胡子瞪眼了！”

　　妈妈也不想说话了，她自然是心疼的女儿，可她当了一辈子农妇，没本事，也没办法替她做得了这个主。

　　“贵伢子，你说说吧，这个事到底要哦子搞？”贵伢子就是继父，他一直在一旁沉默地抽烟，眉头紧锁，不知在沉思些什么。一屋子女人在这里吵成一团，最终拍板定音的还得是他。

　　他将烟嘴从嘴里抽出来，右腿往左腿上一架，烟枪在鞋底磕了嗑，抖落一地的烟灰。

　　“卿卿是个聪明的女娃，会读书，以后肯定有出息。我们不能误了娃的前程，这个大学，必须上。”

　　继父这一句话，一锤定音。也就因为他这一句话，程叶子从此打心底里，真正把他当做了自己的父亲。

　　*

　　1月份的清晨，山涧肃清，鲜少鸟鸣，叶片上、枝干上还凝着霜。程叶子将锄头扛在肩上，随继父一直顺坡上爬。继父也一把年纪了，腿脚依旧灵便，山林里来去自如，她有时候走累了抬头，却见前面的继父肩上扛着的不似一把锄头，倒像是一根金箍棒，轻轻松松搭在肩头，轻捷矫健得很。

　　她笑一笑，正要抬腿紧跟而上，却见继父忽然在坡上停住，转头俯视过来：“累了就在这头歇住。”他说话语气很淡，没什么起伏。

　　昨儿听说继父今晨要上山挖冬笋，她便打定了主意要跟来帮忙，继父本不愿她来的，说她一个进了城做老师的人，不必跟来干这粗活，显得跌了份儿。她倒觉好笑，说是权当来锻炼锻炼身体了。“在办公室坐久了，身体都要亚健康了。”她这么跟父母说。

　　而今出来一看，她读书的日子久了，这体力确实不如当年在家帮忙干活儿的时候了。

　　“我没事儿，能跟得上的。”她冲继父一笑，咬着牙把锄头往肩上重新一扛，可那使劲儿的模样，还是叫他看了去。继父二话没说，三两步又从坡上下来，一只手拎过她的锄头，转头继续爬坡。程叶子怔在原地，看着继父矮小的背影，他左肩扛一个、右手拎一个，脚步也沉缓了不少。她笑一笑，迈开步子跨上去。

　　初晨的阳光逐渐崭露头角，刺破寒雾，洒落在头上，可身上却依然多不了几分暖意。山里的空气到底清新，这真是大城市怎么也比不上的。

　　程叶子和继父走到片竹林，林子边缘处的土地多是新鲜的挖痕，早有老乡来这里“寻宝”了。程叶子一马当先走在前头，往林子深处探，她会看竹子，笋埋得大概有多深、往哪个方向长，都能判断出来，等找准了位置，便和继父一人一个锄头，哼哧哼哧挖起来。

　　挖出第一个笋的时候，程叶子惊喜地叫出了声，往蛇皮袋里一丢，越发有了干劲儿。她正挖到第五个，兜儿里的手机震动，微信来了消息。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这个点，刚好是他晨练完的时候。

　　程叶子把锄头一丢，立刻掏出手机查看。

　　江怀哥哥：早啊，小懒虫

　　嘁。她撇撇嘴，面上还是带着笑的，不由分说，拨了个视频过去。响了不过几秒，视频接通了。镜头那边，他一身速干运动衣，被汗水淋个湿透，勾勒出紧致的肩颈线，优雅不再，却蓬勃有力。头发被运动发圈往后束，精神十足，有一些不受束缚地从发圈边缘露出来，湿漉漉地垂着。他整个人像是带着清晨的湿气，雾蒙蒙的，似乎显着模糊，可强烈的荷尔蒙气息却是隔着屏幕直直穿透过来。

　　程叶子只觉喉咙一紧，整个人都感觉不对劲了。

　　“你干嘛呢？一大早就去爬山了？”江怀一边举着手机走，咧嘴笑了。

　　“我……”她刚开口，屁股一撅，往身后的竹子上靠过去，谁知那竹子太细弱，她腿一软没站稳，侧身就要往地上倒。
　　“哎哎哎……”还没来及反应，她就已经肩膀着地，四仰八叉倒在了泥地上。

　　“哎呦！娃子！”继父一看，甩下手中的锄头就跑过来，拍拍手上的灰，扶着她的肩膀起来：“我就说噻，你没那个力气就歇到去，莫把自己搞得这么累。”

　　“我不是……我不累。”她连忙解释，拍着屁股上的灰，按灭手机屏幕，不由磕巴了起来。

　　“还说不累，那咋个脚都站不稳了？”

　　呃……她总不能说，是看男色看软了腿吧（脸红jpg）。

　　“快快快！累了就走边上歇到。”继父不由分说地把她往一旁推，他那铁一般的胳膊，推得程叶子无力招架。

　　“爸，我真没事儿，你看。”她说着弯腰拿起锄头，用力抡起来，看样子倒真是还剩着大把的力气。

　　继父：“……”
　　他摆摆手，连声说着“随你随你”，又走回去捡他的锄头。

　　程叶子这才重新掏回手机，视频已经挂断了，那头发来一排问号。

　　江怀哥哥：？？？
　　程叶子：刚刚不小心摔了一跤，我爸给我扶起来了，没事儿

　　江怀哥哥：……
　　江怀哥哥：我发现跟你就没有办法好好视频，每次都是还没聊几句，你那头就开始天旋地转了

　　他说的是上次在松花江的冰面上，她也是一下摔个仰面朝天。程叶子噗一下笑出来，想想还真是。

　　继父正轮着锄头，觑她一眼，看她正对着手机屏幕傻乐，又继续埋头挖他的冬笋去了。

　　江怀哥哥：你这一大早的干嘛呢？

　　程叶子：我跟我爸上山挖冬笋了，本来想视频给你看看，我才不是懒虫，今天起了个大早干活儿呢
　　程叶子：[猫猫傲娇]

　　江怀哥哥：[猫猫起立鼓掌]
　　江怀哥哥：那你今天很棒棒哦！

　　程叶子轻轻翻个白眼，却是笑得更开心了。

　　程叶子：什么嘛，把我当幼儿园小朋友哄呢
　　江怀哥哥：你本来就是小朋友啊

　　程叶子嘴角勾着，快速打下：这位家长，请注意端正你的态度
　　江怀哥哥：抱歉程老师，是我冒犯了，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江怀哥哥：[鞠躬致歉]

　　程叶子轻轻笑出了声。

　　江怀哥哥：你今天挖到了几个笋？
　　程叶子：五个了
　　江怀哥哥：听起来有点厉害哦
　　她又笑了。

　　程叶子：我们长州市的笋很有名的，品质特别好，到时候给你带一些笋干来
　　江怀哥哥：好，我就要你挖的这几个笋
　　程叶子：啰嗦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又开始抡起锄头挖笋，嘴角的笑意却再也没下去过。两个人在手机上你来我往的，说了好些没营养的废话，可就是谁也不想停，好像能就这么一直聊下去，程叶子眼角余光瞥到继父卖力的背影，觉出点偷懒的惭愧来，这才叫停了聊天，又赶忙地挖起了笋。

　　她在自己每一个挖的笋上都撕掉一片笋衣，作为标记，到时候，她可是要把这些晒成笋干，带回南珠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