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吻山茶花》卧剥莲蓬

45、消失的母亲

　　梅山路派出所门口。

　　车刚一挺稳，程叶子就迫不及待去解安全带。江怀低头，啪嗒一声解开安全扣。“你干吗？”程叶子惊慌地望着他。

　　“我陪你过去。”

　　“不行！”她忙抓住他的手：“李骁龙认识你，他知道你是江铭灏叔叔，要是让他看到你和我一起就完蛋了！”到时候别说整个7班了，就李骁龙这社交能力，恐怕整个年级都得知道他们的事儿。

　　江怀沉着脸，从车里默默拿出一顶棒球帽和一副墨镜，戴上。

　　“这样总可以了吧？”

　　？？？大半夜这样进派出所，真的不会被拷上吗？

　　程叶子急哄哄冲进派出所，江怀稳稳跟在身后，说明来意后，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民警走过来：“李骁龙班主任是吗？”

　　“对对！我是！”她迎上去：“他这到底怎么回事？”

　　“在网吧和人起了冲突，那几个小子好像是沙平一中的。他们几个打架，把人电脑都砸坏了，我叫他联系家长，到时候还得跟人老板说赔偿的事儿呢，他非要打给你，说你是他班主任，就找你。”民警说着耸耸肩，似也觉好笑。

　　程叶子轻叹一口气：“是这样，这孩子爸爸去世的早，妈妈又有了新家庭，他现在一直跟爷爷过呢。爷爷年纪大了，心脏做过手术，估计是不敢叫他知道，怕吓到他。”这一来二去的，确实也只能打给程叶子了。

　　民警点点头，似乎对这种家庭破碎的混混孩子见怪不怪了。他将两个人带到接待室外的走廊，李骁龙正坐在长椅上，垂丧着头，对面长椅坐着三个同样挂彩的男孩子。

　　“李骁龙，你班主任来了！”

　　男孩儿抬头，嘴角血迹未干，左边脸肿起老高，把眼皮死命往上顶，大小眼配合着诧异的表情，更显狼狈滑稽了。他看见程叶子，她正死死瞪着自己，嘴都抿得发白了，身后站着一个高挑的男人，打扮十分怪异。

　　他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又把头低回去。

　　程叶子本要发作，可看他抬头的刹那，心不由得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伤着哪儿了没有？”

　　只这一句话，李骁龙绷了一晚的神经彻底断裂。他双手按住眼睛，十分不争气地呜咽出声。
　　他想过老师来了会怎样，会骂他、训他，他都无所谓，他都可以装死到底，可唯独她这一句安慰的话，却叫他彻底裂了心防。

　　程叶子签了字，把李骁龙领了出来，大步流星走在前面。李骁龙不敢招惹她，慢悠悠跟在后头，时不时侧头看看那个大半夜戴墨镜的男人，难不成是哪个明星？

　　程叶子停在大门口的自动贩卖机前，回头朝他道：“陪我喝一瓶吗？”

　　身后两名男性神情各异，她权当没看到，径直扫码。咕咚咕咚，取货口滚下来两瓶啤酒。

　　师生两个坐上门口的台阶，程叶子食指一勾拉环，滋一声，凉凉的白气从瓶里窜出，这个躁动的夜晚，似乎变清凉了。

　　“喏。”啤酒递到面前，李骁龙犹疑地接过，仍自不可思议地望着她。她自顾自又拎起一瓶，却被人一把夺过。

　　“别闹了。”江怀低声道。

　　“谁闹了？我跟我学生聊天儿，有你什么事儿？”她起身就要去夺，江怀把啤酒举高，她立刻跳上一个台阶，踮脚去够。刚一触到瓶身，就被江怀捞住腰，单手拎起。

　　“喂！”她气恼地大喊，身后传来李骁龙隐忍的笑意。真的是……丢死人了好嘛！

　　“放我下来！”江怀松开手，她又落回了台阶上。脸上潮红未退，她都不敢回头看李骁龙，江怀这个混蛋！

　　“把酒给我！”

　　他手举高：“不给。”他不明白，她一个女老师跑过来跟学生喝什么酒？

　　程叶子仰头看他，一言不发，大大的眼睛浮上水汽。

　　江怀叹气，只得把啤酒塞回给她，跨上几步台阶，远远点起一支烟，望向这里。

　　程叶子利索地拉开易拉罐，同李骁龙碰一碰杯：“来吧。”仰头喝一口。

　　李骁龙看着她，懵懵地跟着喝一口。

　　“你今天这么晚还没回去，你爷爷不知道吗？”

　　“我跟他说……今天晚上去我妈那儿住了。”他低头，声音泛着心虚。

　　程叶子点点头，没说什么，朝他伸出啤酒瓶，李骁龙呆呆看她，试探地碰一下。她又喝一口，半晌，方才道：“李骁龙，我知道你爷爷年纪大了，管不住你，可你未免也太不让他省心了点。”

　　他低着头，不说话。

　　程叶子主动碰一下他瓶子，他抬头，灌一口酒。

　　“你爷爷心疼你，总觉得做父母的对你有亏欠，所以尽可能的弥补你，钱给你大方的花，穿的用的紧着最好的给你，学校的事也都很上心。”

　　她顿了顿，李骁龙半张脸隐在夜色里，神色摇摇欲坠。

　　“其实好几次，我都在校门口看到你爷爷送你来上学，现在天凉了，他还是每天骑个小电驴送你过来，贴贴你的脸，再目送你进校门。”

　　李骁龙开始哽咽，他仰头猛灌进口酒，压下喉头的呜咽。

　　“今年教师节，你爷爷送了一副字给我，那笔法真是漂亮，大气磅礴，上面写着几个字我印象很深刻‘粉笔写春秋，朝雨沐师恩’，嗨……”她自嘲一笑：“我有什么师恩可言？最大的恩，还是你爷爷的养恩啊。你当他为什么这么用心写一副字给我？不过是希望我能多照顾你一点，他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

　　“呜呜呜……”
　　李骁龙再也支持不住，他手拼命捶着头，肩膀哆哆嗦嗦，哭得泣不成声。

　　程叶子自顾自喝酒，任他的哭声在台阶上飘荡。
　　等他哭累了，方才道：“李骁龙，我也承认，你在挑选父母的运气上的确很差，可是，未来我们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最终还是要由我们自己决定。”
　　铛！程叶子又碰一下他的酒瓶：“干了吧。”她仰头，将瓶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李骁龙抬起袖子抹抹泪，也咕嘟咕嘟，将酒喝个痛快。

　　不远处的台阶上，江怀指间夹着烟，远望着台阶下并排而坐的两个身影，晚风把他们的话语，偷偷摸摸地都吹到了他耳朵里。暗夜下那的道身影，还是那样娇小，秋风瑟瑟中甚至显出几分单薄，可她身体里总是流淌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于他而言，就像是旋涡，越是靠近越是吸引，不由自主地，就被她深深拽了进去。

　　*

　　江怀开着车，将李骁龙送到他妈妈的小区门口。

　　夜色里，一个身形浮肿的中年女人裹着大衣，焦急地张望。从接到程叶子的电话，她便立刻披衣下来等。

　　看到停在街边的宾利，她犹疑着上前，却见一名年轻女子领着儿子跳下车，迎头走来：“李骁龙妈妈是吗？”
　　李骁龙在学校的事一直是他爷爷出面，她还从未见过他妈妈。

　　“哎哎，程老师吧？我是。”她连声笑着，又狠狠瞪一眼一旁的儿子。“真是抱歉啊程老师，这么晚了还给您添麻烦，都是我们做父母的管教不力，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育他！”说着，手指头就朝他指了过去：“你看看你弄的，像什么样子！”

　　他偏过头，咬牙不说话。

　　“我看看！伤着哪儿了？”到底还是心疼儿子的，她一把将他拽过来，借着昏暗的路灯仔细查看。

　　“没事儿，死不了。”李骁龙别扭地挣开。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她啪地拍他后背上，气不打一处来。李骁龙斜着眼，始终不愿正眼看她。

　　“那骁龙妈妈，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我们回头联系。”

　　“好勒，程老师，真是不好意思，今晚实在是麻烦您了。”她向程叶子赔着笑，转头训了李骁龙几句，他只是低着头，已然麻木的样子。

　　她低头滑开手机，朝他念叨：“妈妈给你转500块钱，你自己打个车出去找个酒店住着先，你爷爷身体不好，今晚就别打搅他了。明儿我给你请个假，再带你去医院检查检查。”

　　李骁龙火气蹭地蹿起，用力打掉她手机：“谁TM要你钱了？老子有的是钱！”他爸死后，房子早就写了他的名字。

　　妈妈没说话，看着手机发了会儿愣，弯腰捡起。

　　程叶子刚摸到车门，听到身后传来的叫骂声，立刻回头，三两步又跑回来。“骁龙妈妈，怎么回事？”她看一眼李骁龙，他攥着拳头，浑身抖得厉害。

　　李骁龙妈妈擦了擦手机，抬起胳膊，竟开始抹起了泪：“程老师，我们家的情况你不知道，我这刚生完他妹妹，每天晚上还得起夜给她喂奶。他钟叔叔今天又是晚班，人回来累得不行。家里就这么屁大点儿的地方，还得和我家公家婆挤，他这大晚上的突然跑过来，我实在是不方便……”

　　程叶子瞬间明白过来，她瞅一眼李骁龙，拍拍他的肩。这一下，少年绷直了身子，猛地哆嗦，像是莫大的触动。

　　那边李骁龙妈妈却是开了闸，关都关不住，把程叶子当成了倒苦水的对象，叙说自己的生活有多么不易。从早亡的前夫到拮据的现任丈夫，从嗷嗷待哺的女儿到惹是生非的儿子，生活的一地鸡毛早已让这个女人枯槁。但是人生没有理由地，总还是要强撑下去。

　　宾利里，香烟袅袅，江怀手伸出车窗，掸了掸烟灰，他侧头，透过副驾半开的车窗，旁观这一出闹剧。
　　路灯下，一个头发散乱的女人带着一个鼻青脸肿的男孩儿，对着程叶子哭嚎。程叶子扶着男孩儿的肩，轻拍几下，将他护在身后，形成他和他无助母亲间的一道屏障。她耐心倾听女人的哭诉，时不时还要插上几句安慰的话。

　　他皱了皱眉，看一眼手机时间：11点53分。深吸一口烟，在水晶缸里按灭，正欲开门下车，却见那边程叶子似乎和女人道了别，转头又领着李骁龙往车子这边走来。

　　李骁龙打开后座的门，坐了上去。

　　“怎么回事？”江怀看到去而又返的男孩儿，不解道。

　　“孩子没地方去，我先带他开个酒店。”程叶子带上车门。

　　“没地方去？刚刚那不是他妈妈吗？”

　　她拍拍他手臂，示意他噤声，又转头，后座上的男孩儿正扭头看着窗外，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江怀耸耸肩，一脸无辜，默默发动车子。

　　车子开来了朗悦酒店，程叶子记得这儿，就是那天顾女士请老师们吃饭的地方，她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正是顾女士的产业。

　　江怀带着师生二人进来大堂，李骁龙仰头看了一圈，钉住了脚：“程老师……这太贵了吧……要不我还是换个地儿吧。”其实在大门口的时候，他就想说了。

　　“就这儿了，不用你掏钱。”江怀头也不回地走去前台，师生二人相视一愣，只得跟上。

　　酒店前台看他走来，露出营业微笑：“先生您好。”江怀摘下墨镜，朝她扬了扬眉，又赶快戴回去。

　　“呀，二公子！”前台惊呼，不由奇怪他怎么这身打扮。

　　“给他开间房。”江怀指了指跟在身后的李骁龙，又侧过去身子，朝她小声道：“帮我留意一下他的动态，千万不能叫他乱跑，有任何风吹草动赶紧向我汇报。”

　　“明白！”前台连连点头。

　　江怀手插兜，回头看着一脸丧气的李骁龙，心中不满。开玩笑，他可是程叶子从他亲妈眼皮子底下带出来的，要是在外面出点什么意外，不得给程叶子惹祸上身了。他必须得把他按在自家酒店，牢牢监控住，不容一点差池。

　　李骁龙总算是安顿好了。
　　程叶子目送他上电梯，低头查看手机：12点25分。明天还一天的课，这真是把人折腾死了。

　　她垂下肩，疲倦攀上心头。江怀把她按在怀里，轻轻拥着。

　　“江怀，我好累啊……”她在他胸口闷闷出声。身累，心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般，说不出的倦怠。

　　“嗯，可是程老师真的很棒。”他拍拍她的头：“你那个学生挑父母的运气很差，挑老师的运气倒是很好，谁做程老师的学生，都是他的福气。”

　　程叶子轻笑：“油嘴滑舌。”

　　“好了，赶紧送你回去休息了。”

　　“嗯。”她应着，却不愿动。好想就这么一直抱着他，只是沉浸在他的气息里，就能舒缓一切的不安。

　　“江怀，谢谢你。”还好，今晚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