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吻山茶花》卧剥莲蓬

43、一个人的回忆

　　周四晚七点，南珠一中大礼堂。

　　程叶子下了班，马不停蹄赶来，路上怕堵车，她特意坐了地铁。从城东到城西，整整一个多小时，等她气喘吁吁赶到，论坛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

　　礼堂里黑压压坐满了学生，她猫着腰，在后排找了个靠边的空座，一屁股坐下。旁边的学生瞄她一眼，没说什么。

　　她拿出手机，对准台上的男人。

　　此刻站在台上的，是一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也是南珠一中荣誉校友之一，他西装革履，穿着很妥帖，谈吐也很得体。

　　咔嚓一声，她拍了张照，发给江怀，表示她已经到会场了。

　　坐在第一排的江怀低头看一眼微信，回了个消息：等我

　　程叶子一笑，将手机放好，开始认真听台上的校友讲话。他说话的方式并不吸引人，一板一眼的语气，甚至让人有点昏昏欲睡。但是听他的内容，又确实足够震撼。

　　原来，他是南珠市跨海大桥的总工程师。这座跨海大桥，堪称世界瞩目，因它要跨越的距离过长，一开始被人称为“不可能完成的工程”。然而正是在这位荣誉校友的带领下，团队最终给出了一个漂亮的方案，成功完成跨海大桥的建造。

　　听到此处，连程叶子都不由连连鼓掌，而讲到工程建造中的各种曲折，学生们更是精神抖擞，这种克服万难、突破险阻，最终功成名就的激励故事，永远都不会过时。

　　“我希望，各位学弟学妹们能够抓住高中三年，为自己未来的人生努力打造更高的平台。或许，站在人生路口，回望过去的坎坷，你们也会像我一样，朝天高歌一句：‘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这一席话说得同学们精神振奋，跟打了鸡血般，一个个拍得手都红了。在学生们热烈的掌声中，总工程师弯腰致敬，迈步下台。

　　下一位上台的荣誉校友，是一位航天所的研究员，卫星通讯专家，而且这还是一位女博士。她站上台，笑容大方，她的存在竭力向大家证明，女生也可以在数理方面取得成就。她的一番励志之语，将程叶子作为数学老师的DNA瞬间引动，她带着小迷妹的崇拜之心，拼命为她鼓掌呐喊。

　　不得不说，南珠市一中着实是厉害，怪不得，那些能穿上南珠一中校服的学生，一个个走在街上都是鼻孔朝天，自信得不得了。

　　女博士讲完，又上来一个身材短小的男人。有学生开始打起了呵欠，一副审美疲劳的模样。
　　这次论坛邀请了许多荣誉校友，每人大概半小时的演讲时间，到这个人已经是第四位了，就怕轮到江怀上来，都没多少人能听进去了。

　　果然，上场顺序很重要。她心里不由暗暗为他失落。

　　台上的这位是一名眼科专家，跟其他几位上台前一样，主持人也是对他的履历大加渲染一番，给足了校友面子。但这人确乎还嫌不够，上来接着主持人的话头，明里暗里对着自己的功绩又是一份宣扬。比如他给某某市长做过手术，十分成功，术后引得市长如何对他感激，诸如此类。

　　他站在左侧的小讲台上，大脑门儿油亮亮的，时不时低头看几眼稿子，每次一低头，那岌岌可危的发际线都令高三的熬夜学子们不由捏一把汗，好像自己的发际线也开始瑟瑟发抖了般。

　　“油腻。”
　　“就是，谁要听他吹嘘自己那档子事儿。”
　　“能不能说点有营养的。”

　　旁边有几个女生互相耳语，越来越多的学生面露不悦，纷纷打起了哈欠，还有不少低头专心刷题的，伴着台上人洪亮的吹嘘声，心无旁骛。

　　终于，在一阵敷衍的掌声中，这位“了不起的专家”终于众望所归地下了台。

　　“还有多久？”
　　“好像是最后一个了。”
　　“快点儿吧，我还要回宿舍洗衣服呢。”

　　在旁边女生持续的嘀咕声中，一道身影缓缓走上舞台。

　　前面的同学开始哗然，声波一浪浪由前排往后传递，原本昏睡沉闷的礼堂，一点点被唤醒了。

　　“怎么了怎么了？”后面的人还来不及看清，扒着座椅拼命抻脖子。

　　“蛙趣！好帅啊！”有女生发出感叹，情绪互相传递着。

　　“真的假的？我K！我没戴眼镜来！”有人开始问同学借眼镜，一副粉色边框眼镜，在女生手中轮流传递着。

　　程叶子下巴垫在椅背上，望着台上的人傻笑。他今天穿一身米色T恤，深蓝长裤配小白鞋，窄腰长腿，清爽帅气。单手插兜持着话筒，往台中间一站，简单的装扮，随性的姿态，可就是有种无法言说的优雅。

　　场内的躁动还在持续，他就这么站着，也不发话，等大家平息得差不多了，方才笑一笑，对着话筒开口：“我终于明白，学校为什么要把我放在最后一个了。”

　　小小的调侃，引起场内一阵小哄笑。略显自恋的话，从他嘴里说出，就是叫人觉得自然。

　　“好帅！”台下，有女生大着胆子朝他喊话。礼堂内又是一阵起哄，大家彻底被点燃了。

　　他低头笑笑：“谢谢。我本来想，自己今天有幸被母校邀请回来，不是因为长得厉害，而是因为能力厉害。直到我看到前面四位前辈，我忽然觉得跟他们一比，我好像真的只剩长得厉害了。”

　　“哈哈哈！”大家又是善意的一笑，彻底来了精神，连那些低头写作业的学霸也不由停笔，饶有兴味地看过来。他这一番话，看似是吹捧自己的颜值，实则是在给前面的校友们抬轿，这一下子，他和刚刚那个自吹自擂的专家，真就高下立现了。

　　“这是真心话，相比较前面四位校友对社会的贡献，我真是自愧不如。我一向觉得，长得好不是什么可值得骄傲的事儿，因为那是父母带给你的，与自己的努力无关。在这个人们都宣扬选择比努力更重要的时代，我始终敬仰努力，我想说，其实选择也是你需要努力的一部分。因为人不可能做出你认知以外的选择。”
　　他站在台上，潇洒肆意，风度卓然，说出的话却很能引起学生共鸣。几句话，大家便立刻听出来，这可不是个空有外表的花瓶。

　　礼堂里的小脑袋一个个都立起来了。

　　接着，他开始浅谈自己的行业，没有去贬低，也没有去捧高，而是从客观角度分析金融在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作用，深入浅出，层层递进，为大家剥开金融行业高大上的神秘面纱，偶尔还伴着几句小幽默，引起笑声阵阵。最后，他又引入了自己投资涉足的科技领域，从无人机到无人驾驶到AI，听得学生们屏息凝神。

　　“我始终相信，未来的世界是科技的世界。当然事实是，现在几乎已经是了，但是在未来，科技会更具有统治力。人们总说，世界是属于年轻人的，我想，在科技的世界，更是如此。”他手臂张开，优雅一笑：“所以，没有什么可怕的，大胆去拥抱属于你们的世界吧。”

　　场内响起雷鸣的掌声，更有上头的一点的小女生张开手狂喊：“我不要拥抱这个世界！我只要拥抱你！”

　　程叶子混在人群中，鼓得手都痛了。她看着台上的人，他就站在那儿，那么优雅淡定，整个人熠熠生辉。

　　论坛结束，程叶子逆着人流，沿过道跑下来。台下主席台前，校领导正和几位校友们寒暄着，一些胆子大的女生围在前排，手拉手站在不远处探头。

　　“你们还站这儿干吗？赶紧回宿舍去！马上熄灯了不知道？”有老师过来赶人，女生们互相扯扯袖子，嘀咕着。

　　“我们想和校友哥哥合个影。”有女生终于站出来，替伙伴们发声。老师回头望一眼正和校长谈笑风生的江怀，不耐地挥挥手：“去去去！别打扰人家，赶紧回宿舍去！”

　　大家互相看一眼，瘪瘪嘴，不情不愿地牵着手，一步三回头地往大门口挪，正和迎面而来的程叶子对上。

　　“程老师？！”一个女生叫住了她。

　　她在她脸上盯了两秒，认出来：“卢诗诗？”卢诗诗是她带出的第一届毕业生，成功考到南珠一中的小学霸，小姑娘不仅成绩好，人还开朗大方，有的时候小长假还会跑回毓贤中学看望她。

　　“程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是来看论坛的，想着来开开眼，学习学习。”

　　小姑娘见着程叶子很热情，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程叶子耐心听着，不时关心几句。毕了业的学生，再见老师少了很多局促，而程叶子也不去摆老师架子了，反而像个大姐姐似的跟她有说有笑。

　　“真的假的？！武青山和刘玉婷在一起了？”程叶子捂嘴惊讶。

　　“真的！朋友圈都官宣了，两个人还换成了情侣头像，天天在那儿秀恩爱，真是受不了。”

　　“天呐，我以前怎么也没看出来，他俩能成。”对于毕业了学生，程叶子嗑起CP来也是明目张胆了。

　　“哎……”旁边的朋友扯了扯卢诗诗的衣袖，冲她挤挤眼。

　　过道下，江怀正一步两台阶，款款迈步而来，正好停在她们跟前。卢诗诗连忙朝着他，急切道：“校友哥哥，我们想跟你合个影，可以吗？”

　　“怎么回事？刚刚就叫你们走了，怎么还这儿？你们哪个班的？ ”刚刚那个老师又来赶人了。

　　程叶子赶紧把她拦在身后，指了指江怀：“是他叫我们在这儿等他的，说过会儿来跟我们合影。对吧？”她歪头，看着他。

　　江怀笑了笑，点头：“是。”

　　那个老师不好再说什么，努努嘴，走开了。

　　他上前，牵住程叶子的手，看向卢诗诗：“你也是程老师的学生？”

　　几个女生愣在原地。卢诗诗也呆住了，她瞟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木木地点头：“啊……”

　　程叶子被她这傻样儿逗笑了，抽出手，将江怀往前一推：“你们不是要合影吗？模特给你们。”

　　“不了不了不了！”卢诗诗慌忙摆手，她怎么敢啊，和程老师的男朋友合影，这也太尴尬了。

　　“程老师……”她从包里翻出一个拍立得：“要不，我帮你们拍一张吧。”

　　*

　　程叶子看着手中的照片，大礼堂的台子上，他将她揽在肩头，两个人都冲着镜头，笑容和煦。啊，就是在这个台子上，他领过一等奖学金，那张照片他还寄过来给她炫耀过呢。没想到，有一天，她和他会一起站上这里，定格在时光里。

　　江怀侧头，她还在盯着照片，不知在傻笑些什么。

　　“一张照片，至于给你乐成这样？”

　　“你不懂，这叫有纪念意义。”程叶子把照片贴在胸口，忽然，她看到前面的一大棵芒果树。“哎！那里是不是就是以前砸过你的芒果树！”

　　她总是记得这棵芒果树，在那张带有芒果浆液的信纸上，他痛诉自己半夜在树下躲着给她写信，结果掉下来砸他脑袋的那只芒果。

　　“你怎么知道，我被芒果砸中过？”

　　程叶子顿住。遭了！说漏嘴了！今晚真是得意忘形了。

　　“我……”她张嘴，想着说辞。“是江铭灏！他跟我说过，你以前在一中读书被芒果砸中过。”

　　“是吗……”他眉头皱起：“我怎么都不记得，自己有被芒果砸中过？”

　　程叶子钉在原地，不动了。

　　她看着他缓缓前行的侧影，路灯下似是在认真思索。风从很渺远的地方吹来，那回忆总是缠绕着她，也只困住了她一个人。是啊，原来自己放在心中念念不忘的每个细节，他全都忘了，这些对他来说，或许从来都不曾重要过。

　　江怀发现她落在了身后，停步转头，却看到昏暗的树影里，她埋着头，小小的身影溶入夜色。

　　“怎么了？”他上前，牵过她的手。

　　“别碰我！”她猛地甩开，退开两步。

　　江怀愣在原地，不懂她这突如其来的脾气。

　　“到底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他也不恼，又去牵她的手。她摇摇头，说不出话。他对过往的回忆越冷漠，他如今的温柔却叫她越沦陷。

　　“是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她点点头，又摇头。和他的过往，怎么会是不开心的事呢？只是原来，只有她一个人把这些回忆放在了心上。

　　她扑进他怀里，开口哽咽：“江怀，我们走吧，我不想逛了。”

　　“好好，我们回家。”

　　她抽抽搭搭地，却听得咕一声，肚子发出了比哭声更委屈的抗议。两个人同时沉默。

　　“搞了半天，原来是饿哭了。”江怀率先笑出了声。

　　“才没有！”她往他肩上一捶，还嫌不解气似的，往肩头狠狠咬去。江怀轻抽口气，硬生生承下来。

　　好半天，她才松开。

　　“好了，别生气了，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真的？”她抬起头，眼里还衔着泪珠，月色下亮晶晶的。“你做？”

　　程叶子站在硕大的玄关前，望着面前整片落地窗，明江新城的夜景尽收眼底。她人开始迷糊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他一句“做饭给你吃”骗来了家里。

　　江怀俯下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撕开包装放在她脚边。一双奶白色的小兔鞋，毛茸茸的，带着秋冬的温暖。

　　程叶子不动了，这双鞋出现在这间屋子里，实在格格不入。

　　“你家怎么还有这种拖鞋？”

　　“唔，提前给你准备好的，新的，没有人穿过。”他挽着袖口，径直走到吧台边，慢悠悠倒上两杯白开水。

　　程叶子看着脚边的鞋，脑子里冒出四个大字：蓄谋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