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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天堑与鸿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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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颜雪妈妈的牵头下,7班的家委们发动了轰轰烈烈的联名活动,不过一天的时间,已有将近一半的家长在申请书上署了自己的名字。而这一切,家长们进行得非常保密,程叶子对此毫不知情。
吕斌爸爸、妈妈在7班的班级群里出面道歉,家委主席吴昕妍妈妈代表家长们做了一个回复,语气十分客气,态度模棱两可,场面上的话算是说尽了,背地里的驱逐行动依旧轰轰烈烈推进。程叶子感觉,班级群里的过分安静,反让她十分不安。
这一天,江铭灏来办公室找她,递过来一封信:“程老师,这是我叔叔让我给你的。”
程叶子看着那封信,信的封面上,没有任何署名,口子密封得严严实实。一时间,有点恍惚,她没想过,此生有一天还会收到江怀哥哥的信,而且是在这种情形,以这种方式。
昨天江怀的话叫她十分失望,一气之下便将他拉黑了。她本就存了一肚子委屈,江怀一番责问,更是叫她伤心,闷在被子里哭了大半个晚上。
今日,她顶着两个肿泡眼来学校,颜雪和吕斌又都请假回家了,同学们都在传,说程老师是被吕斌气哭的。就连江铭灏也是这么以为的。
“程老师您别生气了,我们都知道吕斌他不是有意的,他脑子有问题,您别跟他计较了。以后我会更仔细地看着他,绝不让他再胡来,叫您伤心了。”
江铭灏认真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程叶子,清澈透亮,那眼里的担忧和真诚,一望到底。程叶子心下一动,竟又有点想哭的冲动,这一次,是感动呀。
她笑一笑,克制着呼吸:“我知道了,你们不要多想了,专心自己的学习就是,好好听课去吧。”江铭灏道了声再见,走出办公室。
程叶子看着办公室门口,心中五味杂陈。当孩子们心中善的一面被引导出来,常常是叫她感慨无限。
她打开手中的信封,里面附了两张照片,一张是颜雪妈妈在私群的公告,一张是家长们的申请书。她脸色一黑,赶忙打开信阅读:
“程老师,您好。很遗憾,用这种方式跟您通上话。对于昨晚的唐突,我向您说声抱歉。虽然我的话叫您生气,但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事关铭灏的健康成长,没有任何一个家长会退步,相信您做为老师一定会理解的吧?我知道,您是一名好老师,有教育理想和教育情怀,想要尽自己的所能维护弱势群体,但孩子的成长只有一次,我们家长是冒不起一丁点儿风险的。”
“颜雪妈妈和几个家委们发动了联名,等收集到了足够的签名他们便会向学校提出诉求。这件事,我还是做了一次‘内奸’,向您‘告密’了。希望您对家长的动作有所准备,如果到时候直接越过您提交到校领导处,恐怕于您不利。我并不打算在那封申请书上签字,但我和家长们的看法是一致的。如果到时候实在有必要,或许我会同教育局的领导直接沟通。我希望,吕斌能够顺利退出7班,且您也不会因此遭受任何负面影响。如果吕斌真的能够离开,其实对孩子们、对您,都好,不是吗?静候您的佳音。江怀”
程叶子看着这封信,还是那熟悉的笔法,潇洒飘逸,唐风汉骨,可那信里的文字,却不再温暖,反而叫她心生寒凉。
他在信里看似替她着想,没错,他提前告知了她家长们的行动,这简直太重要不过了。如果家长直接越过她反映到校领导那里,这根本就是叫领导为难,吕斌的学籍在毓贤中学,这一点改变不了,难道再将他半路移到其他班?其他班的家长不得闹翻天了才怪。可闹得这么大的阵仗,校领导无法怪家长不懂事,只会怨怪程叶子管理班级不力,连家长都搞不定,反倒来叫他为难。
而江怀有这个本事,可以直接找到教育局领导,如果能从教育局处把吕斌解决了,那么学校只需执行上级的命令即可,他们也反倒乐得其成,责任自然就不需要程叶子来担。这在任何一个方面看来,都是三全其美的事儿,对谁都好,除了吕斌一家。但是谁在乎呢?他重要吗?一点儿也不,他只是班级的一颗绊脚石,要是其他班主任,还要对江怀感恩戴德呢。
程叶子将他从黑名单放出来,走到华英楼和菁英楼的长廊连接处,拨通他的电话。
“程老师?”他接起了电话,声音从容不迫,仿佛已经等候她许久。
“铭灏叔叔,您在信里说的是什么意思?”她紧紧捏着拳头,克制道。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程老师不会看不懂。”
“您想让教育局把吕斌的学籍移走?!”她声音大了起来,隔壁的教室还在上课,她脖子一缩,又捂住了嘴。
那边轻笑了笑:“这有什么不好吗?班上孩子们都能够有个正常的学习环境,家长们也放心,您也不需要白费这么多心思在他身上。”
“白费?呵。”她嗤笑一声:“您管这叫白费心思?”
江怀的声音也沉了下去:“程老师,我们都理智一点,不要意气用事。我知道,您是个好老师,但是好老师除了关心弱势学生,也需要关注到整体的学生,不能因为一个学生的利益,就损害其他学生的利益吧?维护大多数孩子的健康成长,这难道不才是一个班主任该尽的责任吗?”
“您的意思是,我不明智?就因为我愚蠢的、泛滥的同情心,才会为了一个孩子牺牲所有其他孩子?!”她声音忍不住大了起来,有路过的同事抱着书,奇怪地看她一眼,尬笑着点头示意。
电话那边呼吸沉沉,他良久没有开口。
程叶子瞭望远方,体育场上,几个班级正在上体育课,孩子们在蓝天白云和阳光下嬉笑奔跑。
她闭上眼,深深,深深吸一口气:“铭灏叔叔,我希望您明白一点,我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需要您提醒我。但我想跟您说的是,家长们总是在做一些自以为对孩子好的事情,可很少有人想过去征询孩子的想法,有些事情,你们应该想想,是真的对孩子好,还是只是为了让自己放心?”
她的诘问把江说沉默了。
程叶子听他没说话,只当他生气了:“铭灏叔叔,你们江家在南珠市手眼通天,您决定要对吕斌做什么,我无能为力,但我依然会坚持做好自己该做的。”
头一次,在面对他的时候,她觉得这样无力,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条巨大的阶级鸿沟,犹如天堑,难以跨越。平常她或许可以刻意忽略,可一旦到了关键时候,自己轻易就能被碾得粉碎。她争不赢,她拿什么争?
忍不住,声音有点哽咽,她低着头,狠狠咬住嘴,眼泪就这么砸到了不锈钢栏杆上:“江怀,再见。”她颤抖着说出最后一个词,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带着抹毅然的决绝。
江怀还在发愣,电话已经挂断了。他听到,她在那头哭了,心轻轻一皱,说不出的感觉。他把她惹哭了,为什么,自己竟会有点……喘不上气?
回过神来,又赶紧拨一个电话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忙,请稍后再拨。Sorry……”
他放下手机,抬头看看大楼外的天。
“Adam,快,开会了,还在发什么呆。”Jessica走过来,用文件拍一下他肩膀。他皱着眉头,转身进了会议室。
*
今日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课,恰巧是自习,程叶子手拿着一沓纸,走进教室。刚刚才坐上讲台的班长立刻搬着凳子,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程叶子站在教室,环视一圈,同学们都放下笔,安安静静看着她。大家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老师还未开口,同学们便都知道,她是要说吕斌的事儿。
程叶子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唐氏综合征”五个字。“在刚开学时,我就跟大家科普过,什么是‘唐氏综合征’,还记得我说过,唐氏综合征的患儿有哪些症状吗?”
几个活跃的学生立刻举手,一一回答出来。他们每说一个,程叶子就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写了三四个词后,大家看着黑板,程叶子看着他们,她粉笔一丢,开口道:“大家都知道,吕斌是一个唐氏儿,他跟我们正常人不太一样。我知道,任何异于常理的事物都很容易让人感到不舒服。但是我想问一下,吕斌从开学到现在,有没有攻击过谁?如果有人被吕斌打过,请你举手。”
大家面面相觑,互相摇摇头,半晌,没有人举手。
“很好,那我再问一下,从开学到现在,有没有谁,是从来没有在私底下嘲笑过吕斌的,没有的同学请举手。”
大家再次面面相觑,有人偷偷笑几下,有人互相眼神示意,过了几秒,只有几个人迟疑地举起手来。有些人看着举手的同学,手一指,眉毛一挑,把他又看得不好意思了,红着脸放下手来。到最后,只有一个人坚定地把手举着,那就是班长吴昕妍。
“很好,大家基本都是诚实的。这也就是说,吕斌虽然无意识做出很多怪异的行动,但他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谁。而我们,几乎每一个人,都会背地里嘲笑他、耍弄他,对吗?”大家都低下了头,不说话。
“所以,面对吕斌,他并不是那个攻击者,我们才是。”程叶子重重喊道:“我们才是攻击者!”大家把头放得更低了。
“我想,我们很多同学都养过小猫小狗吧?”程叶子话锋一转,大家想起了自己的爱宠,脸上神情纷纷缓和,甚至有女生神色都温柔了。
“你们很爱自己的小宠物,对吧?”许多同学连连点头。程叶子随意点了一个点头的同学:“戴嘉裕,你来说一下你的小宠物。”被点到的同学站起身,一脸高兴地介绍起了自己的家小柯基,说到几个萌点时,逗得班上响起轻轻的笑声。
戴嘉裕说完坐下,程叶子依然沉着脸,环视一圈。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让刚刚缓和了一点的气氛又直降冰点。
“我听到了,许多同学都对自己的小宠物很喜爱,很有耐心,这是好事,我也很鼓励。但我同时也很想提醒大家,如果我们都能对一只小猫小狗这么喜爱包容,那么一个人呢?”她声音忽然放温柔了:“如果是一个根本不会伤害到你的、一个智商只有不到五岁孩子的、一个出生就伴随着多种并发症的、一个很难活过三十岁的……人呢?”她越说,声音越温柔,就像在呢喃着一首摇篮曲,班上许多女孩子都被说得眼泛泪光。
教室里氛围低沉,大家都垂着头,似在想着什么。程叶子朝吴欣妍招招手,班长立刻心领神会,上台来拿过她手里的白纸,给大家发下去。
“我其实很欣慰,因为我亲眼看到了,我们班级同学的转变。许多同学从一开始对吕斌的嘲笑,开始慢慢学会包容他,学会帮助他。我想让大家写一写,对于吕斌你们有什么话想说。我希望大家不要有所顾忌,我只想听到大家,最真实的想法。”
大家拿到纸后,有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人埋头就写,有的人咬着笔思索。不多时,教室里响起沙沙的写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