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吻山茶花》卧剥莲蓬

18、傍上了一个富婆

　　周五晚，六点半，朗悦酒店，清风间。

　　程叶子和科任们坐陈之骅的车，一起来到酒店。另三个同来的分别是语文、英语和历史科任，除了语文是个年愈三十的男老师，其他都是年轻姑娘。

　　陈之骅人很活泛，一边领着老师们走，一边聊天活跃气氛。酒店里装点得金碧辉煌，香氛怡然。

　　“跟老师们说个小八卦。”他按下电梯，故意放低声音：“咱今天吃饭的这家酒店，就是顾女士的产业。”怕老师们不明白，他立刻解释：“嗨，瞧我，都说习惯了。顾女士就是江铭灏奶奶。”

　　“我知道。”语文余老师慢悠悠接上：“顾长英嘛。”历史老师拍拍他：“谁？你怎么啥都知道？”像余老师这样在体制内待了上十年的男教师，各路消息都灵通。

　　“著名女企业家啊，南珠市董明珠。”他瞪起个眼睛，语气夸张，把大家都给逗乐了。历史老师笑着道：“你这是把应酬的说辞都给想好了吧？一会儿你就这么说，保准把她哄高兴了。”

　　几个人说笑着，很快就走到了包厢门口，程叶子一路闷不吭声，完全没兴趣参与他们的话题，她现在紧张极了。
　　有多久……没见到顾女士了呢？

　　程叶子这辈子最感激的人，除了家人，便是顾女士了。

　　*

　　父亲，是去世在一个清晨。

　　白水村地处偏远，群山环绕。通往外面，必须要渡过那道白水河。白水河养育了她，白水河也埋葬了她的父亲。

　　还记得，那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早晨。

　　她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被母亲从被窝里薅出来，打着哈欠垂着头，还半沉浸的睡梦中，母亲就已经将她的辫子编好。

　　“卿卿，东西都收拾好了吗？”父亲一边换鞋一边提醒道。

　　“都好了。”她乖巧道。

　　“教材、文具、要交给老师的作业，都检查过了没？”父亲不放心问道。“好了好了。”她轻轻皱眉，颇不耐烦起来。父亲笑了笑，牵上她的手，往渡口边去。

　　父亲是镇上中学的老师，这一天有个考入名校的校友返回母校作演讲，他特地领着小叶卿来见见识世面。

　　父亲抱她在船上坐好，给她选了个稳当的位置，将她护在里面。有人陆陆续续上船，大多都是镇上中学的学生。他们见着父亲都恭恭敬敬：“叶老师好。”“哎，好。”父亲点点头，笑容和蔼。

　　船开了，船夫撑着篙子，载着近十个人的小船往河对岸进发。

　　程叶子永远都记得那个清晨，她靠在父亲怀里，仰头，天边露着点曙光，白水村的周山显出深青色，巍峨地耸立，轮廓依稀可辨，船往前划，桨在水面拍出哗啦啦的水声。

　　“爸爸。”小叶卿忽然开口。
　　“怎么了卿卿？”
　　“我觉得我好像在摇篮里。”她转动毛茸茸的小脑袋。
　　父亲在头顶笑了：“怎么这么说？”
　　“你看，这周围一圈山是大摇篮，你的手臂就是小摇篮。”

　　船上的学生听她这么说，也纷纷笑起来。她没有回头去看父亲的模样，她约莫感觉，父亲应当是很开心的，就像他平常笑起来那样，大大的眼睛周围堆起几根褶子。

　　如果时光可以停留在这一刻，那便好了。

　　彼时的叶卿还太小了，她只知道船上有两个男生忽然起了争执，他们在吵什么她完全听不懂，只记得吵得很激烈、很汹涌，船上的人都劝解起来，船夫在船头怒呵，他把篙子伸过来要敲打他们。居然，那俩人竟是动起手来。

　　程叶子永远都忘不了那种感觉，晃动，天旋地转的晃动，她在船中心惊叫，耳边混乱成一团。恐惧甚至还没有达到顶点，眨眼间，船翻了。

　　她被船压在水下，水往她鼻子里、嘴巴里灌，她手脚拼命挣扎，前所未有的窒息感逼来。她不知道自己挣扎了多久，只觉得肺里灌满了水，手脚都没了力气。她只有下沉、不断下沉……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她被人拽上了水面，重获新生般，大口大口吸着气。

　　“快！帮忙搭把手！”是父亲，他双手推着她的腰，船边几个狼狈的学生一起咬牙拉着她手，终于将她固定在了翻过来的船底上。一船人就这么扒着船底，在水面飘飘浮浮。

　　“那边！郭宇还在那边！”一个男生往前方一指。离船最远的地方，还有一处微弱的水花，那是最后一个没被救上岸的男孩儿，他快要支撑不住了。父亲抹了抹脸，身子一沉，朝着那个学生游去。

　　父亲游得慢，他还是游到了，拽住他的手臂。可父亲已经太累了，水花越来越弱，到最后，水面上只剩一圈圈涟漪……

　　“爸爸！爸爸！”

　　她不管不顾地大叫着，手一松就要过去，被两个男生死死按住。

　　“爸爸！呜呜呜……爸爸……”

　　那涟漪也淡了，水面的一切似乎重归宁静。

　　父亲就这样去了。这一起事故意外被媒体报道，由学生和老师的溺水事件，延伸为白水河这一架迟迟不修的桥。事件轰动一时，父亲在落水中连救五人并牺牲，被县里追封为英烈。

　　但给父亲的，不全是赞扬声，只因为他在沉底前选择先救上自己的女儿，而非那个和他一起牺牲的学生。这一微妙的细节就使得人们最爱看的“舍己为人”的故事添上了一抹不够舍己的自私色彩。英雄，怎么能有污点呢？

　　郭宇的家长在村里大闹，欺负她们孤女寡母，直接把儿子的棺材抬来程叶子家门口。此后，程叶子走在路上，免不了被村子里的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时候，旁人的眼神叫她觉得，她才是那个应该被留到最后的人。

　　难道，只是因为选择救活了她，爸爸就不再是英雄了吗？

　　她不仅失去了爸爸，贫寒的家境还叫她即将丧失读书的机会。

　　十岁那年，她见到了顾女士。

　　程叶子永远记得，见到顾女士的第一眼。她挽着爱马仕包，一身格菱毛呢套裙，头发盘得精致，手上的玉镯温润光泽，身上总是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即使除去奢侈品的装点，也难掩她高贵的气质。她站在程叶子家中，就像凤凰落入了鸡窝。

　　顾女士长得真漂亮，薄唇高鼻大眼睛，很有攻击性的美，但她本人却和善得很。她蹲在程叶子身前，冲她笑：“我听说了你爸爸的事情，他是个英雄。”程叶子眼睛瞪得浑圆，诧异地看着她。这个看着如此高贵的女人，连村支书见了她都得点头哈腰，在自己一家遭受舆论苛责的时候，她却告诉自己，她的父亲是个英雄。

　　也不知为什么，瞬间，委屈涌上心头：“阿姨……我是不是……不应该活着……”

　　她哭得丑极了，鼻涕眼泪一块儿流，顾女士掏出丝帕，替她擦去脸上的涕泪：“你爸爸没有做错。如果他把你留在了最后，他或是个英雄；可是他选择先救起了你，他不仅是个英雄，还是个伟大的父亲。”顾女士望着她，眼神是那样坚毅：“妹妹，别听别人说什么，你要好好活着。”程叶子听得出神，她抽抽噎噎地，忘了去哭。

　　“妹妹，你想读书吗？”

　　程叶子坚定地点点头。她眼神里的倔强啊，比顾长英见过的所有小女孩儿都要甚。

　　顾女士抬手，摸了摸她细软的发辫：“读了书，长大以后想要做什么？”

　　“老师。”她毫不犹豫道。一个，像父亲那样了不起的老师。

　　她笑了：“好，阿姨帮你。”

　　母亲盛情邀请，顾女士最终还是没有留在家里吃饭。走之前，她递给她一封信：“我儿子知道我要过来资助一个小妹妹，他说虽然不知道那个小妹妹是谁，但是希望能帮忙给她一些鼓励。”

　　村里的人都说，叶老师的闺女真走运，也算是因祸得福。只有程叶子知道，顾女士给她带来的，不只是资助的钱，还有一次重获新生的机会。

　　程叶子学习很努力，比谁都努力，她心里憋了一口气，她想，自己一定要争气。白水村偏远贫困，村子里一年出不了几个大学生，程叶子就是其中一个。毫不夸张地说，那真是全村的骄傲。

　　十八岁那年，她考入了南珠市的师范大学，千里迢迢从家里提过来一堆土特产，坚持要请顾女士吃一顿饭。自然是比不上朗悦酒店这样的高档，但也是她从商场里精挑细选的一家餐厅。

　　尽管知道这点东西对顾女士来说微不足道，可她依然要这么做，这是一种心意，人总是要懂得感恩。大能力的人有大的感恩，小能力的人有小的感恩，妈妈总是这么教导她。

　　那天吃过饭后，在地下车库送顾女士走，看着江家的司机将她提过来的腊肉、鱼干、腐乳……认认真真码到迈巴赫的后车厢里，心中，蓦地又有一种新的感动。

　　三年前，她大学毕业，邀请顾女士来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不巧那个时候她重病住院，一直在接受治疗，无法亲临现场。没有办法穿着学士服和顾女士来一张毕业合影，或许是此生的一小件憾事了吧。

　　毕业典礼举行当天，同学们围在一起拍照，一辆白色的迈巴赫在图书馆边停下，江家的司机送来一束黄色的康乃馨，上面有一张祝福语：

　　愿你：为家之骄傲，为国之栋梁
　　——顾长英赠

　　那天迈巴赫惊艳出场，同学们都在疯传，程叶子傍上了一个富二代。她开玩笑，说自己那是傍上了一个“富婆”。

　　自十岁那年初见，整整十五年时间里，她只见过顾女士三面，可每一次她的风采和魅力都叫自己折服。她从不去要求什么，也不需要回报，她说，帮助一个女孩儿走出山区，帮助社会培养了一个人才，就是最大的福报。

　　程叶子不知道，顾女士是否在一开学就获知她成了她孙子的班主任。她这么强大的人脉，肯定是知的吧，但她也从来没有私信过自己什么。就像从未认识般，各自安好。

　　而今天，自己终于又要见到她了。

　　*

　　“来来来，老师们都进来。”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服务员推开，陈之骅笑着招呼。程叶子深吸一口气，踏上屋内柔软的地毯。

　　屋内的沙发上，坐了几个男人，没有顾女士。其中一个男士立刻站起来，其他几个也忙不迭跟着起身。他眉眼淡然地望来，深蓝西装配白T，闲闲一站，优雅贵气。

　　陈之骅：“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江铭灏的叔叔，江怀。”

　　“老师们好。”他轻轻颔首，礼貌地略过老师们一眼，最终牢牢钉在她脸上。很热烈，又很隐晦，眼里的笑意，尽数都倾给了她。

　　程叶子悄悄撇过头，红了耳垂，不敢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