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吻山茶花》卧剥莲蓬

12、不堪入目的真相

　　江怀立在门口，一身风尘仆仆，却不折损他的优雅，长身玉立，沉静如海。他远远打量眼江铭灏，见他没什么大碍，方才松了口气，反手关上门，朝宁勇妈妈点头示意：“您是被打同学的妈妈吧？真的很抱歉，是我们管教不力。这间病房是我特意拜托的医院，有什么必要的检查一定做，我们负责到底。”

　　宁勇妈妈见他家长来了，立刻调转火力：“你是他叔叔？”“是。”她瞧他穿着不菲，眼瞅的就是个有钱人，扯一扯脖子，不敢叫气势弱了下去：“你侄子……他……”说到激动处，反手指向病床上的儿子：“他把我儿子打成这样！骨折！”她大吼一声，吓得程叶子一个哆嗦。

　　江怀低着头，不卑不亢：“我知道，医药费我们一定承担。”“这是医药费的事儿吗？”宁勇妈妈冷笑一声：“我儿子初中刚入学，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手指骨折了，学习受影响了，万一以后学习跟不上了呢？这一系列的精神损失呢？”程叶子听着也是一愣，这话说着可有点不妥了。

　　江怀静静注视着面前这个张牙舞爪的女人，眼神沉了下去，胸腔溢出一声哼笑，唇角一勾：“您想要多少钱？开个价吧。”程叶子听着一惊，宁勇妈妈也是红了脸，一顿狂吼：“你……你你你，你什么意思，啊？！我是那个意思吗？我这是要为我儿子讨个公道！现在是法治社会我跟你讲，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为所欲为！我要的是个公道，公道！”

　　“嘁。”江怀头一低，轻蔑出声。程叶子倒吸一口凉气，眼见得宁勇妈妈就要冲上来，她箭步上前，双手按住江怀的胸口，推着他往后倒几步，将他护了在自己身前。

　　江怀有点惊住了，不由低头，正好和她对视上，她眼睛漾着水，眼底的隐忧还未及掩藏。他一个挑眉，俯身望住她，眼里盛满笑意。

　　程叶子惊觉过来，连忙松开手，小脸一垮，语气严厉，声音却又软软的：“铭灏叔叔，请注意您的措辞！”

　　他按捺住嘴角的笑意，点头称是：“抱歉程老师，是我唐突了。”他看向江铭灏，迈开步子走到他面前，眼神沉沉，嘴巴抿成一条线：“为什么打人？”

　　江铭灏低着头，小声嘟囔：“没有为什么。”江怀轻轻皱眉，看着他的头顶，声音冷肃：“江铭灏，你已经十二岁了，要学会为自己行为负责。一，赔钱，费用就从你零花钱里扣；二，道歉。”

　　“我不会道歉的！”他唰地站起，大声吼叫。江怀眼睛一眯，寒光一闪，是冷冷的警示。江铭灏有点被吓住，他避开眼神，坚持道：“要我赔钱可以，道歉绝不可能！”

　　“那我也把话放这儿，钱我都可以不要，你必须向我儿子道歉！”宁勇妈妈彻底被激怒了，非要争这口气。江怀对他的态度感到奇怪，回过身看着病床上的宁勇：“江铭灏为什么打你？”宁勇被他的气场吓到，支支吾吾就是不开口：“我怎么知道……你问他，是他动的手。”

　　病房里陷入了焦灼。

　　程叶子的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她感觉，江铭灏有着难以启齿的理由。

　　“江铭灏，老师相信，你不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一定有你的理由。或许对于你来说，是很正当的理由。”她的声音坚定而柔软，有种叫人安定的魔力。江铭灏抬起头，她眼睛清澈明亮，平和地看向自己。

　　程叶子：“我们两个单独谈谈，好吗？”

　　*

　　医院的楼梯间，程叶子和江铭灏在阶梯上并排而坐。

　　“江铭灏，你后悔动手打人吗？”他讶异地抬起头，没想到老师会这么问，眼神一凌，摇摇头：“不后悔！他就是个混蛋，该打！”

　　程叶子竟是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不愿意说出理由。如果你相信老师，就告诉我真实原因，我帮你一起解决。可如果你不相信我，坚持不愿意把理由说出来，你只是在给自己制造难题，而宁勇，大家会认为他是个彻底无辜的受害者。如果你的初心是想伸张正义，那么你这样处理的结果反而让你认为的坏人持有了正义。”江铭灏的瞳孔颤了颤，眼里有一丝松动。

　　“江铭灏，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程叶子的最后一问在他心头打下最后一击。他肩膀一塌，无力道：“程老师，你能答应我，保守这个秘密吗？”

　　“我答应你！”程叶子点点头。

　　“程老师，可以借你的手机登一下□□吗？”程叶子没有犹豫，果断地掏出手机。他登录自己的□□，翻到和宁勇的聊天记录，点开一张照片，递过去。

　　程叶子接过手机，瞳孔猛地一颤，像被人用电击了般，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一张女孩儿的裸照自拍！

　　照片里她举着手机，轻咬下唇，神情羞涩生嫩，身上□□，胸前一大片春光尽泄。而那女孩儿不是别人，正是她们班的学生，黄熙然。

　　程叶子呼吸急促，颤抖地退出图片，下意识去看聊天记录。

　　宁勇：给你看看，这就是你喜欢的女孩儿，骚得很。
　　江铭灏：！！！这图片你哪里来的？
　　宁勇：她自己拍了发给我的，哥们儿吊不吊？
　　江铭灏：艹！你踏马就一畜生！这种照片你给人随便发！
　　宁勇：你又不是别人，你不是对黄熙然有意思吗？好东西跟你分享分享。

　　她眼睛一闭，将手机翻扣在大腿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缺氧的脑子开始运转。“我问你，这是你们昨晚的聊天记录，跟今天打架有什么关系？”

　　江铭灏垂丧着头，撇了撇嘴，小声开口：“今天下午上地理课，地理老师让课代表检查作业，没写的同学叫站起来。我查到宁勇他一个字都没动，就让他站起来了。下课后宁勇找到我，让我以后地理课都包庇他，不然的话……”

　　“不然怎么样？”程叶子心中有了猜测，厉声追问。

　　他咬了咬后槽牙：“他以为我喜欢黄熙然，之前就把……把照片发给我看，跟我炫耀。其实只是因为我和她家顺路，让她坐过一次顺风车而已。他就威胁我，说如果我不答应就把照片私信给班上每一个同学……”

　　程叶子看着面前的小男孩儿，大受触动。他低着头，肩胛骨往两边凸出来，长长的脖颈纤细脆弱。原来，他是为了保护那个女孩子，宁愿自己咽下所有的委屈。确实，若他将真相说出来，宁勇妈妈肯定非要揪出来女孩儿是谁，到时候只怕更是闹得天翻地覆不可收拾，这对于黄熙然来说将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她心一颤一颤的，说不出来的感觉。望着他这张和江怀有四五分像的脸，有种时光倒置的错觉，就像十二岁江怀哥哥的温柔，十二岁的他亦是。

　　但是真相究竟如何，出于一个班主任的职业素养，她必须还要向宁勇求证。

　　程叶子：“我知道了，你先在这儿坐会儿，我去找一下宁勇。”

　　病房清场了，两位家长被请到外面。程叶子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眼神直直射向宁勇，锐眼犀利。“宁勇，我问你，江铭灏为什么打你？”宁勇眼睛往上翻着，瞄一眼程叶子，可她板正的脸上什么也瞧不出。“江铭灏都说了什么？”“这个你不用管，你只管说你的。”

　　宁勇撇撇嘴，支吾道：“就是……”他眼睛提溜着，似乎在想着措辞。程叶子心中冷哼一声，到底还是个孩子，不会掩饰，一看就在编词儿了。

　　“宁勇，我提醒你一下。最好实话实说。坦白还能从宽。教室里都有监控，如果我发现你说的跟监控里的不一样，这个事情就不只到我这儿了，我会直接提交给学生处，由学校层面出具处分！”

　　宁勇眼睛一直，害怕了，他哆哆嗦嗦，声音几不可闻：“那个……是因为黄熙然……”

　　宁勇老老实实交待了一番，跟江铭灏说的基本没有出入。程叶子差点没控制住情绪，有点儿激动：“宁勇！谁教的你这么混账！”尽管是一个老师，程叶子还是没忍住，骂出了脏话。宁勇把头埋下去，看不出脸上是否有悔意。

　　程叶子胸口起伏着，很快，她冷静下来，声音还是带着点怒意：“宁勇，这件事情就到我、你、江铭灏三个人为止，再没有第四个知道真正原因，我的意思你明白吗？”他点点头。

　　“还有，我问你，那张照片你除了传给过江铭灏还有没有给其他人？”宁勇连连摇头。程叶子只能选择相信他。“宁勇，我警告你，这张照片你尽快删除，严禁再继续传播。一旦照片大面积传播，对于黄熙然是致命的打击，后果严重甚至会促使她自杀。”宁愿抖了一抖，被“自杀”一词吓到了。程叶子故意把后果说的严重，继续道：“宁勇，如果黄熙然真的因此轻生，你就是个凶手！是你逼死的她！法律不会放过你，你的良心也不会放过你。你觉得你这一辈能安心吗？！”她撂下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

　　话至此，宁勇竟是抬起袖子抹了抹眼泪。这是真被吓哭了。程叶子很是满意他的反应，这件事，终于可以有个了结了。

　　*

　　VIP病房。

　　程叶子叫两个孩子站成一排：“应该谁先来？”宁勇抿了抿嘴，对着江铭灏深深一个鞠躬：“对不起，我不应该嘴贱，骂你妈妈脏话。我向你道歉。”江铭灏也转身对着他，也是一个鞠躬：“对不起，我也有错，不应该动手打人。向你道歉。”

　　宁勇妈妈都懵了，听儿子这么说，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去。程叶子赶紧结尾：“行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呢就是这样，孩子之间起了一些口角。两个人都有错，但动手打人是绝对不允许的，这是底线。两个孩子已经互相道过歉了，也认识到了错误。各自再写1000字的反思，明天来学校交给我，听明白了没有？”两个男孩儿点头如捣蒜。

　　“钱呢，肯定要赔偿。”她说着转向宁勇妈妈：“我们依据医院的单据来，该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不是……”宁勇妈妈指了指江铭灏：“那既然这样……你一开始干嘛不说呢？”江铭灏垂着头不说话，程叶子赶紧道：“宁勇妈妈，我相信没有哪个孩子愿意去向众人转述别人辱骂他母亲的脏话，您说是吗？”宁勇妈妈噎住了，她作为一个母亲的身份更是叫她无法反驳这点。

　　江怀在一旁安静“观战”，双手插兜，嘴角笑意玩味儿。她站得端正，笑得也和蔼，可那双清澈的眼睛，坚毅中又透露着点狡黠，叫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事情终于尘埃落定，江怀支付了所有医药费，两位家长各自领着孩子离开。

　　车上，江怀冷着脸，终是忍不住开口：“说，到底为什么打人？”他太了解江铭灏，若真是这个原因，他早就扑上来向自己告状，怎会一直死咬着不开口？

　　江铭灏看向窗外，半晌道：“这是我和程老师的秘密。”嘁，小朋友。江怀无奈一笑，没再追问。

　　程叶子回到学校，满身疲倦。桌上是一堆未完的作业，明天的课也还没有备……她头痛欲裂，倒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这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看到桌子底下那一束花，想了想，还是俯身将它抱起。

　　程叶子抱着花，在保安叔叔的调侃之下走出校门，花束太大，她左摇右摆寻着视线，活像只小企鹅。

　　“程老师。”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街而过，清冽低沉。她诧异了，使劲抬抬下巴，透过花束望去。

　　街对面，他倚着车门，一身黑色长风衣，被夜风带起弧度，俊雅，又有几分散漫。

　　玫瑰的香气直冲脑门，熏得她晕晕乎乎。现在这样子面对面，好像有点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