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吻山茶花》卧剥莲蓬

13、玫瑰与山茶

　　程叶子被大花束顶着，挪不动道，江怀长腿一迈，穿过街道，走到她面前。

　　“铭灏叔叔，你怎么过来了？”她下意识用花挡了挡。“有些事，我想找程老师问清楚。”

　　完了，肯定是关于今天的打人事件。

　　他眼睛直直望着她，透过浓郁的夜色，想寻到她心里。“这不是铭灏打人的真实原因，对吗？”

　　程叶子眼睛眨了眨，夜色的遮挡叫她露出点调皮：“对，但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江怀一怔，随即笑眼一弯：“你们俩这说辞，倒是默契。我不是来问缘由的，我只是想知道对错。”

　　程叶子挑了挑眉，他继续道：“我就是想知道，铭灏打人的原因是否有理。我们江家不能教养出一个随意动手、情绪暴躁的孩子。”

　　她抿嘴轻笑：“我只能说，作为一个老师，我会告诉他，打人是不对的，文明社会要用理智的办法处理问题。但……”她顿了顿，绽开一个笑，灿烂的，有玫瑰花的香气：“但作为一个女生，我会告诉他，打得好！打得漂亮！他做得对。”她眼睛亮闪闪的，像一只林中小鹿，借着夜色的掩护肆意打滚。

　　江怀笑了笑，头垂下去，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知道了，谢谢程老师。”他声音清清凉凉，带着点磁性，像在蛊惑，掠得她耳垂一红。呼，幸好今晚的夜色，正浓。

　　“花你喜欢吗？”他转而一问。“啊？”程叶子被惊醒，这跳跃的逻辑属实叫她没想到。也是，这么大一束花横亘在两个人中间，怎么也跳不过去的。

　　“铭灏叔叔，我今天微信忘了跟您说了。学校规定，教师节是不能收花的，所以……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她说着，把花往他跟前递了递。

　　江怀看着那花，又抬眼望她，眼睛有深藏的笑意。她这是在试探。程叶子睫毛颤了颤，心跳如擂，手心潮热。

　　江怀把花推回去：“这花不是江铭灏叔叔送给程叶子老师的，而是……我送给你的。这样，可以收下了吗？”他头又一低，笑意清淡，眼尾轻轻上扬，勾出一抹惑人的神采。

　　扑通！扑通！这强劲的心跳声啊，他应该没有听见吧？程叶子把头一低，半张脸都埋进了花里，眼睛忽闪忽闪的：“嗯……应该……可以吧……”她抿了抿嘴，声音糯糯的。

　　江怀被可爱笑了，这模样，同白日里判若两人。他声音染着抹轻快：“嗯。时间不早了，我送程老师回去吧。”

　　“啊！不用不用！”她连连摆手，指了指街口处的小区：“我租的房子就在那儿，离学校可近了，走两步路就到了，不用麻烦的。”“好。”他笑笑。

　　江怀目送着程叶子拐进小区，方才开门上车。他不急着发动车子，手支着车窗，点燃一支烟，默默吞吐。他承认，自己一开始对她有一些……情色的肖想，理智告诉他这样子不妥，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去想。可今天，飘荡在他的眼前的，竟是她额前的一缕发。当她在医院为学生的事情奔忙，那一缕发就从皮筋间漏出，垂在她耳际，晃晃悠悠，时而擦过她饱满的脸颊，时而擦过她秀挺的鼻峰……她从来无暇去顾。那个时候，他就有一种冲动，想要替她把那一缕发，别到耳后。

　　烟雾缭绕，心中有一些异动。他猛吸一口，按灭烟，驾车驶去。

　　“我回来了。”程叶子打开门，有气无力道。在她进门的瞬间，鹿嘉拍面膜的手不动了，杨弦音送到嘴边的番石榴也不吃了。

　　“我去！你哪儿来的花？”杨弦音又发挥了她那一贯的大惊小怪。鹿嘉搓着手，抹开面膜的精华，走过来打量：“好漂亮的玫瑰，颜色挺特别。谁送的？”

　　“家长。”程叶子将花往餐桌上一放，低头换鞋。

　　“家长？！”杨弦音跳起来：“什么家长？教师节送玫瑰，他什么意思？”“送玫瑰花还能有什么意思？”鹿嘉轻轻白她一眼，又飘回去沙发里。

　　杨弦音：“这不妥吧……你们班家长……大小也得是个离异带娃，小叶子，这你可得慎重考虑。”程叶子无奈抿嘴：“我是说，有没有可能，我们班家长也有不是离异带娃的呢？”“那就是已婚带娃？！叶子，你冷静啊，这就更不行了！”程叶子白眼一翻：“我们班就不能有家长未婚单身呢？”

　　鹿嘉摆弄着手机，漫不经心道：“未婚单身，那能做你班家长？”

　　杨弦音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惊叫起来：“啊！是不是，是不是就是那天晚上那个……叔叔！”“嗯。”程叶子点点头，声音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哪个？”鹿嘉抬头问道。“天呐！天呐！”杨弦音跺着脚：“小叶子你可以啊，居然拿下了？”“到底哪个？什么叔叔？”鹿嘉不耐烦地拍拍她。

　　杨弦音摇摇手指，一脸神秘兮兮：“我跟你说，仙品。”“有照片没？”程叶子摇摇头，脸上是显见的倦意：“改天再跟你们说吧，今天班上一堆破事儿，我明天的课都还没备呢。”说完带着花回了房间。

　　程叶子看着那束花，回想起今日种种，夜风中他的气息，他的眼神，还有他说话的声音……嘿嘿，她傻笑两声，抱住花，头埋进去，深深吸一口。心里头就像刚热化的糖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甜甜的，热热的。

　　他又怎会知呢？他是她这么多年的妄想，是她这么多年的秘果。她几乎不敢相信，那妄想，似乎真要实现了；那秘果，她竟浅尝到了它的甜味。

　　她抚摸过每一朵玫瑰花，他不知道的是，这其实并不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

　　十三年前，白水村。

　　“叶卿，有你一封信！”来啦！几乎是瞬间，程叶子就从屋里飞奔出来。咦？奇怪，这一次邮差小哥竟然没有扔下信就跑？他站在院门口，手小心翼翼捧着信封：“叶卿，快来拿信。”

　　她上前接过，那信封袋子鼓鼓的，凸出一个小小立方体。这是……她考上重点初中的礼物！迫不及待地，她撕开信封，往手上一倒，一个小灵通手机滑了出来。程叶子瞬间僵住。这礼物可太贵重了，村子里都没几个人有，她只在电视上见过，怎么使用都不会呢。这可怎么办？要不还是退回去吧，收这么贵重的礼物，平白地叫人看轻了……

　　“崽崽，你站那儿干嘛呢？过来帮妈妈一个忙！”妈妈又在屋里头唤道，嗓音高亢嘹亮，是长州女人特有的泼辣爽快。

　　她慌忙将小灵通往兜里一藏，应道：“来啦！”

　　到了晚上，吃过饭，写过作业，她终于空出时间安安心心读信。他刚从美国研学回来，洋洋洒洒三张纸，都是在讲述美国的见闻。有夸赞的，也有吐槽的，看得她嘻嘻直乐。

　　“……这里的空气特别清新，每天都是蓝天白云，不过，肯定是比不上你们白水村了。美国的女孩儿很多都非常open，啊，就是开放的意思，你明白吧，怎么说呢？比方那天我们去参加一个舞会，一个金发女孩儿夸我漂亮，还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她手指一攥紧，怒气值直线飙升。可恶！居然敢亲她的江怀哥哥！

　　“这说起来，还怪不好意思的。总之，她们就是很不一样。看到她们的时候，我就常常想到你，卿卿，期待未来的你也会是一个阳光自信的女孩子……听闻你考上重点中学的好消息，我兑现了我的承诺，为你送上神秘大礼：小灵通！怕你不太会用，我画了一些简单的操作图，方便你看懂，随信附上，注意查收。未来将会是信息化的时代，希望你尽早融入，有了这个，我们联系起来就方便多了！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一串数字）。办好了电话卡后一定要记得第一个打给我哦，期待与你的通话。江怀 于南珠市第一中学 2003年8月15日”

　　我可以，和江怀哥哥通电话了？！程叶子看着桌上的小灵通，她简直一刻也等不了了，她不要把这个还回去了，她想要……听听江怀哥哥的声音。

　　程叶子央求母亲让她去一趟镇上。母亲自然是不会同意的，一个女孩子独自出远门太危险。可程叶子早有准备，她搬出了同村的郭浩，说让郭浩陪同她一起去。郭浩和程叶子同龄，打小的同班同学，特别胆小一男孩子，但为人特老实。母亲最终点头同意。

　　程叶子兴致勃勃地踏上了去往镇子的旅途，可到了镇上，她始终没办法甩开郭浩，他简直地太靠谱了，说她爸妈将她交给了自己，说什么也不能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程叶子无法，只得带着他去了营业厅，安上电话卡，充好话费。郭浩很是诧异，程叶子居有小灵通。她让郭浩帮她保守这个秘密，交换条件是给他玩儿一个小时的手机。

　　彼时的手机，功能简单，不比如今的智能手机有诸多娱乐，但对于当时，尤其一个村里孩子来说，简直是新世界的大门。

　　程叶子揣着手机回了家，下午，等到家人都在忙碌之际，她把手机藏在兜里，三两下爬上了后山的茶树园。这正是茶花开得最旺的时节，洁白的山茶花吐露着金黄的蕊，偶有蜜蜂细细流连，漫山遍野都是茶花的清香。她寻一处树荫，盘腿靠着茶树桩子，把自己掩在丛丛的密叶中，手往外套里一伸，摸出小灵通。

　　“137……”她一下一下，拨下信上那串数字。最后一个键了，她胸口一紧，忽然害怕了。她放下小灵通，仰头，一束阳光正好打在头顶的花枝上，绚烂。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终于，她按下最后那个数字，手机贴在耳边。

　　“当你的眼睛眯着笑，当你喝可乐当你吵……”一阵手机铃声响起，王心凌甜美的歌声暂时抚平了她的紧张。

　　“喂？”手机那端传来声音，有点沙哑，是变声期少年特有的。

　　砰！砰！砰！强烈的心跳声敲击着她的耳膜，像是要在她心口撞出一个洞。她咽了咽口水，嘴巴嚅嗫着，还是不敢出声。

　　那边停了几秒，方才道：“叶卿妹妹，是你吗？”她心中诧异，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是我？”那头响起低低的笑声，是戏谑，是开心，燎得她耳朵红红的。“我看到来电显示，长州，一猜着就是你。”

　　“哦。”她小声应一句。“光哦就完了？打个电话过来也不知道叫人。”她低头，手拨弄着地上掉落的茶树叶，软软道：“江怀哥哥。”“哎！”

　　她笑了，那束阳光从花枝上滑落，摔在了她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