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调查录》虚夜凝月

7、少年调查官

　　临近晚餐时间之前的几个小时内，我遵从德克森的忠告，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广播休息。
　　在此期间，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梳理沃索克镇上最近发生的事，以及镇上居民对调查官和执行官的态度。
　　毫无疑问，上周调查官对沃索克镇实行‘特调令’对居民们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但接连两天的火灾事故是意外还是人为？
　　可如果是人为纵火，很难不把纵火和报复潜伏在沃索克镇的执行官联系在一起。
　　汽车尖锐的鸣笛声迫使我不自觉地从房间窗户往下望，只见两辆通体漆黑的小轿车一前一后依次地驶进街区，其中一辆就停在楼下。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辆带有调查局标识的车，黑色的后车门缓缓打开。
　　然后，两位体格健硕、身着规整正装的成年男人前后下了车。
　　紧随其后，一只修长纤细的腿跨出了车门。
　　一位身着暗蓝色特殊制服，留着浅棕色短发，皮肤白皙到可以形容成‘苍白’的少年，动作有点僵硬地走下了车。
　　少年在两位高个子男人左右拥护下走进了这栋建筑。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打开了房门，踩着木楼梯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但我的前脚还未踏下最后一层台阶时，德克森粗犷的嗓音令我浑身一震。
　　“滚出去，我这里没地方让你们住。”
　　“德克森先生，我们是调查局派来调查案件的，我们有强制入住和搜查的权利。”
　　其中一位较为和蔼的执行官，平静地声明自身的权利。
　　“哼，我不管你们是谁派来的，我这里已经有人入住了。剩下的两间房间一间改成了杂物间，只有一间是空的，难不成你们要三个人挤一间房间？”
　　德克森依然咄咄逼人道。
　　“这样啊，已经有人入住了，三人挤一间确实不太方便。西里奇大人意下如何？时间还早，要不另找住处？”
　　那位面色和善的执行官转过头，毕恭毕敬地询问缩坐在餐厅其中一把木椅子上的少年调查官。
　　被提名的少年调查官四肢无力地瘫坐在木椅上，有气无力地说道：“呼，好累，不走、不走。”
　　这幅场景，俨然像是一位年幼的孩子在闹脾气。
　　“西里奇大人您若走不动，我可以背您。”
　　另一位皮肤黝黑的执行官上前温声劝道。
　　“不要，不走。”
　　少年调查官把自己的身体缩的更紧，整个人都黏在靠背椅上，摆出一副坚决不走的架势。
　　刹那间，餐厅里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最后，那位皮肤黝黑的执行官开口道；“要不这样，西里奇大人留下住空房间，我去杂物间凑合一晚，卡利斯你就另找住处。”
　　“但我的任务也包括时刻守在西里奇大人身边。”
　　名为卡利斯的执行官面露难色。
　　“有我在你瞎操心什么？若真出事，你还没我能打。”
　　另一位执行官三言两语地把卡利斯打发走了，自己则上前想去背这位虚弱的少年调查官。
　　“不必，扶着我就好。温柔一点，斯塔里先生。”
　　调查官说这话时，还十分虚弱地连喘了好几口气。
　　要一位身高超过一米八、体格健壮的大男人温柔地搀扶一个看上去一碰就碎的柔弱少年，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但苦于这是他的职责，名为斯塔里的执行官只能笨拙地把像易碎瓷器一样的少年调查官小心扶起来，被迫小步小步地前进。
　　见他们往我的方向走来，我立即放轻脚步，迅速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我身体贴着门，仔细倾听着房门外的动静。
　　那位执行官疑似花了整整十分钟才把人送到房间，然后又下楼离开了餐厅，可能是去跟另一位执行官对接情况。
　　调查官和执行官会出现在镇上我早有心理准备，但我万万没想到既然会与他们一起住在这。
　　房间门被人轻敲了几下，我前去应门。
　　是德克森先生吗？晚餐时间又到了？
　　房间门一打开，方才见过的那位肤色苍白的少年调查官正站在门后，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白皙的皮肤衬托下显得很清明。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茫然地呆愣在原地。
　　而这位调查官却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从头到脚地认真看了我好几眼，宛如能从我身上看出点什么。
　　“你……”
　　我一时语塞道。
　　“柯尔特·西里奇，我可以进去吗？”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脸上也没什么血色，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我点点头，往旁边一站让他走进我的房间里。
　　柯尔特一语不发地直奔房间内唯一一张床，一头栽倒在床铺正中央。
　　“呼，熟悉的感觉，好舒服。”
　　这位少年调查官享受地贴着我房间内唯一一张软绵绵的床，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那个，西里奇先生。”
　　我站在一旁对他用敬语称呼。
　　“柯尔特。”
　　柯尔特把头深深地埋进柔软的床垫里，似乎不太喜欢这样的称呼。
　　“柯尔特，你来我这是有什么事吗？”
　　我立马转换称呼，开始询问对方正事。
　　“你是从外边来的吧，什么时候来的？”
　　柯尔特无视我说的话，自顾自地提问。
　　“昨天。”
　　我如实回答。
　　“是吗？被你抢先一步。”
　　柯尔特的语气不知为何听起来带点不满。
　　“柯尔特，你不是应该在自己的房间吗？”
　　我冲这位自我中心的调查官问道。
　　“放心，我跟斯塔里先生说我的工具箱落在车上，让他帮我去取了，一时半会儿他回不来。”
　　柯尔特继续答非所问。
　　“柯尔特，你是调查官吗？”
　　我直接了当地询问他。
　　“是啊，你看不出来吗？”
　　柯尔特毫不迟疑地承认，又动作缓慢地从床铺爬坐起来，顺便抬手理了理有点凌乱的浅棕色头发。
　　近距离一看，柯尔特愈发像一个易碎的漂亮人偶。
　　但说句心里话，柯尔特除了身上那套特殊定制的暗蓝色制服，其他地方没一处像是我印象中的调查官。
　　“这原本是我住的房间，没想到被你抢走了。”
　　柯尔特像个闹脾气的孩子般向我埋怨道。
　　“你的房间。”
　　“是啊，我上周来这查‘违禁物’的时候就住在这儿。”
　　柯尔特理直气壮地用纤细的手拍了几下床铺，像是在宣示房间所有权。
　　“上周是你查办了沃贝斯先生的住处？”
　　霎时间，我来到沃索克镇这两天打听到的一些事事，因柯尔特的话全部串联在一起。
　　“沃贝斯先生？”
　　柯尔特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态度慵懒地说道：“我只记得我在一处独立住房的地下室找到了十几本左右的‘违禁物’，然后让人公事公办地把那些东西全烧了。”
　　“你说的沃贝斯先生是那位私藏书的犯人吗？你这么一提，我好像隐约记得有执行官跟我提过，有人在焚书现场冲进火场里了。”
　　柯尔特不紧不慢地用最平淡的语气接着描述着一件令人悲痛的事。
　　“你没有感觉吗？”
　　我压抑着内心的情绪问。
　　“什么感觉？”
　　柯尔特却十分不理解地反问。
　　看着柯尔特一脸‘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的表情，我或多或少地理解了艾瑞斯曾经对调查官的评价——‘服从命令的工具。’
　　“不，没什么，但这里现在是我的房间。”
　　我态度不冷不热地向房间里的少年调查官声明。
　　柯尔特又倒头睡在床上，双手紧攥着床单，用一副坚决不走的模样跟我商量道：“至少在烦人的斯塔里先生回来之前让我在这多待一会儿。作为交换，你可以问我一些有关沃索克镇的事以及艾洛学院的事。”
　　柯尔特刻意加重了后半句的话。
　　我的眉心皱了皱，仍表面平静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的用词十分谨慎，最大限度地向眼前的少年调查官套取相关的信息。
　　“作为调查官可以事先得知很多内部消息，上周我来这里已经差不多理清沃索克镇上的事。顺带一提，艾洛学院很早之前就被纳入调查局的重点关注对象。”
　　柯尔特毫不迟疑地像我这个外人道出了一点内部消息。
　　“但这跟我关系不大吧。”
　　我故作无谓地回答。
　　柯尔特却开始毫无征兆地捶着床笑了起来，笑声一阵一阵的，俨然像一个天真的孩子因为看见了好笑的事情而放声大笑。
　　我被柯尔特这一反常的举动弄得云里雾里。
　　过了一会儿，柯尔特笑累似的深呼吸平复心率，然后从床上起身径直站在我面前。
　　我与这位少年调查官的距离间隔不到一米。
　　像这样面对面地站着仔细一看，柯尔特身高比我矮了一小截。
　　他的眼睛颜色和发色都很浅，浅蓝色的眼睛在白皙肌肤的衬托下显得十分明亮，眼睫毛很长，活脱脱地像一精致的人偶。
　　“你究竟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装傻呢？”
　　柯尔特意味不明地笑道。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
　　柯尔特则稍稍踮起脚尖，凑进我耳边低声说道：“洛斯奇·克特尔是不存在于艾洛学院明面上名单的外来者。”
　　柯尔特靠得很近，我能从他身上闻到一点若有似无的药材香味。
　　他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点点笑音，仿佛一位在向他人分享自己小秘密的孩子。
　　“什么意思？”
　　我极力保持冷静问。
　　“呼，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没意思。”
　　柯尔特轻吐一口气，犹如被我扫了兴一样不太高兴。
　　转眼间，柯尔特又窝回到我的床上。
　　我不得不怀疑他在潜意识里已经把我的房间划进自己的领地了。
　　“好饿。”
　　柯尔特声音虚弱地说道。
　　他这副病态的模样让我收回打算说出口的，“你差不多该回自己房间”、“那位执行官先生差不多回来了”之类的话。
　　“楼下餐厅会供应晚餐，你要下去吃吗？”
　　我语气无奈地问。
　　“我不吃生蔬菜，不能吃热量过高的食物，也不能摄入过多的脂质或糖分。”
　　柯尔特脱口而出的饮食标准让我一下子明白了他会虚弱成这样也不是没有道理。
　　我看着他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呼，暂时不需要进食，这里有水吗？”
　　柯尔特模样有点楚楚可怜地问。
　　我心情复杂地从房间里拿了一瓶昨天买的饮用水，替他拧开瓶盖后把水瓶递给了他。
　　柯尔特迟缓地翻了个身、坐在床边，从身上那身制服里掏出一个灰白色的铁盒子，取出一小粒白色胶囊塞进嘴里，接过我的水瓶当着我的面灌下药。
　　“呼，好苦，不喜欢。”
　　柯尔特把水瓶递还给我，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溢出的水滴。
　　“你需要吃药？”
　　我把瓶盖拧回瓶口，将水瓶放在一旁。
　　“嗯，一定要在固定时间期限内服用，否则我会失去意识。”
　　柯尔特毫不在乎地向我这个外人坦言。
　　“知道原因吗？”
　　我随口一问。
　　“大概能猜到。”
　　柯尔特的眼神顿时泛起一丝冰凉。
　　我正想开口问他这句话的含义，柯尔特就先行一步站起来，忽然说了一句，‘烦人的家伙回来了’，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的房间。
　　莫过几秒后，我听见了有人踏在木楼梯上上楼的脚步声，应该是那位被柯尔特打发走的斯塔里先生又回来了。
　　我看向那剩下半瓶水的水瓶，脑袋不断思考柯尔特方才的举动和说过的那句话。
　　外来者吗？
　　其实早在最初收到那封信件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父亲是否对我隐瞒了一些事。
　　不过即便最亲近的人对我有所隐瞒，我还是会选择理解并且迎难而上，但是我没想到自己竟会这么快从一位少年调查官口中得知一些事。
　　在近距离接触柯尔特这位少年调查官后，有点打破我从其他渠道得知的对于少年调查官的刻板印象中。
　　所有事物皆是一体两面的，最强的破案者也可以是最强的犯罪者。
　　相比那群对‘犯罪’一窍不通的普通群众，少年调查官如果走入歧途、实施犯罪无疑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不过，柯尔特看上去并不具备实施犯罪行动的身体能力，且毫不夸张的说，柯尔特甚至手无缚鸡之力。
　　虽然柯尔特因‘体质虚弱’而无法做出什么越界的行为，但是其他的少年调查官又如何？
　　难道如今统领这个世界的调查局真的能够放心地允许自身培养出的一批掌握和精通‘禁忌’知识的少年调查官，存在于这个由调查局绝对掌控‘秩序’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