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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麦饼 一夜风雨尽 ...

  •   一夜风雨尽数停歇。

      天光大亮,晨雾像一层薄薄白纱漫过整座荒山,湿润的草木沾着露水,风一吹,水珠簌簌往下掉落。破庙的青石板地面还浸着昨夜雨水,到处是湿漉漉的水痕,檐角残留的水珠,隔许久才“嗒”地坠落在石阶上。

      谢长明靠着庙门的石柱坐了整整一夜,并未合眼。

      潮湿的素色长衫半干,身上还带着雨夜浸出来的寒凉,他微微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拂过供桌上那尊残缺不全的神像。神像半边面经碎裂,眉眼模糊不清,厚厚的灰尘蒙在上面。指尖刚碰到神像裂开的缝隙,脑袋骤然传来一阵细微钝痛。

      零碎又刺眼的幻影又一闪而过。

      铺天盖地的金色光华,无数人跪拜的轮廓,而后是轰然碎裂的脆响,嘈杂的怒骂声层层叠叠席卷过来。

      转瞬,幻象消散。

      谢长明轻轻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息。

      又是这样。

      漂泊人间这些日子,这般片段总是毫无征兆地闯进来,抓不住始末,只余下心口挥之不去的酸涩沉闷。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低声喃喃。

      “终究只是幻觉罢了。”

      话音消散在清晨的山风里。

      山下村落,天刚亮便已经人声喧嚷。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村民早早聚在一起,手里拿着柴刀竹篓,打算上山拾柴采药,昨夜雨夜发生的事,成了众人口中谈论不休的话题。

      “说起来,昨夜那个待在破庙里的无名男子,你们怎么看?”一个挎着竹篮的妇人皱着眉头开口,“阿禾确确实实是他救回来的,这份恩情不假,可他来历不明,孤身守着荒庙,实在叫人心里不踏实。”

      昨夜带头阻拦谢长明进村的中年男人名叫周石,他把柴刀别在腰间,面色严肃。

      “恩情归恩情,提防也不能少。荒山野岭,无亲无故,偏偏就出现在闹邪祟的时节,谁能摸得透他底细?万一他身上沾了山中秽物,把灾祸引到咱们村子,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可阿禾那孩子一口一个无名先生是好人,今早天还没亮,就吵着要上山给人家送吃的。”另一个村民叹了口气,“小孩子心思纯粹,哪里懂得人心险恶。”

      “娘!我就要上山!”

      阿禾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小姑娘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小包,另一只手提着一个裹着厚布的陶壶,小脸涨得通红,正和拦着自己的母亲拉扯。

      妇人伸手拽住女儿的胳膊,满脸为难。

      “阿禾,听话,不要总往荒山跑,山上湿气重,而且那人身世不清不楚,你一个女孩子独自过去,多危险。”

      “危险?”阿禾瞪圆一双眼睛,不服气地挣开母亲的手,“昨夜若是没有他,我就要一个人困在漆黑山林里,说不定早就出事了!是他救了我的性命,如今我不过是送一点干粮热水,你们为何全都要阻拦我?”
      “娘不是叫你忘恩,只是……”
      “是你们心里害怕,干嘛不愿意承认无名先生的善意?”
      阿禾抿紧嘴唇,声音微微发颤,“有些人表面和善,内里藏着别的心思,你年纪小,看不出来。”昨天夜里,那些路过的乡亲听见我呼救,只顾着拼命逃走,只有无名先生愿意冒着大雨送我回家。好人是不该被这样猜忌。”

      周石走上前来,语气放缓几分,对着小姑娘劝道:“阿禾,世事不是非黑即白。

      “我看得出来!”阿禾仰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他的眼睛很温和,他不会害我。周大伯,倘若昨夜换作是你困在山里,旁人救了你,转头却被旁人污蔑,你心里会好受吗?”
      一番话,说得周石一时语塞,站在原地说不出反驳的言语。
      阿禾的母亲看着女儿执拗的模样,重重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她伸手理了理阿禾凌乱的鬓发。
      “你要去便去吧,切记不可在山上久留,东西送到就要立刻下山,万万不可跟那人多做纠缠,听见没有?”
      “我记住了!”
      阿禾眼睛瞬间亮起来,把布包与陶壶抱稳,转身便向着上山的小路一路小跑,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缭绕的山道之中。

      山间晨露打湿她的裤脚,她全然不在意,一心只记挂昨夜雨夜之中那个素衣的身影。

      没过多久,阿禾气喘吁吁跑到了破庙门前。

      庙门半敞,晨风吹过,吹动谢长明身上轻薄的衣料。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庙门口的小姑娘。

      “无名先生!”阿禾扬起声音,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快步走上石阶,将怀里的布包与陶壶放到干净的青石板上,“我给你带了吃的,还有温热的茶水。”
      谢长明看着她跑得满头薄汗,额前碎发都被汗水濡湿,轻声开口:“你怎么自己一个人上山,山路不好走。”
      “我要来谢谢你啊。”
      阿禾蹲下身,解开粗布包裹,里面摆着两个还带着余温的麦饼,一小碟腌菜,她又掀开陶壶的布盖,淡淡的热茶香气飘散开来,“昨夜多亏了你,我才能平安回到家中。家里爹娘本来也想过来道谢,可是……”

      说到这里,小姑娘的声音低下去,神色有几分愧疚。
      “可是村里很多人都不相信你,先生对不起,昨天夜里,明明是你救了我,大家却还要那样说你。
      谢长明坐在石阶上,目光落在小姑娘垂下来的发顶,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

      “不必道歉。”他缓缓说道,“世人畏惧未知,自保乃是人之常情,我并不怪他们。”
      阿禾抬起脸,不解地望着他:“可明明你什么错事都没有做,为什么要平白承受这些怀疑?换作旁人,恐怕早就生气了。”
      “生气又能如何。”谢长明淡淡勾了勾唇角,笑意浅淡,“流言蜚语,不会因为愤怒就自行消散。”

      阿禾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一块麦饼,递到他的面前。

      “先生,你快尝尝,这麦饼是今早刚刚蒸好的,热乎着呢。”

      谢长明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麦饼带着烟火的温度,质朴寻常。

      “多谢。”
      阿禾就挨着他身旁的石阶坐下,晃着两条小腿,望着远处漫着薄雾的连绵群山,叽叽喳喳地打开了话匣子。

      “我们这村子,世代都住在山脚下。往年山林安安稳稳,可近这半个月,山里就开始不太平。不少上山的人都说,入夜之后林间会有黑影游荡,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哭泣声响。”

      她说到这里,不由得缩了缩肩膀。

      “前几日李家的李异哥哥上山砍柴,回来之后便一病不起,高烧不退,嘴里一直胡言乱语。村里请来神婆做法事,烧了不少符纸,也不见多大起色。后来家家户户到了傍晚,便紧紧关上家门,谁都不敢在外久待。”

      谢长明咬下一小块麦饼,动作很轻,闻言眉头微微一动。

      “是流离无归的孤魂罢了。”
      “孤魂?”阿禾转头看向他,眼睛睁得圆圆的,“神婆说那是害人的凶煞,要以香火符咒镇压。”

      “未必是心存恶念。”
      谢长明望向庙外幽深的山林,语气平和,“大多是生前受过委屈,死后执念难散,困在此地,不得轮回。心中积满苦楚,才会在夜里徘徊游荡,惊扰过路行人,本心并不想伤人。一味镇压,只会让怨念愈发深重。”
      阿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那该怎么办?总不能任由它们一直留在山里,夜夜搅得村子不得安宁。”

      谢长明垂眸思索片刻。

      他如今神力几乎散尽,只剩一丝微薄残存的神息,做不得惊天动地的法术。可安抚孤魂,消解几分执念,尚且能够做到。

      “我可以试一试。”

      阿禾眼睛骤然一亮:“先生你有办法?”
      “谈不上办法,只是试着劝慰一番。”
      谢长明轻声道,“我不会驱赶它们,也不会伤害它们。若是可以解开心中郁结,它们自会愿意去往该去的地方。”

      阿禾满脸欢喜,随即又想起什么,神色黯淡下来。
      “可是,就算你帮村子化解了灾祸,村里的乡亲,也未必会相信是你的功劳。神婆已经跟大家说,想要平息祸事,需要置办厚重的祭品,举办盛大的祭祀,我不想你白白给旁人做嫁衣。
      谢长明闻言,只是轻笑摇了摇头。

      “我做这些,本就不是为了换取旁人的感激。”

      阿禾怔怔看着他,隔了许久,小声问道。

      “先生,你这般心善,为什么却是孤身一人,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只能独自住在这冷冷清清的破庙之中?”
      阿禾说完就后悔了,她不该多问的。
      这句话落下,山间的风缓缓吹过来,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

      谢长明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山间薄雾。

      “我本就该孤身。”

      “为什么?”阿禾十分不解,“难道从前也没有吗”

      过往破碎的画面又在脑海一晃而过。千万人欢呼敬仰,又千万人唾骂厌弃。来来往往千千万万众生,到最后,落得一身孑然。

      那些遥远的旧事,全部蒙在一层厚重迷雾里,他抓不住分毫。
      “或许曾经有过吧。”谢长明语气寥落,“只是到了最后,终究还是走散了。”

      就在破庙一墙之隔的密林深处,浓雾层层叠叠。

      渊辞一身玄色衣袍,隐在高大古树的阴影之下,自清晨起便站在这里,静静听着庙内一少一小全部对话。
      心口又酸又疼,他无数次想要抬步,跨过这片林间雾气,走到那座破庙跟前,把世间所有风雨全部替那人挡下。

      可每一次,快要踏出脚步之时,又硬生生逼自己停住。

      不行。
      如今的谢长明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谢长明了。
      庙前,阿禾还在继续和谢长明闲谈。

      “先生,你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说不准。”谢长明望向远方连绵群山,“我本就是四处漂泊之人,哪一处可以落脚。哪一处就是归宿。”

      阿禾抿了抿唇:“若是以后你离开这里,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缘分的事情,说不准。”谢长明浅浅一笑。

      日头渐渐往上爬,晨雾一点点消散,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碎光。

      阿禾想起母亲临走前反复叮嘱,要自己不可在外逗留太久,恋恋不舍地站起身。

      “我该下山回去了,出来太久,爹娘会担心。先生,往后我有空,还会偷偷上山来看你的。”

      “山路崎岖,免得你爹娘担忧,不必要时就不要过来,”谢长明说道,“照顾好自己就行。”

      “我知道啦。”阿禾把空陶壶重新包进布包里,背在身上,朝着谢长明挥了挥手,才一步三回头,顺着山道往山下走去。

      小姑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山林重新归于安静。
      破庙之中只剩下谢长明一人。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庙院中央,闭起双眼,静静伫立在阳光之下。

      手中操控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法力,如丝线一般,近乎看不见的淡淡银白微光,自他指尖悄然流淌散开,顺着风,漫向整片幽深山林。

      那些困在此地,日夜哭泣徘徊的孤魂,被这一缕温和的气息包裹。山林之间隐约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呜咽,又慢慢归于平和。

      谢长明微微踉跄了一下,额角渗出一层薄薄虚汗。残存的神息本就所剩无几,这般消耗,又叫身体生出一阵虚乏。
      残存神息本就稀薄,这般尽数外放安抚怨灵,神脉旧伤骤然被牵动。
      “啊…好痛”
      谢长明一口鲜血吐出来,抬手扶住旁边的朽木柱子,另一只手擦了擦嘴角血迹。
      密林深处,渊辞看着这一幕,身躯猛地一震,脚下仓促挪动时踩到一块碎石,清脆的滚动声响在寂静山林里格外清晰。
      “谁在那?”
      谢长明抬眼望向浓雾翻涌的密林方向,指尖还沾着温热血迹,脊背微微绷紧,清冽的嗓音带着刚咳过血的沙哑,目光沉沉锁定声响传来的阴影处。

      林间刹那死寂,风停叶静。
      渊辞躲在树影之间,心疼与惊惶尽数卡在胸腔。他方才看见那人呕血的一瞬险些失控。
      谢长明扶着木柱缓缓站直身子,素白衣襟沾了点点猩红,眼底满是戒备与警惕。方才驱散怨灵时,就察觉到了这股气息,想必在这密林之中藏了许久。
      “不必躲藏。”
      他放缓呼吸,声音平稳,“出来一见便是。”

      浓雾之后,玄色衣袍的边角在树影里若隐若现,渊辞垂在身侧的手反复攥紧又松开。
      千年等候近在咫尺,可对方记忆未复、旧伤缠身,若是此刻贸然相见,只会将千年前的风波再度拉扯到他眼前。
      他借着林木遮挡悄然退去,脚步放得极轻,只余下草木轻微晃动的余痕。
      谢长明凝神望了许久,林间再无半点动静,唯有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响。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方才那道气息浓烈沉郁,明明陌生,却让心口泛起一阵钝钝的酸涩。

      他低头看向掌心未擦干净的血迹,低声自语:“究竟是谁,守在暗处许久。”

      远处村落袅袅炊烟缓缓升起,山下人间烟火融融,热闹喧嚣尽数隔着层叠山林。

      他轻声叹道,话语被山风轻轻托住,飘散于天地之间。
      “凡尘烟火最过温柔,但人心却最凉薄。”
      腥甜的血味残留在唇齿之间,久久不散,他缓缓垂眸,静坐于石阶之上,闭眼调息。
      指尖残留的温热血迹被风吹干,凝成浅浅暗红的印记,唇角的血迹被他轻轻拭去,只留下一丝苍白的唇色。
      他全然不知,方才悄然退入密林深处的那人,正倚着粗壮树干,指尖死死掐进掌心,隔着层层雾霭,遥遥望向破庙方向。
      已然在心底暗暗发誓:往后绝不会再让他再耗费神息,所有暗里凶险,皆由自己替他拦下。
      风吹草动,岁岁亦如故,唯有深渊之中沉淀千年的执念,一分一毫,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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