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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离开   天色刚 ...

  •   天色刚亮,山间还有淡淡的薄雾。
      谢长明简单收拾了一番,其实他也没什么东西,行走于这世间多年,来路空空,行囊也空空,就只有几件干净的素衣和一把生锈的匕首。
      他背起轻便的包袱,转身踏入山间晨雾,悄无声息下山,至于他要去何方,他也不知。
      清晨的村落热闹起来,村民三三两两议论着近日的安稳,人人嘴边挂着神婆功德。
      “还是神婆法力高,一场祭祀就镇住山里邪祟。”
      “可不是嘛,昨夜里睡得特别踏实,再也没听到那怪声了。”
      阿禾一早便拿着刚蒸好的红薯,揣得怀里暖烘烘的,一路小跑上山。山风微凉,吹得她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也透着浅浅薄粉,可一双眼睛亮得很,盛满了软软的期待。
      阿禾年纪虽小,心里却透亮得很。
      根本不是神婆,从头到尾,都是先生。
      她一路跑一路小声念叨,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又像是在替他委屈。
      “先生待人最好了,为什么他们都不信。”
      “今天我带了最热的红薯,先生吃了身子肯定能暖一点。”
      她来到破庙门口,脚步猛地顿住。
      少女脚步轻快,满心欢喜,只想着快点见到那个静坐庙前、温温和和的身影,把怀里温热的吃食递给他。
      可是等她真正走到破庙门口,阿禾的脚步死死顿住。
      风穿过空落落的庙庭,檐角枯草轻轻摇晃,四下静谧。
      往日里总倚着木柱坐着、眉眼清淡的那个人,不见了。
      阿禾心头骤然一沉,一股慌意顺着心口往上窜,方才眼里满满的光亮瞬间暗了大半。
      她连忙迈着小碎步冲进庙里,绕着破败厅堂找了一圈。
      空空荡荡,就像它最初的模样。
      她站在庙中央,手足无措地攥紧衣角,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先生?”
      无人应答。
      山风穿堂而过,簌簌作响。
      她又试探着唤了一声,语调更轻,也更慌:
      “无名先生,你在吗?
      阿禾怀里温热的红薯渐渐失了暖意,就像她骤然落空的心。
      她仰着头看着空荡荡的庙檐,眼圈一点点泛红,小声喃喃:
      “无名先生,你走了吗…”
      也是这一方天地,如何困着住先生那样的人呢,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吗。
      沉渊魔域大殿,烛火被穿堂阴风扯得忽明忽暗。渊辞方才自下界折返,黑袍边角还沾着凡界山野的露水寒气,刚踏入殿中,高位端坐的魔域尊主声线沉冷:下界一趟,查到叛逃奸细的下落了?”
      渊辞垂手躬身,神色平静无波:“下界现身者不过对方一道分身,依魔气轨迹推算,奸细真身至今潜藏魔域境内,并未外逃。”
      话音刚落,阶下数名老牌魔将当即交头接耳,眸光尽数落在渊辞身上,猜忌之意毫不掩饰。
      “说奸细留在魔域,空口无凭罢了。”一名执掌刑律的老魔将踏出队列,拱手面向尊主,语气尖锐。
      “渊辞早年出身仙庭,叛仙入魔本就来历蹊跷,如今一口咬定内奸潜伏腹地,难保不是贼喊捉贼!说不定那些外泄的布防军情,本就是他暗中递送给天界!”
      “渊辞这话可笑至极!谁不知道你从前是仙庭仙童,被逼无奈才入魔域?如今一口咬定内奸就在咱们自己人里,分明是贼喊捉贼,想借查案清洗异己,暗中勾结天界!”
      “没错!历次军情泄露,不少节点刚好对应渊辞调动军营的时日!”旁人顺势站队,句句揪着他仙庭出身不放,殿内讨伐声一浪高过一浪。
      其余数位将领接连附和,质疑声在殿内跌宕起伏。
      渊辞脊背挺直,面上依旧淡漠,刚想开口辩驳,一道清脆从容的女声自殿外传来。
      锦色裙摆扫过冰凉青石地砖,她立于渊辞身侧:“诸位叔伯,说话要讲真凭实据,渊辞驻守边境多年,魔域半壁疆土皆是他浴血守下。若他真心通敌,何须数次重创天界精锐?仅凭早年仙庭过往便无端定罪,未免太过武断。”
      刑律老将拱手朝向高位尊主,视线却直直压向公主:“殿下乃是魔域金枝玉叶,安居深宫便可,军务是臣等分内之事,女子不宜涉足政事!万万不可为了偏袒渊辞,搅乱议事规矩!”
      另一位将领紧随附和:“正是!奸细一案关系边境存亡,凶险万分,殿下贸然下场站队,若是往后军务出了纰漏,谁来承担后果?还请殿下即刻退殿,勿要干扰朝议!”
      虞黎秀眉紧蹙,指尖攥紧腰间玉佩:“何为女子不可议政?昔日魔域边境大乱,我曾亲率后勤军运送粮草,救回三座险关!诸位也未曾说我不该涉及军务;如今我为被冤之人辩解,反倒被扣上干政的名头?”
      “我等并非针对殿下,只是军务会审容不得偏袒之人,殿下今日替渊辞说话,旁人难免疑心宗室与渊辞私下结党!”
      尊主不愿宗室与朝臣公开对立,沉声道:“虞黎,退到侧边旁听,大人的事小孩别插手”
      还小孩,我都比渊辞大好吧,被气到虞黎默默退到墙后,眼底满是不甘。
      一众魔将正要继续发难渊辞时。
      渊辞抬手将一枚封存魔气的玉牌凌空抛出,玉牌悬浮半空,淡淡黑雾流转分明。
      渊辞声线平稳冷静,“这是下界奸细分身缠斗时截取的残留魔气,此物足以证明不是我”
      满殿瞬间安静,众人目光落在玉牌之上。
      渊辞目光缓缓扫过列位重臣,补了一句,语气凝重:“能调动西线驻防图、纵火焚毁粮仓、暗中对接天界修士,此人手握兵权、掌管军务,在魔域的地位恐怕远高于寻常将领。”
      话音落下,方才叫嚷最凶的几名魔将神色微变,下意识彼此对视,心底隐隐生出忌惮——他们方才忙着针对渊辞,竟没料到真凶身居高位,一旦深挖,恐怕牵扯朝堂半数势力。
      尊主凝视玉牌许久,指尖轻敲王座:“如此说来,内奸势力强大。渊辞此事有你来调查,不论牵涉何人,一律如实上报。”
      “是”
      渊辞步出沉渊主殿,殿外阴风微凉,暮色压着整片魔宫楼宇。
      虞黎并未立刻回宫,独自立在白玉廊桥之上,望着远处沉沉黑云。
      渊辞缓步上前,微微躬身,礼数周全:“今日殿上,多谢殿下出言解围。”
      玉珩闻声回头,眉眼清丽,却无半分温情偏袒,语气坦荡冷静:“我今日替你辩解,从来不是为了你一个人,魔域战局未定,天界虎视眈眈,内部本就暗流汹涌。今日若任由他们冤杀了大将,明日军心必散、边境必崩。”
      “我是魔域公主,魔域江山安稳,便是我的立足之本,保你,亦是保战将,保边防,保魔域大局。与恩怨无关。”
      渊辞眸色微动,微微颔首:“殿下深明大义,是渊辞狭隘。”
      “无妨,想必你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我就先告辞了”
      虞黎摆了摆手,转身就走了
      过了良久,一道黑衣暗卫飞速掠落廊下,单膝跪地,神色凝重。
      “主子!荒山传来消息,渡月神已经离开荒山,晨时独自下山,需要属下继续暗中跟着吗”
      “不必了”
      渊辞眸色沉沉,望着魔域层层叠叠的宫楼,声音清冷淡然:
      “传令下去。封锁西线所有军务卷宗,封存近半年调兵、粮草、密报所有记录。此人位高权重,根系深厚,贸然惊动,必生大乱,切勿打草惊蛇。”
      暗卫躬身:“属下遵命。”
      渊辞终究还是再坐不住。
      他趁着自己空档时间,只身撕裂仙魔结界,来到了凡尘。
      云海千里,瞬息而过。
      终在迢迢远山官道之上,寻到那一道清瘦素衣身影。
      谢长明背着小小布包,步履从容平缓,一人走在漫长无人古道,前路茫茫,无归无往,安静得近乎孤寂。
      他早已离开荒山,走出很远很远。
      渊辞隐在虚空雾色之后,静静望着他远行的背影,眼底千年沉淀的隐忍温柔,尽数翻涌,却半分不敢外露。
      渊辞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致纯粹的本命灵韵,他隔空落印,动作轻得仿佛一阵风拂过。
      或许他有私心,不想让他记起过往的痛苦,他只愿他,在这人间,无拘无束,无牵无挂,随心而行。
      做一次属于自己的谢长明
      无形的护身法韵静静沉入远处那人的灵脉深处、神魂之内,稳稳扎根。
      与此同时,山下村落。
      阿禾手里拿着凉透的红薯,一步一步走回村中。
      刚入村口,入耳皆是喧闹。
      “这回真是多亏神婆了!一场祭祀扫尽山中邪祟!”
      “是啊!这几晚安稳入眠,再也听不到山林怪声!”
      神婆立在人群正中,受着村民恭敬道谢,神色得意,坦然领下所有功劳。
      “此番山中怨灵尽数消散,皆是老妇作法之功!”
      “往后大家皆可安心度日,百邪不侵!”
      人人欢喜,人人心安,人人感恩这所谓庇佑。
      唯独阿禾站在人群之外,孤零零的,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她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口发酸,又冷又讽刺。
      阿禾含泪低头,轻轻咬唇。
      她忽然懂了。
      为什先生说世间最凉薄不过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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