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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忽然,李墨言那组和一个对手撞在了一起,两个“将军”差点摔下来,引得一片哄笑。李墨言稳住身形,得意地大笑,目光无意间扫过堂屋门口,正看见坐在那里的苏云袖。

      他嘴角一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故意抬高声音:“哎,咱们这游戏,女孩子玩不了吧?细胳膊细腿的,一撞就倒。”

      他身旁的男孩会意,跟着起哄:“就是!女孩子就该在家绣花!”

      “苏云袖,你会绣花吗?别整天往我们男孩堆里凑啊!”

      哄笑声更响了。廊下几个女孩看向苏云袖,有的露出同情的目光,有的则别过脸去,假装没听见。

      苏云袖低着头,继续整理书囊。她的手很稳,将一支笔仔细地插回笔套,又将写好的字纸一张张叠齐。只是那垂下的睫毛,颤得厉害。

      顾清远看着她。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侧脸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抿着唇,嘴角努力想向上弯,却怎么也弯不起来。

      院子里,游戏还在继续。李墨言那组又赢了一场,他兴奋地挥手,目光再次扫过堂屋,忽然落在顾清远身上。

      “喂!新来的!”他喊道,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别干坐着了!过来一起玩!”

      顾清远抬眼看他。李墨言脸上是灿烂的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眼神里带着试探和某种隐隐的……挑衅。

      “是啊,顾清远,一起来嘛!”

      “北地来的,骑马肯定厉害!”

      几个男孩跟着起哄。他们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拉顾清远起身。顾清远想推辞,却已被他们半拉半拽地带到院子里。

      “你就跟我一组!”李墨言拍拍他的肩,力气不小,“你当马,我当将军。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的厉害!”

      不由分说,他已弯下腰。几个男孩将顾清远推到他背上。顾清远下意识地抓住李墨言的肩膀,身子却僵硬得很——他从未玩过这样的游戏。

      “抓紧了!”李墨言喊了一声,便朝对面一组冲去。

      院子里顿时又是笑闹一片。顾清远被颠得有些晕,只能紧紧抓着李墨言的衣裳。冲撞、拉扯、尖叫、大笑……这些声响混杂在一起,像夏日的雷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听见李墨言兴奋的呼喊,听见其他男孩的叫好,听见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

      混乱中,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堂屋门口。

      苏云袖还坐在那里。

      她已收拾好了书囊,此刻正静静地望着院子里的游戏。没有笑,没有恼,只是静静地看着。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就坐在那片明明暗暗的光影里,小小的身影,在喧闹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安静。

      像一幅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画。

      顾清远握着李墨言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李墨言感觉到了,回头喊:“你发什么呆!抓紧!要撞上了——”

      话音未落,对面一组已冲了过来。剧烈的撞击让顾清远身子一晃,差点摔下去。他慌忙稳住,再抬眼时,堂屋门口已没了苏云袖的身影。

      他目光急急搜寻,终于在老槐树下找到了她。

      她独自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背对着院子,手里拿着一片槐树叶,正低头细细地撕着叶脉。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淡绿的衫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过时,树叶沙沙作响,将院子里的笑闹声都隔得远了。

      她撕得很认真,一片叶子,又一片叶子。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她,和满地的碎叶。

      “赢了!”李墨言兴奋的欢呼在耳边炸开。顾清远这才发现,他们已把对手撞下了“马”。

      男孩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夸赞。李墨言得意地笑着,拍了拍顾清远的背:“不错嘛!看着瘦,还挺稳!”

      顾清远从他背上下来,站稳身子。他没有笑,目光仍落在槐树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院子里的喧闹还在继续。钟声却在这时再次响起——一刻钟到了。

      陈夫子的身影出现在西厢门口。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匆匆回到堂屋。

      顾清远走在最后。经过槐树下时,他脚步顿了顿。

      苏云袖已站起身,正拍掉裙摆上沾着的碎叶。见他走过来,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夏日清晨草叶上的露珠,太阳一出来,便会消失不见。

      “玩得开心吗?”她轻声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今日的天气。

      顾清远看着她,沉默片刻,说:“……还好。”

      苏云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抱着书囊往堂屋走去。淡绿的衫子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发间的丝带轻扬。

      顾清远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

      院子里,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蝉又开始嘶鸣,一声,又一声,绵绵不绝。

      ……

      申时三刻,陈夫子放下手中的书卷。

      “今日便到此。”他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堂屋瞬间安静下来,“‘吊民伐罪’四字,明日需背释义。未交习字者,留下补完。”

      话音落下,学童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书囊。动作快的已冲出堂屋,慢的也加快手脚,生怕被夫子点名留下。夏日午后的困倦,经过近两个时辰的习字听讲,早已化作对自由的渴望。

      顾清远不疾不徐地整理纸笔。写完的十张字纸已叠齐,墨迹干透,在宣纸上泛着沉稳的黑。他将纸卷起,用细绳系好,放入书囊。动作从容,与周遭的忙乱格格不入。

      苏云袖也在他身旁收拾。她今日写了十二张——比夫子要求的多了两张,因为中间写坏了几处,不得不重来。此刻她正小心地将那些字纸抚平,一张张叠好,嘴角抿着,神情专注。

      前排,李墨言早已收拾妥当。他朝几个相熟的男孩一招手:“走!去河边摸螺蛳!我昨日看见有巴掌大的!”

      “真的?”“快去快去!”男孩们哄闹着涌出门去。经过顾清远桌边时,李墨言脚步顿了顿,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撇,终究没说什么,跟着人群走了。

      堂屋里渐渐空下来。只剩下三四个字没写完的孩子,还在埋头苦写。陈夫子已起身往西厢去,长衫的背影在门口一闪,消失在廊下阴影里。

      顾清远背好书囊,起身往外走。苏云袖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堂屋。

      午后的阳光依然炽烈。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大片浓荫,蝉鸣声铺天盖地,仿佛要将整个夏天都嘶喊出来。青砖地被晒得发烫,热气蒸腾上来,混着草木被炙烤的气息。

      两人沉默地穿过院子。走到门口时,顾清远脚步顿了顿,侧身让苏云袖先过。这是父亲教的礼节——同行时,当让女子先行。

      苏云袖却没动。她站在门槛内,仰头看着他,眼睛在树荫的明暗交错里亮得惊人。

      “顾清远。”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却清晰得很。

      顾清远看向她。

      “我家……”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我家那棵枇杷树,果子熟了。黄澄澄的,挂了一树,可甜了。你……要不要摘些回去?”

      这话说得有些急,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顾清远沉默地看着她。他想起早晨她磨墨时被李墨言嘲笑的样子,想起课间她独自坐在槐树下撕叶子的身影,想起父亲那句“谨言慎行”。

      “……不必。”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苏云袖眼睛里的光黯了一瞬。但她很快又扬起笑脸,语气更轻快了:“真的很甜!我昨日尝了,比街上卖的甜多了。你从北地来,肯定没吃过这么甜的枇杷。就摘几个,尝尝鲜也好呀?”

      “不必。”顾清远重复道,声音依然平静,“多谢。”

      说完,他侧身跨出门槛,往巷子东头走去。步子不快,却很稳,靛蓝的衫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片沉静的深湖。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你等等!”

      苏云袖追了上来,小跑到他身前,拦住去路。她仰着脸,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得灼人。

      “你等等!”她又说了一遍,语气里有种罕见的执拗,“就一会儿!我回家搬梯子,摘了给你送去。你不要,可以给顾伯母尝尝呀!我祖母说,枇杷润肺,夏日吃最好了!”

      她说着,不等顾清远回应,转身就往自家方向跑。淡绿的衫子在青石板路上掠过,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

      顾清远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巷子里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身形。蝉鸣声更响了,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烦。

      他应该转身回家。父亲说,不可随意受人之物。昨日收了荷花酥,今日若再收枇杷……

      可脚步却像钉在了原地。

      他想起早晨她递过那杯磨好的墨时,手指上沾着的墨渍。想起她坐在槐树下时,低头撕叶子的侧影。想起那句飘进耳朵里的“太孤单了”。

      巷子那头,苏家的院门开了又关。片刻后,门再次打开,苏云袖小小的身影费力地拖着一架竹梯出来。那梯子比她人还高,她扛得歪歪扭扭,却咬着牙,一步步往这边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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