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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顾清远在她身旁落座。矮凳不高,他坐下后,视线正好能越过前面几个孩子的头顶,看到陈夫子的书案。桌上摊开的正是那本《千字文》,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用了许多年。

      书刚放好,前方李墨言忽然回过头,朝苏云袖挑了挑眉,又瞥了顾清远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跟个闷葫芦坐一起?

      苏云袖装作没看见,低头整理书囊。

      陈夫子已重新拿起书卷,声音平稳地开始讲解:“今日我们续讲‘吊民伐罪,周发殷汤’。此句典出《尚书》,言商汤伐桀、武王伐纣之事。‘吊民’者,慰问百姓;‘伐罪’者,讨伐有罪之君。何以吊民?何以伐罪?当以仁心为本……”

      夫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玉落盘。他讲典故,释字义,偶尔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堂下学童大多听得认真,也有几个年纪小的在偷偷打哈欠,被夫子目光一扫,又赶紧坐直。

      顾清远静静听着。这些内容父亲在家中已讲过,但陈夫子的讲解角度不同,更重义理阐发,也更……严厉。当讲到“爱育黎首”时,夫子忽然停下,目光扫过堂下:

      “李墨言,你来说说,‘黎首’何解?”

      被点到名的李墨言站起身,略一思索,朗声道:“黎,黑也;首,头也。黎首即黔首,指百姓。因百姓以黑巾裹头,故称。”

      “嗯。”夫子点点头,“那‘爱育’当作何解?”

      “爱者,仁爱;育者,养育。为君者当以仁爱之心养育百姓。”

      回答得流利准确。顾清远看见前排几个孩子向李墨言投去羡慕的目光。李墨言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坐下时,又朝后瞥了一眼。

      陈夫子却并未夸赞,只淡淡道:“释义尚可,然止于字面。须知‘爱育’二字,不在口舌,而在行止。昔日文王治岐,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此方为真‘爱育’。尔等读书,当思其理,而非仅记其言。”

      李墨言脸上的得意淡去,垂首应道:“学生受教。”

      课继续。夫子又点了几人回答问题,有答得好的,也有支支吾吾的。答得好的,夫子不过点头;答得不好的,也不责骂,只让他坐下再思,但那平静的目光却比责骂更让人忐忑。

      顾清远一直安静听着,不曾被点到。他注意到,苏云袖也一直没被提问。她坐得端正,眼睛盯着夫子,手里却悄悄在桌下折着什么——仔细一看,是片不知哪里捡来的槐树叶,正被她折成小船的形状。

      晨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折得很认真,睫毛垂下,鼻尖微微沁着汗珠。

      忽然,陈夫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顾清远。”

      顾清远一怔,抬头。夫子正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既新来,老夫也不为难你。只问一句:方才所讲‘周发殷汤’,周发指谁?殷汤指谁?”

      堂内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前排,李墨言再次回过头,嘴角挂着一丝看热闹的笑意。

      顾清远缓缓站起身。他感觉到身旁苏云袖停下了折叶子的动作,正紧张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平稳:

      “周发,指周武王姬发;殷汤,指商汤。武王伐纣,商汤伐桀,皆是吊民伐罪之举。”

      回答简洁,却抓住了要害。

      陈夫子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点点头:“坐。虽是新来,功课倒未落下。”

      顾清远坐下。身旁,苏云袖悄悄松了口气,朝他眨了眨眼,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你真厉害”的表情。

      前排,李墨言撇了撇嘴,转回头去。

      晨光在堂屋内缓缓移动。槐树的影子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画出斑驳的图案。陈夫子的讲解声,学童们偶尔的应答声,还有窗外时远时近的蝉鸣,交织成私塾第一日特有的、混杂着墨香与晨露气息的乐章。

      顾清远端坐着,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那些墨黑的字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他感觉到衣袖被轻轻扯了扯。

      侧过头,苏云袖正将那片折好的槐叶小船悄悄推到他桌边。小船只有拇指大小,却折得精巧,叶脉清晰可见。

      她没说话,只朝他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

      顾清远看着那片小小的叶子船,沉默片刻,伸出手,将它轻轻拢进掌心。

      触感微凉,带着叶子的清香。

      ……

      陈夫子讲解完“爱育黎首”一段,便放下书卷,示意学童们开始习字。

      “今日每人临摹‘吊民伐罪’四字,各十遍。”夫子的声音平稳无波,“须得端正工整,笔锋到位。申时前交予我查验。”

      话音落下,堂内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孩子们从书囊里取出纸笔,墨盒开合的轻响此起彼伏。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格格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顾清远铺开宣纸,镇纸压好四角。正要研墨,身旁的苏云袖却已先一步动作——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的水缸旁,用小木勺舀了半勺清水,端回座位,倒入顾清远砚台里。

      “我来吧。”她小声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真好,“陈夫子用的墨条硬,得慢慢磨才匀。”

      说着,她拿起顾清远砚台旁那块深黑色的墨条——那是顾文谦年轻时用过的,边角已磨得圆润。她蘸了些清水,在砚台里一圈圈地研磨起来。动作不疾不徐,手腕很稳,墨香随着她的动作,一丝丝在空气中弥散开。

      顾清远看着她的手。小姑娘的手指细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握着墨条的手势却显得老练。墨色在清水中渐渐晕开,由浅灰转至浓黑,砚台里漾开细腻的光泽。

      “水不能多,多了墨稀;不能少,少了磨不开。”苏云袖一边磨,一边轻声解释,像在传授什么了不得的秘诀,“陈夫子眼睛毒得很,墨色稍有不匀,他都能看出来。”

      顾清远点点头,正要道谢,前排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那笑声不高,却足够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马屁精又来了。”

      是李墨言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侧着身子,朝身旁几个男孩挤了挤眼睛。那几个孩子会意,跟着低笑起来,目光在苏云袖和顾清远之间来回瞟。

      顾清远看见,苏云袖磨墨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只是短短一瞬。下一刻,她又继续研磨起来,手腕的节奏丝毫未乱,甚至连头都没有抬。只有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和睫毛飞快地颤动了两下,泄露了心底那一闪而过的难堪。

      但她很快又扬起脸,朝顾清远笑了笑,声音依然轻快:“别理他们。墨快好了,你试试浓淡?”

      说着,她将磨好的墨汁用墨锭推匀,又拿起顾清远的笔,在砚台边沿轻轻掭了掭,递给他。

      顾清远接过笔。笔尖饱满,墨色均匀。他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下第一个“吊”字。

      笔锋落下时,他听见前排又传来压低的笑语,隐约有“新来的也是闷葫芦”“两人倒配”之类的话。他没抬头,只专注地运笔。横平竖直,撇捺到位——父亲从小教导,习字如做人,须得端正。

      苏云袖也铺开自己的纸,开始写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极认真,小脸几乎要贴到纸上去。偶尔写歪了,便轻轻“哎呀”一声,用舌尖舔舔笔尖,重新描过。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只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绵长的蝉鸣。陈夫子坐在书案后,闭目养神,手指仍轻轻叩着桌面,似在打拍子。

      时光在墨香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传来悠长的钟声——是巷子里寺庙的午时钟。陈夫子睁开眼,缓缓起身。

      “课间一刻钟。”他说完,便负手走出堂屋,往西厢书房去了。

      夫子一走,堂内顿时如开闸的洪水,喧闹声轰然而起。男孩们扔下笔,呼啦啦涌到院子里。几个女孩也收拾了纸笔,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说话。

      李墨言伸了个懒腰,朝身旁几个男孩一招手:“走走走,活动活动筋骨!老坐着,骨头都僵了!”

      他声音响亮,带着天生的号召力。五六个年纪相仿的男孩立刻围拢过去,七嘴八舌地问:“玩什么?”

      李墨言眼珠一转,目光扫过院中那棵老槐树,忽然咧嘴一笑:“玩骑马战!两人一组,一个当马,一个当将军,看哪组先把对方扯下来!”

      “好!”“这个好玩!”男孩们纷纷响应。

      游戏很快组织起来。院子里顿时一片喧腾。当“马”的男孩弯下腰,当“将军”的跨坐上去,互相冲撞、拉扯,笑闹声震得树上的蝉都噤了声。

      顾清远没有动。他仍坐在位置上,慢慢整理着写完的字纸。苏云袖也在他身旁收拾,只是动作有些慢,眼睛不时瞟向院子里热闹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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