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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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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远看着,手指在书囊的带子上无意识地收紧。
终于,他迈开了脚步。
不是往家的方向,而是朝她走去。
苏云袖正费力地将梯子靠上自家院墙。墙内,那株枇杷树的枝叶探出墙头,黄澄澄的果子在绿叶间若隐若现,像缀了满树的碎金。她个子矮,梯子又沉,试了几次都没靠稳。
顾清远走到她身边,没说话,伸手扶住了梯子。
苏云袖一愣,抬头看他。汗水从她额角滑下,流过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成小小的一滴。她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映着他的倒影。
“你……”她张了张嘴。
“扶稳了。”顾清远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要摘哪个?”
苏云袖眨眨眼,随即笑起来。那笑容灿烂得像忽然破云而出的阳光,将她整张小脸都照亮了。
“那个!那个最大!”她指着墙头一处,“还有旁边那两个,也熟了!”
顾清远点点头,将梯子靠稳,又检查了横档是否牢固。这才侧身让开:“上去吧。慢点。”
苏云袖应了一声,撩起裙摆系在腰间——这是孩童爬树时常有的动作,虽不雅观,却实用。她双手抓住梯子,脚踩上最低的横档,一步一步往上爬。
梯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顾清远站在下面,双手扶着梯子两侧,眼睛紧紧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夏日的风吹过巷子,带来枇杷熟透的甜香。那香气混在燥热的空气里,竟有几分醉人。墙头的枇杷叶沙沙作响,黄澄澄的果子在枝叶间轻轻晃动。
苏云袖爬得很慢,却很稳。她爬到梯子中段,伸手够向最近的一串枇杷。指尖触到果皮,轻轻一拧——
“咔嚓”一声轻响。
一颗圆润饱满的枇杷落入她掌心。果皮金黄,带着微微的白霜,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接到了!”她兴奋地回头,朝下面的顾清远晃了晃手中的果子。
笑容还没完全绽开,脚下忽然一滑。
梯子猛地一晃。
顾清远心脏骤紧,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双手死死扶住梯子。竹梯在他手中剧烈地颤动,横档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苏云袖惊呼一声,身子歪向一边。手中的枇杷脱手飞出,砸在青石板路上,“啪”地一声,果肉迸裂,金黄的汁液溅开。
万幸,她另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梯子。身子晃了几晃,终于稳住。
巷子里忽然静了。蝉鸣停了,风声歇了,连远处秦淮河上的船歌都模糊了。
顾清远仰着头,看着她惊魂未定的小脸。汗水从她额角大颗大颗地滚落,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许久,顾清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
“……小心。”
两个字,很轻。轻得像叹息。
苏云袖怔怔地看着他。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虚弱,却真实。她点点头,小声说:“……嗯。”
她重新站稳,深吸一口气,继续伸手去摘枇杷。这次动作更慢了,更小心了。一颗,两颗,三颗……她将摘下的果子小心地放进系在腰间的帕子里,帕子很快鼓囊起来。
顾清远始终在下面扶着梯子。他的手臂很稳,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每一次她伸手,每一次梯子微晃,他的呼吸都会不自觉地屏住。
终于,帕子装满了。苏云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梯子上下来。当她双脚重新踏在青石板路上时,两人都松了口气。
苏云袖解开腰间的帕子,里面兜着十几颗金黄的枇杷。果香扑鼻,甜得诱人。
她捧起帕子,递到顾清远面前,眼睛弯弯的:“给。”
顾清远看着她。她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上,小脸因为爬树而泛着红晕,眼睛却亮得像夏夜的星。
他没有接。
目光移向地上那颗摔烂的枇杷。金黄的果肉混着汁液,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摊污渍。几只蚂蚁已被甜香引来,正围着打转。
“为什么一定要摘?”他忽然问。
苏云袖一愣,捧着帕子的手顿了顿。
顾清远看着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我说了不必。”
苏云袖垂下眼睫,看着帕子里圆滚滚的枇杷。许久,她才轻声说:
“因为你说‘不必’,所以我想证明……它值得‘必’。”
话音落下,巷子里又静了。
风从巷子那头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远处寺庙的钟声悠悠响起,惊起槐树上栖息的雀鸟。
顾清远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泛白的嘴唇。
忽然,他伸出手。
不是去接帕子里的枇杷,而是轻轻托起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肘处,擦破了一小块皮,正渗着细小的血珠。
是刚才梯子晃动时,蹭到墙壁刮伤的。
苏云袖“嘶”地吸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疼。
顾清远从书囊里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母亲周氏给他备的,让他擦汗用。他小心翼翼地将帕子覆在她伤口上,又想了想,解下自己束发的靛蓝发带,轻轻缠在帕子外,打了个结。
动作生疏,却仔细。
苏云袖怔怔地看着他的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笨拙地系着发带。阳光透过枇杷树叶的缝隙,在他手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系好了。靛蓝的发带衬着她细白的手腕,竟有种奇异的好看。
顾清远退开一步,目光从她包扎好的手,移到她脸上。
然后,他蹲下身。
开始捡地上散落的枇杷。
那些从帕子里掉出来的,滚得到处都是的果子。他一颗颗捡起,用衣襟兜着。动作很慢,却很认真。
苏云袖呆呆地看着他。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蝉又开始嘶鸣,一声,又一声。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
巷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顾清远蹲在青石板路上,衣襟里兜着七八颗滚落的枇杷。果子金黄的皮上沾了灰,有几颗摔出了小小的凹痕,裂开的缝隙里渗出清甜的汁液,浸湿了他靛蓝的衣料。
苏云袖还站在原地,左手腕上靛蓝的发带在夕阳里泛着幽暗的光。她低头看着顾清远一颗一颗地捡拾那些散落的果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发出声音。
顾清远捡起最后一颗枇杷——那颗摔得最狠、果肉几乎完全迸裂的。他托在掌心看了看,果核都露了出来,琥珀色的汁液顺着指缝往下滴。
“摔坏了。”他轻声说,不知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惋惜。
苏云袖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蹲下身,用没受伤的右手去接他衣襟里的枇杷:“给我吧,这些……这些不能要了,都脏了。”
她的手伸到一半,却被顾清远轻轻挡开。
“洗洗还能吃。”他说,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将衣襟里的枇杷小心地倒进苏云袖那只装着完好果子的帕子里,又仔细地将帕子的四角系好,打了个结。
动作从容,不疾不徐。
苏云袖怔怔地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系帕子时手指翻飞,竟是意外的灵巧。帕子系好后,他托在掌心掂了掂,递还给她。
“给。”他说。
苏云袖接过沉甸甸的帕子,抱在怀里。枇杷的甜香透过布料散发出来,混着夏日黄昏微燥的空气。她抬起头,看着顾清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太轻了。
对不起?好像又不对。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小声说:“你的发带……”
顾清远低头看了看她手腕上那圈靛蓝。发带有些松了,系得歪歪扭扭,是他刚才匆忙间胡乱系的。
“先包着。”他说,“回去让柳姨娘给你上药。”
苏云袖点点头,又摇摇头:“那你……”
“无妨。”顾清远打断她,弯腰拎起地上那架竹梯,“梯子放哪儿?”
“啊,就、就靠墙边……”苏云袖忙说。
顾清远将梯子扛起——他比苏云袖高半个头,扛起来还算轻松。走到苏家院墙边,将梯子依墙放稳,又检查了是否牢固。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夕阳正从巷子西头沉下去。金红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将青石板路染成温暖的颜色,也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顾清远的影子修长挺拔,苏云袖的影子小小的,抱着那包枇杷,影子在地上融成一团模糊的圆。
他们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谁也没说话。
巷子里很静。远处秦淮河上的画舫开始点灯,隐约有丝竹声飘来,又被晚风吹散。更夫老陈的梆子还没响,豆腐西施的铺子已经收了摊,门板合得严严实实。
这是他们第一次“合作”——如果爬树摘果、扶梯捡果、包扎伤口算合作的话。
苏云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蜻蜓点过水面漾开的涟漪。她抱着枇杷,朝顾清远微微欠身:“谢谢你。”
顾清远看着她。夕阳的余晖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光,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