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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顾清远点点头。他其实记得开课的时辰——父亲昨日特意嘱咐过。但看着她雀跃的样子,他没有纠正。

      两人又在园子里待了一会儿。苏云袖指着假山石缝里长出的几株蕨类植物,告诉他这叫“凤尾蕨”,药用可以止血;又说起她家枇杷树下有一窝刚出生的小猫,是野猫跑来生的,她和柳姨娘偷偷喂着,不敢让祖母知道,怕祖母嫌脏。

      她说这些时,话很多,很密,仿佛要把攒了许久的话都倒出来。顾清远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应一声,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生动的小脸。

      原来这世上,有人可以这样自然而然地说话,这样毫不掩饰地表达喜恶,这样热切地分享生活里细微的、琐碎的、却闪着光的小事。

      前厅传来的谈笑声渐渐低了。隐约有杯盏轻碰的声响,该是茶喝得差不多了。

      “该回去了。”顾清远轻声提醒。

      苏云袖意犹未尽地“啊”了一声,看了看天色,点点头:“是呢,祖母该找我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穿过月洞门时,苏云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顾清远,谢谢你今天听我说这么多话。”

      顾清远怔了怔,还没想好怎么回应,她已经转身快步朝前厅走去了。

      他跟在后面,脚步不疾不徐。前厅的雕花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和隐约的人声。苏云袖先一步推门进去,他则在门外停了停,想等里面的长辈说完话再进。

      便是在这短暂的停顿里,他听见了苏老夫人那声轻叹。

      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的温柔,穿过门缝,清清楚楚地飘进他耳朵里:

      “……袖儿这孩子,看着活泼,其实太孤单了。”

      顾清远握着门环的手,微微一顿。

      厅内,顾文谦的声音响起:“老夫人何出此言?苏姑娘聪慧伶俐,又有您和苏兄疼爱……”

      “疼爱是疼爱,可终究……”苏老夫人的叹息更深了,“她娘去得早,我又是个不中用的病身子。文轩虽疼她,到底是男人,心思粗。柳姨娘是好的,可终究是姨娘,有些话,袖儿也不便同她说。”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语:

      “这巷子里的小孩,要么嫌她是女孩儿,不愿带她玩;要么像李家小子那样,总欺负她。她啊,表面上嘻嘻哈哈,心里头……唉。”

      那声“唉”,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地落在顾清远心上。

      他站在门外,夏日的风穿过回廊,拂过他靛蓝色的衣襟。前厅里,茶香袅袅,长辈们的交谈又转到了金陵的天气和即将到来的端午。

      而那句“太孤单了”,却像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细微的、却再难平复的涟漪。

      他想起她趴在栏杆上说“那我多说点好了”时的笑容,想起她介绍巷子邻居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说“墨言哥哥总欺负我”时微微鼓起的脸颊。

      原来那些鲜活的话语,那些灿烂的笑容,底下藏着的是……孤单吗?

      门内传来苏云袖清脆的嗓音:“祖母,我们回来了。”

      顾清远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厅内,所有人都看向他。苏老夫人脸上已恢复了慈祥的笑意,苏文轩摇着扇子,顾文谦目光沉静,周氏眼神温和。柳姨娘依旧垂手站在老夫人身后,只是目光与他对上一瞬,很快又低下头去。

      而苏云袖站在祖母身边,正朝他笑,眼睛弯弯的,看不出半点“孤单”的影子。

      可顾清远知道,有些东西,他看见了,就再也不能当作没看见。

      如同夏日夜空里忽然划过的流星,即便转瞬即逝,那道痕迹,却已刻在了仰望者的眼底。

      ……

      辰时初刻,青云巷还在晨雾里半睡半醒。

      顾清远推开院门时,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夜里露水未干的微光。他穿着昨日那身靛蓝长衫,背着母亲周氏亲手缝制的青布书囊,里面装着新裁的宣纸、两支兼毫笔,还有一方父亲用过的旧砚。

      刚迈出门槛,隔壁的院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苏云袖跳了出来。今日她换了身淡绿的夏衫,头发梳成两个整齐的小髻,各系一根浅绿色的丝带,书囊是藕荷色的,鼓鼓囊囊,看起来比他的还要沉。

      “顾清远!”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我就猜你会准时。走吧,陈夫子的私塾在巷尾,要走一小段路。”

      顾清远点点头,与她并肩走在巷子里。晨雾薄如轻纱,两侧白墙上的青藤挂着细密的水珠,时不时滴下一两颗,在石板路上溅开小小的水花。巷子很静,只听得见两人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豆腐西施铺子开门卸板的声响。

      “陈夫子最讨厌迟到。”苏云袖边走边说,声音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脆,“上个月李墨言迟到了一次,被罚抄了十遍《弟子规》,手腕都写肿了。”

      她又提起李墨言。顾清远想起昨日她说“墨言哥哥总欺负我”时皱起的小脸,没接话。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巷子渐渐变窄,尽头处出现一座白墙黛瓦的院落。院门是寻常的黑色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上书“明理斋”三个朴拙的楷字。门开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是几个孩子参差不齐地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到了。”苏云袖放轻声音,带着他跨过门槛。

      院子比想象中大。正面是三间敞亮的堂屋,左右各有两间厢房。院中央果然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枝叶如盖,几乎遮蔽了半个院子。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此刻空着。

      读书声从正中的堂屋传来。苏云袖示意顾清远跟上,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门外。

      屋里摆了十几张矮桌矮凳,坐着十来个年纪不一的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看起来只有五六岁。最前方,靠窗的位置设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后端坐着一位老者。

      这便是陈夫子了。

      老者约莫六十上下,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他穿着半旧的靛蓝直裰,坐得笔直,手里握着卷书,并不看下面读书的学童,只闭着眼,手指随着诵读的节奏轻轻叩着桌面。

      顾清远一眼便注意到,夫子的右手指节粗大,中指第一节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夫子,”苏云袖在门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学生苏云袖,带新同窗顾清远前来拜见。”

      读书声停了。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陈夫子睁开眼,目光如电,在顾清远身上扫过。那目光很锐,带着审视的意味,却不让人生厌,倒像能看透皮囊直抵内里。

      “进来。”夫子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顾清远随着苏云袖进屋,在夫子书案前站定,依着父亲前日教的礼仪,深深一揖:“学生顾清远,拜见夫子。”

      陈夫子放下书卷,捋了捋长须:“顾文谦家的?”

      “是。”

      “令尊前日来打过招呼了。”夫子点点头,语气稍缓,“既入明理斋,便需守明理斋的规矩。第一,不得迟到早退;第二,课业不得敷衍;第三,同窗之间,当以学业相砥砺,不得嬉闹斗殴。可记住了?”

      “学生谨记。”顾清远垂首应道。

      “嗯。”夫子目光转向堂下,“云袖,你带他找位置坐下。今日讲《千字文》的‘吊民伐罪’至‘爱育黎首’一段,让他先听着。”

      苏云袖应了声“是”,带着顾清远往堂下走。

      这时,顾清远才看清堂内众学童的模样。大多是男孩,女孩只有三四个,都坐在靠后的位置。孩子们穿着各色衣衫,有的整洁,有的邋遢,此刻都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新来的。

      忽然,一道目光格外直接。

      那是个坐在前排正中的男孩,约莫八九岁年纪,穿着宝蓝色绣暗纹的绸衫,头发用金环束着,眉眼生得俊朗,只是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审视。

      顾清远想起苏云袖的描述——李墨言。

      果然,那男孩在顾清远经过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半个堂屋的人听见:

      “顾家的?听说你爹是户部的?”

      话音落下,堂内静了一瞬。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交换了眼神,年纪小的则懵懂地看着。

      顾清远停下脚步,看向他。李墨言也正看着他,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有好奇,有试探,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挑衅?

      苏云袖在顾清远身侧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小脸上有些紧张。

      顾清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

      只一个字,不多不少。

      李墨言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简短的回答不太满意,还想说什么,前方却传来陈夫子轻咳的声音。他立刻收敛神色,坐直了身体。

      苏云袖赶紧拉着顾清远往后走。堂内只剩下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有两个空位——并排的两张矮桌。

      “坐这儿吧。”苏云袖小声说,自己先在一张矮凳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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