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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好孩子。”苏老夫人仔细端详他,眼里满是慈爱,“听袖儿说,你也在陈夫子那里读书?那日后可要多照应她些。这丫头顽皮,功课上若有不逮,你提点提点她。”

      顾清远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应道:“是。”

      “说起来,”顾文谦适时开口,看向苏文轩,“清远初来金陵,也没什么玩伴。不如让孩子们去花园里转转?总拘在这儿,他们也闷得慌。”

      苏文轩笑着点头:“甚好。袖儿,你跟清远哥哥去园子里玩吧,仔细别磕着碰着。”

      周氏也看向儿子:“清远,带苏妹妹去看看咱们院里的荷花。昨儿不是开了两朵么?”

      两道目光落在身上。顾清远看着母亲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眼神,又看看对面苏云袖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沉默一瞬,低头道:“是。”

      苏云袖已经站起身,规规矩矩向长辈们行礼告退,然后快步走到顾清远身边,小脸上是压抑不住的雀跃。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出了前厅。

      穿过月洞门,便是顾家的后花园。园子不大,但布置得雅致。靠墙种着一排翠竹,中间挖了个小小的荷花池,此时池中碧叶亭亭,果然有两朵粉荷半开,在薄阴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娇嫩。池边有座太湖石叠的假山,山旁设了石凳石桌。

      一路沉默。

      顾清远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苏云袖跟在后面,起初还端着淑女步子,走了十几步后,终于忍不住,小跑两步与他并肩。

      “你家花园真好看。”她先开口,声音里没了厅里的拘谨,恢复了往日的清脆,“那荷花比我家的开得早。我家的荷花池在祖母院里,要等入伏才开得盛呢。”

      顾清远“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荷花上。

      又是沉默。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假山后隐约的蝉鸣。

      两人走到池边的石凳旁。顾清远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说:“坐吧。”

      苏云袖却没坐。她趴在池边的栏杆上,探身去看水里的游鱼——几尾红色的锦鲤在荷叶下游弋,悠闲自在。

      看了一会儿鱼,她忽然转过头,眼睛直直地盯着顾清远。

      那目光太直接,带着孩子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探究。顾清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

      “顾清远,”苏云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你是不是……不爱说话呀?”

      顾清远一怔,转过头看向她。

      小姑娘趴在栏杆上,歪着头,水红色的衫子衬得脸蛋愈发莹白。她眼睛圆圆的,里面没有嘲笑,没有不满,只有纯粹的好奇,像在观察一朵花为什么是这个颜色,一只鸟为什么会这样叫。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只是不习惯”,想说“父亲教导谨言慎行”。可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出口的,却只是一个简单的:

      “……嗯。”

      承认了。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苏云袖眨了眨眼,没有露出失望或无聊的表情,反而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她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哦。”她说,转回头继续看鱼,“那我多说点好了。反正我爱说话,祖母常说我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停不下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不过你要是嫌吵,可以告诉我。我会小声点的。”

      顾清远看着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尖,还有说话时微微鼓起的脸颊。他忽然想起那日她捧着荷花酥站在门口的样子,也是这样亮晶晶的眼睛,这样毫不设防的笑容。

      风大了些,吹动池中荷叶,露珠滚落,荡开一圈涟漪。

      远处前厅里,隐约传来长辈们的谈笑声,模糊而温暖。

      “不吵。”他低声说。

      声音太轻,苏云袖似乎没听清,转过头:“嗯?”

      顾清远抿了抿唇,看着池中那两朵半开的荷花,又说了一遍:“不吵。”

      这次她听清了。眼睛弯起来,笑容绽开,像瞬间盛放的夏花。

      “那就好。”她语气轻快,仿佛解决了一件大事,又指着池中一条最大的锦鲤,“你看那条鱼,红白相间的,像不像穿了件花衣裳?我给它取个名字好不好?叫……叫‘红袖’!因为我今天穿了红衣裳。”

      她自顾自说着,声音清脆,像檐下风铃。

      顾清远静静听着,目光从荷花移到游鱼,又移到她神采飞扬的脸上。

      忽然觉得,这薄阴的、闷热的夏日,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

      “……不是。”

      两个字,干巴巴的,像晒透了黄豆荚爆出来的声响。

      苏云袖眨了眨眼,对这个简短到近乎敷衍的回答似乎并不意外。她趴在荷花池的栏杆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栏杆缝隙里长出的一小簇青苔,侧过头看顾清远。

      “不是不爱说话?”她追问,眼睛亮晶晶的,“那就是不想跟我说话?”

      顾清远沉默了。这个问题比前一个更难回答。他并非不想跟她说话——至少,不是完全不想。那些从她口中蹦出来的、鲜活有趣的词句,像夏夜里忽然亮起的萤火,让他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只是……只是他习惯了安静,习惯了把话在舌尖转几圈再咽回去,习惯了父亲那句“谨言慎行”。

      见他久久不语,苏云袖却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明亮的、绽开的笑,而是浅浅的,嘴角弯起一点点弧度,带着点“我明白了”的了然。

      “没关系。”她转回头,继续看池里的鱼,“我知道,你刚来金陵,还不熟嘛。我跟你说说青云巷吧,以后你就熟了。”

      不等顾清远回应,她便自顾自地说开了,声音清脆,像玉珠落盘:

      “咱们巷子东头,挨着秦淮河支流那边,有家豆腐铺。掌柜的是个寡妇,大家都叫她‘豆腐西施’。她做的豆腐脑可好吃了,又滑又嫩,我祖母常让春杏去买。她家还有个女儿,叫小翠,比我大一岁,总扎着两条麻花辫。”

      顾清远的目光从荷花移到她脸上。小姑娘说这些时,眼睛望着池水,神情却很专注,仿佛在脑中描绘着一幅鲜活的邻里图。

      “西头呢,住着更夫老陈。陈爷爷人可好了,就是耳朵有点背,你得大声说话他才听得清。他打更特别准,梆子声一响,我祖母就说‘亥时了,该歇了’。他老伴去年过世了,现在一个人住,有时候我祖母会让柳姨娘送些吃食过去。”

      她顿了顿,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划着:

      “巷子最里头,就是陈夫子的私塾。陈夫子可严肃了,留着长长的胡子,眼睛一瞪,我们就都不敢说话。不过他学问真的好,我爹都说,陈夫子要不是当年守孝误了考期,早该中进士的。对了,私塾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比你这棵还粗呢,夏天在树下念书,特别凉快。”

      风掠过荷池,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隐约的花香。顾清远静静听着,脑海中随着她的话语,渐渐勾勒出这条巷子的模样——东头的豆腐香,西头的梆子声,巷尾的读书声。这些原本陌生的、与己无关的事物,经由她的口说出来,竟莫名有了一丝……温度。

      “还有啊,”苏云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像要分享什么秘密,“巷子中间住着李员外家。他家有个儿子,叫李墨言,比我大一岁,也在陈夫子那里读书。”

      她皱起鼻子,做了个小小的鬼脸:

      “墨言哥哥总欺负我。说我字写得丑,说我背书慢,还说我……”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还说我一个女孩子,不该总往私塾跑,该在家学绣花。”

      顾清远看着她微微鼓起的小脸。那脸上有不满,有委屈,还有些不服气。他忽然想起在北地时,隔壁家那个总抢他弹弓的男孩。那种被冒犯、却又无可奈何的感觉,他大概能懂一点。

      “不过我也不怕他。”苏云袖挺了挺小胸脯,语气又轻快起来,“他背书还没我熟呢,上次陈夫子抽考《千字文》,他卡在‘鸟官人皇’那里,憋了半天没憋出来,脸都红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笑完了,又看向顾清远,很认真地说:

      “明天私塾就开课了。到时候我带你去认识他——虽然他不怎么好,但巷子里的小孩都在陈夫子那儿读书,你总得认识的。”

      顾清远张了张嘴,想说“我并不想认识”。那个叫李墨言的男孩,听起来便不是好相与的。他素来不喜与人争执,更不愿卷入孩童间的意气之争。

      可这话到底没说出口。他看着苏云袖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睛,最终只是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嗯”在苏云袖听来,便是答应了。她顿时高兴起来,转身离开栏杆,在池边小小的空地上轻盈地转了个圈。水红色的衫子旋开,像朵忽然绽放的夏花。

      “那我们说好了!”她站定,笑容灿烂,“明天一早,我在巷口等你,咱们一起去私塾。辰时二刻,可别晚了,陈夫子最讨厌学生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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