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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以后别爬树了。”

      语气依然平静,却少了最初的疏离。

      苏云袖眨眨眼:“可是枇杷熟了总要摘的呀。我祖母说,树上的果子不摘,烂了可惜。”

      “让春杏摘。”顾清远说,“或者……等你父亲在家时。”

      苏云袖抿了抿唇,没说话。顾清远忽然想起,苏文轩似乎常常不在家——是去府学,还是会友?他不清楚,但能感觉到,苏家的日子,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闲适从容。

      “我该回去了。”苏云袖小声说,又看了看手腕上的发带,“这个……我洗好了还你。”

      “不必急。”顾清远说。

      苏云袖点点头,抱着枇杷往自家院门走去。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夕阳将她的侧脸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顾清远。”她轻声唤道。

      顾清远看着她。

      “明天私塾见。”她说,然后推开院门,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院门合上的轻响在巷子里回荡。顾清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黑漆木门。门环在晚风里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枇杷汁液的黏腻,指间有淡淡的果香。右手虎口处蹭破了一点皮——是刚才扶梯子时太用力,被竹刺刮到的。

      他搓了搓手指,转身往家走。

      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越来越长。巷子里的槐树开始投下浓重的阴影,蝉鸣声渐渐稀落,取而代之的是归巢的雀鸟啁啾。

      回到家时,前院已经点了灯。母亲周氏正站在廊下,见他回来,迎了上来。

      “怎么这么晚?”周氏温声问,目光落在他衣襟上那片湿渍,“这是……?”

      顾清远低头看了看,靛蓝的衣料上,枇杷汁液晕开一片深色。他顿了顿,说:“帮邻居摘枇杷,沾上的。”

      周氏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却也没多问,只道:“快去换身衣裳,要开饭了。你父亲今日在衙门有事,晚些回来。”

      顾清远应了声“是”,回到自己的东厢房。

      他换了身干净的月白中衣,将脏衣服叠好放在一旁。书桌上,那方素白的手帕不见了——还系在苏云袖手腕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顶,束发用的是另一根普通的布带。

      换好衣服,他并没有立刻去前厅。而是在书桌前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上。

      暮色四合,槐树的轮廓渐渐模糊,只余一片深沉的墨绿。蝉彻底歇了,取而代之的是墙根的虫鸣,细细碎碎的,像在窃窃私语。

      他想起苏云袖说“因为你说‘不必’,所以我想证明它值得‘必’”时的神情。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种他不太理解、却又莫名触动的执拗。

      也想起她手腕上渗血的擦伤,想起自己笨拙地给她包扎时,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还想起夕阳里,两人被拉长的影子,和那句轻轻的“明天私塾见”。

      窗外,夜色完全笼罩了青云巷。远处顾家厨房飘来饭菜的香气,隐约能听见母亲吩咐丫鬟摆碗筷的轻柔声音。

      顾清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空里已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子,像谁随手撒下的碎钻。巷子里有灯笼的光从别家院门透出,昏黄的,温暖的。

      他忽然想起离开北地的前一夜。那时也是这样的夏夜,他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看着天上同样的星星。父亲说:“金陵是繁华地,也是是非地。你要谨言慎行。”

      那时的他,对这座陌生的城池,只有模糊的、带着戒备的想象。

      可是现在……

      他转身走回书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是母亲给他装零碎物件的。打开,里面有几枚铜钱,一把小刀,还有昨日苏云袖送来的那个蝉壳。

      透明的蝉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拈起来,托在掌心。

      窗外传来父亲归家的脚步声,沉稳,清晰。母亲迎上去的温柔话语,丫鬟们轻微的走动声,碗筷轻碰的脆响……

      所有这些声音,混合着窗外隐约的虫鸣,远处秦淮河上飘来的隐约歌声,还有空气里还未散尽的、枇杷的甜香。

      顾清远看着掌心的蝉壳,许久,轻轻将它放回木盒。

      然后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冰封般的疏离,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他第一次觉得,金陵的夏夜,或许……

      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

      景明八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疑。

      正月里的寒气还未散尽,二月又连下了几场冷雨,待到三月该是杏花烟雨的时节,金陵城却仍裹在一层湿冷的薄雾里。青云巷的槐树迟迟不肯抽芽,光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穹,像无数伸向天空祈求温暖的手。

      顾清远就是在这倒春寒最厉害的时候病的。

      起初只是喉咙发痒,晨起时咳了几声。周氏以为是夜里踢了被子,嘱咐他多喝热水,又让厨房熬了姜汤。谁知到了午后,咳嗽便一声紧似一声,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摸上去烫得吓人。

      顾文谦立刻请了大夫。诊脉、开方、抓药,不到一个时辰,一碗褐色的汤药便端到了顾清远床前。

      药很苦。顾清远闭着眼一口气喝完,周氏忙递上蜜饯,他却摇摇头,躺回枕上。窗外天色阴沉,细雨斜斜地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听着雨声,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隐隐的疼。

      这一病就是三日。

      汤药每日两剂,按时按顿地喝。烧渐渐退了,咳嗽却不见好,反而在夜里变本加厉,常常咳得蜷起身子,眼泪都呛出来。周氏守在床边,用温热的帕子一遍遍擦他额头的虚汗,眼里的忧色一日深过一日。

      第四日清晨,雨停了,天色却依然阴沉。

      顾清远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论语》,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喉咙痒得难受,他忍着没咳,怕母亲听见又要担心。窗外的槐树枝桠上,终于冒出点点嫩绿——春天到底还是来了,只是来得这样慢,这样难。

      前院忽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的叩门声,三下,停顿,又是三下。顾清远听出那节奏——是苏云袖。

      果然,片刻后,丫鬟引着她进了二进院子。隔着窗,顾清远看见那抹淡绿的身影穿过雨后的庭院,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白瓷碗,碗上盖着同色的瓷盖,热气从缝隙里袅袅升起。

      她走到廊下,周氏已迎了出来。

      “顾伯母安好。”苏云袖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比平时轻软许多,“听说清远哥哥染了风寒,一直咳嗽……我熬了碗汤药送来。”

      周氏微怔,看着她手中那碗药:“这……”

      “是我家祖传的方子。”苏云袖仰起脸,眼睛亮亮的,“加了枇杷叶,止咳最好了。我祖母每年春寒咳嗽,都是喝这个。”

      周氏犹豫着。这时,顾清远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病中的沙哑:

      “不必麻烦……我母亲已请了大夫。”

      苏云袖闻声,眼睛更亮了。她捧着碗,小步走到窗边,踮起脚往屋里瞧。顾清远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唯有眼睛还清亮,正静静地看着她。

      “清远哥哥,”她把碗举高些,语气认真,“大夫开的药是治风寒的,可你现在主要是咳嗽对不对?这个方子专治咳嗽,尤其是春天这种湿冷天气引起的咳嗽。里面除了枇杷叶,还有川贝、杏仁、甘草,都是润肺止咳的。”

      她说得头头是道,小脸上满是笃定。顾清远看着她,又看看那碗冒着热气的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周氏走过来,接过那碗药。揭开盖子,一股清苦中带着微甜的药香扑鼻而来,与大夫开的药方那股浓烈的苦涩气味完全不同。

      “苏姑娘有心了。”周氏温声道,“只是这药……”

      “伯母放心,方子是我从母亲留下的医书里看来的。”苏云袖连忙说,“我试过的,去年我咳嗽,柳姨娘按这个方子抓药,喝了两剂就好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递给周氏:“方子在这里,伯母可以请大夫看看。药材也都是常见的,枇杷叶是我今早刚从树上摘的,挑了最嫩的叶子。”

      周氏接过药方。纸上字迹稚嫩却工整,一味味药材写得清清楚楚,分量、煎法、注意事项都一一标明。她看着这张纸,又看看眼前的小姑娘——八岁的孩子,熬药送药,还细心地附上方子,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清远,”周氏转身看向儿子,“你看……”

      顾清远的目光落在母亲手中的药碗上。褐色的药汁在瓷碗里微微晃动,热气氤氲,带着枇杷叶特有的清冽气息。他想起去年夏天,她爬树摘枇杷时摔坏的手肘,想起她说“因为你说‘不必’,所以我想证明它值得‘必’”时亮晶晶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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