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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个陌生女儿的来信(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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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崔芳?”
盯着眼前那杯黑咕隆咚的咖啡的崔芳,听见一个薄细的女声在问自己。崔芳抬起头来,眼前站着一个极漂亮的姑娘,大约比崔芳小了几岁,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的线条是极凌厉的,飞扬的凤眼眼尾飘到太阳穴里去,像是春日里燕子点水的身姿。眉毛虽细却有力,鼻梁很利落,鼻头多了些肉,显出几分娇俏来。唇峰也并不柔和。崔芳盯着这个女人的嘴唇想,这样两片唇合该涂上火红的颜色。
不是她前几天去西北看见的漫山遍野的野杜鹃,就应该是尚未干透的情人血。
这个女人清晰的五官线条之间,被青年饱满的皮肉构成的色块填满,展示着二十出头的好风光,既有着妩媚的眼睛,又有着天真的少女皮相。
崔芳逼迫自己从掏出本子直接开始以这张脸为摹本开始素描的本能中挣脱出来,牵起嘴角勉强笑着伸出手:“我是崔芳,你就是冯厂长的女儿,冯春丽吧?”
直到这时候崔芳才有多余的心思打量起冯春丽的穿着打扮。冯春丽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应该是绸缎的底面,外面还有一层蕾丝装饰。连衣裙长到脚踝,脚上套了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低跟皮鞋。除此之外,只在左手腕上戴了一只黑色的皮带腕表,表盘是玫瑰金的,浑身上下并无其余装饰,就连那一头黑发都是直直垂在背后,束发的发绳并不在冯春丽身上。
冯春丽不施粉黛,打眼一扫崔芳,伸出手来不轻不重地和她握了握:“是我,你要见我?哦,介绍一下,这是我哥。他叫冯春峰,在城里念大学,我来看我哥。你运气好,要不是今天我们正好有时间,你今天可就白白跑一趟了。说吧,什么事?”
崔芳这才注意到冯春丽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男人的五官和冯春丽有几分相似,气质却大不相同了,乍一看起来是个温润君子似的人物。崔芳忙和冯春峰也打过照面,无意间瞥见冯春峰手腕上有一根红色的头绳。崔芳偷偷看了一眼冯春丽,这头绳似乎和她很相配。
崔芳一脑子的事,眼神再次落到冯春丽脸上,被她那双乌黑的凤眼看得心虚,一门心思地想这话自己怎么才能说出口。冯春丽兄妹倒是比她要潇洒得多,两人并排坐在她对面的皮沙发上,崔芳这才意识到自己甚至没有让人家坐下来,不禁更觉得窘迫尴尬——毕竟是自己约人家来的这个咖啡店。
这家店很是新潮,更兼买的是不肯向豆浆牛奶一类代表古中国情调的饮料靠近半勺糖的纯黑咖啡,把揣着中国胃的三十岁以上之人一概排除之后,又把三十岁以下深爱糖味无酒精饮料的年轻人拒之门外。今天又是工作日,现在店里除了另一桌在角落中的情侣坐着之外,就是他们三个坐在玻璃窗边的这一桌了。
崔芳跟着冯春丽兄妹在他们对面坐下来,两只手十根手指都搅在一起。崔芳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道:“冯小姐,我今天来,是因为我母亲刚刚......去世了。”
“哦?”冯春丽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露出一个很程式化的表情来:“请节哀。但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杀害我母亲的凶手,让我来见你。”崔芳说完这句话,低下头不敢看冯春丽,只敢盯着自己大腿上露出皮肉的裤子。
这句话说完,崔芳从桌子下面看见冯春峰伸手握住妹妹的手。冯春丽是有些害怕的,她压下自己话中的惧意:“为什么呢?”
崔芳听见这句问话,心里一横,干脆抬起头直视冯春丽:“因为他是我的亲弟弟,我妈的儿子。”
冯春丽皱起眉头,她有些不耐烦了。她今天好不容易和领导请了一天的假,能进城来看哥哥,实在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上。冯春丽拉着冯春峰站起来,冷着脸对崔芳道:“我看你是精神不太正常,故意来找人开涮吧?真是奇怪,你居然能通过沈陆联系到我。你回去告诉沈陆,他这辈子的信用算是毁在你身上了。我走了,”冯春丽转身就要离开,她向冯春峰一抬下巴,冯春峰便会意,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五十块的整钞放在桌上。崔芳见他俩要走,急中生乱,大喊道:“求你帮我!我弟弟是因为喜欢你才这么做的!求你去帮他说说情!”
这句话喊得整个咖啡店的人都听见了。崔芳当场愣在原地,懊悔不已,恨不得立马凭空蒸发。冯春丽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嫌恶地打量着崔芳:“你疯了吧!你这种人还出来丢人现眼?!”说完冯春丽就带着哥哥离开了。
崔芳看着桌上的五十块钱,颓然地坐在皮沙发上。咖啡店的店员远远地看着这一切,这时候沉默地凑上来收拾桌子,拿走了那五十块钱,过了一会儿还把找好的零钱拿来给崔芳。崔芳摆摆手,没收零钱,无力地站起来走出了咖啡店,从包里掏出大哥大,看着上面收到的最新消息:“芳:西北如何?希望你一切顺利。近三日内若能回来,速来我家,你师娘为你做了拿手菜。——白。”
崔芳收起大哥大,行尸走肉般地走到公交车站搭车。公交车来的很快,崔芳上了车,坐在座位上,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色纷纷从自己眼前闪过,脑子里像是自虐一般不断地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
首先,是自己赶了最后一趟火车回家参加妈妈的婚礼,但是却看见妈妈倒在血泊当中。崔芳不知道自己当时做了些什么,她只知道等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的时候,母亲的尸体已经在自己的怀里冷却了。然后就是骑着自行车喘得大汗淋漓的警察把哭喊着的崔航带走了,崔航似乎在自己耳边哭了很久,一直在说自己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他觉得冯春丽就是从自己母亲那里知道了什么,所以才在喝了酒之后一时上头失手错杀了自己的母亲。他是出于一片痴心才做错了事,求崔芳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帮他向警察求求情,如果能够找来冯春丽作证,证明自己确实一往情深就更好了。崔芳看着手上满是已经干涸的褐色血迹的崔航,他哀哀戚戚地哭着,脸上唯一和母亲相像的那双眼睛,含着眼泪,就这么摄走了崔芳的魂魄。
她记得,小时候把自己抱在怀里、远离父亲的打骂的母亲,也有这么一双眼睛。
于是崔芳昏昏沉沉地去了厂里,正好碰见之前来院子外面大骂的青年,也就是冯春丽所说的沈陆。崔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动了沈陆,让他帮忙联系了冯春丽,这才促成了冯春丽和崔芳的这次见面。
公交车上的窗户全都大开着。这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黏腻厚重的空气扑面而来,崔芳几乎能从中闻到一股憋闷的水汽。
看来今晚是要下雨了。
这股子水汽把崔芳吹醒了。崔芳在心里自嘲,冯春丽说得对,她是疯了才会听崔航的话来这里做这件事。
白老师的家并不远,公交车坐了五六站就到小区门口了。崔芳下车来,伸手拢了拢头发,走向已经涌出饭菜味的小区。
白老师是城里美院的老师,教了一辈子的油画,前几天崔芳走的时候正要从副教授转正教授。也不知道白老师成功了没有。
白老师怎么能不成功呢?他现在可是国内顶尖的专家了。不说是首屈一指,至少也能排进前十。崔芳这么想着,扬手敲响了白老师家的门。
很快崔芳面前的门就被打开了。开门的白老师一头板寸比崔芳走之前看着长了许多:“小芳,你来了啊?快来,快进来坐下。你来得正好,刚好吃饭了。”
崔芳跟着白老师走进房间。这是一套小户型的房子,一进门就是餐厅。据说当年白老师从乡下回来的时候能够分得上更大的房子,但是白老师谦虚地把那套房子让出去了,一直以来就和妻子住在这套小房子里。
然而崔芳在看到饭桌前的人时却硬生生地把就要坐在椅子上的屁股抬起来了:“校长?您怎么来了?”崔芳转头看着白老师:“老师?您没和我说校长今天也在。师娘呢?我走之前她有些闹肚子不舒服,师娘怎么样了?”
白老师下意识地躲避崔芳的视线,又强迫自己和崔芳对视:“校长听说你是咱们学校的优秀毕业生,一直想见见你,今天正好有空,就来了。你师娘和朋友打牌,还没回来。不用担心,先坐下吃饭吧,我给她留了饭了。你们先坐,我去厨房把饭菜端出来。”说完白老师就进了厨房,餐厅里只剩下崔芳和校长两个人。
崔芳看着白老师,沉默而忐忑地坐在了校长身边。师娘是个很传统的女人,一辈子就给丈夫做饭了,从来不会在饭点的时候不在家。
校长看着崔芳,笑道:“今天可算是能和崔小姐吃顿饭了!平时都只是听说崔小姐的美名,今天一见,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崔芳僵硬地看着校长:“校长您谬赞了。”
校长是今年才调过来的,四十几许年纪,比白老师还年轻些,但不知道是不是如此年少有为的缘故,面相上挂了一脸的富贵肉,倒是在这里把年纪补回来了。
校长就坐在崔芳旁边,两人的椅子相距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校长凑身过来,仔细闻了闻崔芳身上的味道,伸出手揽过崔芳的腰:“崔小姐和阿清的气质真是像!崔小姐更年轻貌美!”
崔芳立马一阵反胃,扭身就要站起来,不成想校长看起来一身肥肉,这时候居然双手有力得出乎崔芳的意料,校长双手把崔芳按在椅子上,俯身下来就往崔芳脸上亲:“没用的!别乱动!你再动一下,白老师这次可就转不了正了!”
崔芳震惊地看着校长,校长一脸□□,酒精和烂肉的气味从他嘴里散发出来,直呼到崔芳脸上。校长看着崔芳的表情,更加得意:“你以为你的师娘为什么不在?你师娘啊,真是一身傲骨,我就喜欢她那股子傲气。”
崔芳觉得恶心,一边更加用力地挣扎一边扭头躲过校长的嘴。校长强行扳过崔芳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你刚才想吐是不是?你师娘也想吐,但是你师父已经五十多了,你师娘这辈子都不愿意让那个窝囊废蒙羞,她有骨气得很,自己跳河了。但是没办法呀,你师父还没转正呢,啊!”
崔芳一口咬到了校长的耳朵上。校长吃痛,放开了崔芳。崔芳刚才正好摸到了桌上那把用来切割蒸鸡的刀,她想也没想地一刀扎在了校长的肩上,校长杀猪般地惨叫起来。厨房里的白老师这才跑出来,惊讶地看着这一切。他下意识地要拦住崔芳的去路,崔芳拿着刀往校长的腿上狠狠扎了一刀,几乎把那团肥中带瘦、抖中带颤的腿肉钉在了椅子上。崔芳抬头看着白老师,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崔芳拨开白老师,跌跌撞撞地跑下了楼梯。
这时候酝酿了一整天的大雨终于落下了。崔芳被兜头浇了个透。她漫无目的地在雨中走着。崔芳的脑子似乎都被校长嘴里那糟糕的气味熏坏了。她感觉自己就像个孤魂野鬼,世界在自己眼中只剩下了雨水的颜色、雨水的形状、雨水的气味,在雨中穿行的人和灯,也像是孤魂野鬼。只不过有的小一些,像是运行时无端碰到自己的陨石碎片;有的就大了,浑身散发着刺眼的光向自己撞来,像是撞地球的小行星。
崔芳半弯着腰,手先搭在了门框上,用手臂的力量把自己的身体拉进了屋子。崔芳再也支撑不住,痛苦地倒在地上。瓢泼大雨中,峻烈的电光倏然照亮了这间屋子,天花板上圆桌一样大的红玫瑰娇艳欲滴,俯视着崔芳。这是一间教室,是崔芳才被白老师带来城里的时候经常来的教室。准确地说,崔芳在这里渡过了她的整个中学时代,甚至到大学时,有些选修课还是会使崔芳路过这间教室。
这间教室已经被美院使用很多年了,连天花板上都画满了图案。
闪电消逝,这时候震耳欲聋的雷声才姗姗来迟。崔芳像是新生的婴孩,和雷声一起发出了第一声震彻天地的啼哭。
这一声啼哭似乎真的使崔芳回到了襁褓时期。哭成为她的第一需求、第一本能、第一欲望,崔芳一直哭到自己连呼吸声都快发不出来,才迫使自己停止哭泣。她感觉头晕,无意识地睁着眼躺在地上。这时候,崔芳注意到的第二道闪电在这间教室中亮起。就在她脚边,站着一个黑影。
崔芳猛地坐起身来。她身边是一块放在椅子上的、未经雕琢的石膏,地上散乱地放着雕刻刀。崔芳把雕刻刀攥在手心里,缓缓地站起来:“老师?”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疼得像是要开裂的干木头。又一道闪电亮起,白老师靠在崔芳身前的讲台上,满怀愧疚地看着她:“小芳,你听我说......”
“他说的是真的吗?”崔芳每说一个字,就觉得自己的喉咙渗出一口血。这句话说完,她的喉头像是积攒了一腔血液。
很凉。
“你现在跟我回去,他还是很喜欢你。”白老师没有回答崔芳的问题,上前来要抓住崔芳的手腕,把她带走。
崔芳把雕刻刀狠狠地扎进了白老师的手腕里。白老师没有料到崔芳会这么做,他的痛呼被随后响起的雷声掩盖了。白老师的手上很快被血液染红。崔芳拔出雕刻刀,看着那双手被闪电再一次照亮。
真好看啊,像是进口的印度红。
鲜血从白老师手腕的伤口处泉涌而出。崔芳举起雕刻刀,闪电又一次照亮了这间教室。
白色的闪电被溅满了鲜红的花瓣。这是最鲜活的红,崔芳松开了握住插在白老师身体里的刀柄,她跪在血泊中,看着地上浓郁、温热的红色。
她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她。多么柔嫩啊,她甚至会柔软地攀在自己的手指上。
崔芳好像是第一次接触到油画一样,痴痴地看着眼前美妙的颜色。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肩膀,崔芳反射性地低下头。白老师躺在地面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朵红玫瑰,嘴唇嚅动着诅咒着:“小芳......”
闪电亮起,清楚地照出了白老师浑浊的瞳孔。
崔芳触电般地站起来。她的理智在这一瞬间回笼,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面前的尸体,掏出大哥大看了看时间。
现在从美院出发,还能到火车站赶最早的一班火车。
崔芳走出了教室,走进了滂沱大雨中。漆黑的雨夜还没有就此作罢的迹象,雨水鞭打着整个天地,电光恨铁不成钢,急躁地劈开夜色,要点化世人。雷声是最沉着的,不紧不慢地念着真经。
教室天花板上的玫瑰,静静地开在这样一个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