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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个陌生女儿的来信(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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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真好!这个发箍真好看!我很喜欢!”
在冯春峰租住的屋子里,冯春丽站在穿衣镜前,头上戴着一个两指宽的发箍,镶嵌了整圈的珍珠。这些珍珠每一颗都有指甲盖大小,颗颗莹润饱满,在她乌黑的发间散发着莹光,把一张美人面衬得更加红润。穿衣镜前面就是冯春风的书桌,桌上的东西收拾得很整齐,还摆了一只细长的玻璃美人觚,里面没有插花。
她照完了镜子,轻快地走到哥哥身边,抱着哥哥的手臂撒娇。冯春峰看着自己胞妹的发顶,微笑道:“你喜欢就好,这可是爸特意嘱咐我给你挑的。爸的意思是,你和副县长家大儿子的婚事翻过年去就要办了,这也算是你的嫁妆之一。”
冯春丽听了这话猛得抬起头来,竟然是委屈得要哭了的模样,眼圈发红。她松开了哥哥的手臂,不敢相信地低声质问哥哥:“哥哥,冯春峰,你明明知道我......”
冯春峰打断了她的话:“春丽,你明白的......”
“可是,哥哥......”
“春丽!”冯春峰厉声再一次打断了冯春丽的话。冯春丽抬头盯着冯春峰:“不!让我说完!”
她那双凤眼中散发的厉光看得冯春峰喉头一滚,冯春丽抓住这个机会立马地说了出来:“冯春峰!你还有没有一点担当!当初明明是两情......”
冯春峰皱眉捂住了胞妹的嘴,对她摇摇头。冯春丽气得无可奈何,只得舔了舔哥哥的手心。若是平常,冯春峰还会心安理得地享受胞妹这一点不为他人所知的、对自己的依恋,但是今天,冯春峰收回了手,双手捧着胞妹的脸,俯下身来看着胞妹的眼睛:“春丽,我们不能一辈子都这样,你、我,我们,总是要成家立业的。”
冯春丽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瞪着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泪水从眼眶中溢出来。冯春丽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泪痕,但是源源不断的眼泪让她的努力白费:“好!好一个成家立业!冯春峰,我问你,每一次我和爸妈闹的时候你都在旁边打哈哈,我以为你是帮我的,现在看来,你是不是也想我嫁给别人?嫁给那个我一面都没见过的男人?”
冯春峰不说话,给冯春丽递了张纸。
冯春丽打掉他手里递过来的纸:“你说话啊!”
冯春峰看着她不依不饶的样子,也丧失了耐心。他将胞妹逼到桌子与墙壁的夹角中,叹了口气:“你放心,我和他是朋友,我们住得很近。你嫁过去了,我可以经常去看你。”
冯春丽看着哥哥俊美的容貌,只觉得不可思议:“你亲手把我推出去,那以后算什么?欺负朋友之妻?”
冯春峰被胞妹说得哑口无言,只好道:“我们还是兄妹。”
“你也知道我们是兄妹?”冯春丽受不了了,她冷笑着上下打量着冯春峰:“冯春峰,我以为你是个英雄,没想到是个敢做不敢当的狗熊!”
冯春峰从她的脸上看到过无数次这样的表情,但是他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这个表情嘲弄的对象。从前他看见这个表情出现在胞妹脸上时,他都是作为对于肮脏的垃圾冷嘲热讽的公主身边的骑士一样的人物,自然是趾高气昂;甚至于他还能摆出一副主人翁的样子来,劝慰被嘲讽的垃圾不要放在心上——因为他是这朵高贵玫瑰的拥有者,他是她的主人。
冯春峰很享受这一点。
他们是天生相连的骨肉血亲;他是这个城市里这一代最优秀的男人,她是这个城市里这一代最优秀的女人。
春丽,自己的胞妹,像是一只毫无知觉的孔雀,被无数人窥视着、觊觎着。
若不是他挡住了其他人,恐怕他的胞妹现在肚子都大了几回了。
冯春峰看着冯春丽的脸孔,下流地猜想着自己的胞妹。
然而,其实他比谁都明白,冯春丽甚至没有几件短袖的衣服。不过冯春峰现在并不关心这一点,因为就连冯春丽的一根头发,对于他来说都是巨大的诱惑。
“你放开!——”冯春丽喘不过气来。她对于哥哥的行为完全摸不着头脑。冯春丽感觉自己胸腔内的空气逐渐稀薄,窒息的痛苦与恐慌一起涌上她的头脑。冯春丽慌乱中抓住了一个光滑的东西,她连忙拿起它往冯春峰的后脑勺打了两下。冯春峰吃痛,放开了冯春丽,伸手要夺过冯春丽拿着的玻璃美人觚。冯春丽下意识地抓着美人觚往冯春峰的后颈处猛击了七八下,冯春峰突然不动了,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冯春丽懵了。这时候她才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加上下雨,室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冯春丽在黑暗中迈步试图跨过冯春峰,还是被绊了一跤。她从地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摸到了电灯的开关,“啪”的一声,雪亮的灯光洒满了室内。
冯春峰趴在地上,双眼睁着。他的后脑处有一大滩血迹。玻璃美人觚掉在地上,水晶一样透明的瓶壁上沾着血丝。
冯春丽被这过于刺眼的灯光晃得睁不开眼。她抬手挡住眼睛,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盏全功率开启的无影灯下。她缓缓地放下手,努力睁开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瞥见镜子里的自己身上的裙子沾了一滩血迹,鲜红地点缀在白色的蕾丝上。
这裙子不应该是这样的。冯春丽走进盥洗间,打开水龙头。水流浇在冯春丽的手上,冯春丽猛得一缩手,才意识到这水的温度不过是寻常温度。
冯春丽用手掬起一捧水浇在自己被玷污的裙子上。血迹稍稍晕开一点,像是一朵黎明时初升的霞云。
她的手机械地重复着浇水的动作,记忆不受控地涌上来。
冯春丽从小就是要强的孩子。她从小就是班花、校花,成绩也是名列前茅。
然而她却没有去上大学。
父亲告诉她,女孩子没必要学历太高,让冯春峰去上吧。
冯春丽想,如果说这世界上她的好胜心能够输给一个人的话,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冯春峰。
自从冯春丽出生起,父亲就常年不在家,母亲跟在父亲身边照顾他,家中往往只有冯春峰、冯春丽,最多再加一个来家里做钟点工的阿姨,再无旁人。冯春丽几乎可以说是和冯春峰相依为命长大的。
冯春峰,她的哥哥,在今天之前就像是他的名字一样,像是一座冯春丽愿意仰望的春峰。高峻巍峨,却开满了冯春丽喜欢的花。
冯春丽看着自己的哥哥,心里暗自想,我一定要成为配得起他的人。
于是冯春丽努力地读书,努力地打扮自己,努力地做冯春峰喜欢的一切。她喜欢在冯春峰眼中看到的自己。
明媚,锋芒中带着些柔软的娇俏,像是生在一座春山上的艳丽春色。
她也喜欢冯春峰看到这样的自己时的神情。
然而登山之路遥遥,冯春丽迷路了。就在她看着父亲说出,她愿意让哥哥去上大学的时候。
冯春丽第一次意识到,从此之后她再也不可能和哥哥同等。因为她是个高中生,而冯春峰是个大学生。
这是完全不一样的。
从此之后,那片高山上的春天开始枯萎。冯春丽有生之年第一次感觉到焦虑,就是她第一次到大学里看望哥哥的时候。
怎么办呢?冯春峰看着忧愁的妹妹,向她提出了一个建议。
冯春丽同意了。
冯春丽在初夏的深夜里满意地看着冯春峰的脸。她再次找回了自己的方向,现在她收服了这个城里最顶尖的男人,她又一次成为了那个有资本肆无忌惮的女人。
镜子里的冯春丽,乌黑的眼瞳看见了自己头上戴着的珍珠发箍。发箍的一角掉了一颗珍珠,想来是刚才打斗中被磕掉了。冯春丽把发箍拿下来,攥住了那一角被磕掉珍珠的发箍。
发箍的底子是黑色的塑料,太丑了。
冯春丽薄而纤长的手上青筋毕露,她咬着牙,把被磕坏的这一角掰了下来,扔进了马桶里,按下了冲水键。
左右长短不一的珍珠发箍被冯春丽再一次戴回了头上。冯春丽凑近了镜子,仔细地整理自己的头发,直到整理得没有一根发丝压在珍珠发箍上,她才满意。
现在想想,冯春峰看她,未必比她看这个珍珠发箍看重多少。
冯春丽走出盥洗室。她走到冯春峰的尸体前,蹲下身来拿走了他的钱包,就这么离开了冯春峰的出租屋。直到她走到楼下,冯春丽才发现,楼外大雨倾盆,肆虐的闪电和雷暴蹂躏着天空。
冯春丽没有回去拿冯春峰放在门口的雨伞。她随便在楼下停得东倒西歪的自行车中扶起一辆,骑上去,像一只白色的箭,在雨中穿行。
去哪里呢?冯春丽无端地想到了火车站。先到火车站吧。
冯春丽不明白自己最终会去到哪里,这并不重要。
她优雅地踩着自行车的脚蹬,暴怒的雨水在她脸上、身上狂拍。冯春丽注意到街上没有行人。应该已经凌晨了。她从来没有享受过被这样大的雨水冲刷的感觉。冯春丽不由得哼起歌来。
纯白色的裙子被浇透了。冯春丽以前从不会这么做,这样太疯癫了。现在她却觉得,雨中的所有东西都在附和她的歌声。
就连刮来的风,也是在为了一个长长的连拍伴奏。
火车站距离冯春峰的出租屋并不近,等到冯春丽意识到这一点时,雨已经停了。下了一夜的大雨在黎明时烟消云散,东边的地平线上露出浓郁艳丽的朝霞。
那朝霞鲜艳得似乎在流动似的,连带着照在冯春丽身上的阳光都像是一滩温热的血。冯春丽听见火车站上的广播在放:“距离A07778号列车发车还有三分钟——”
冯春丽没有捏刹车,直接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巨大的惯性让冯春丽狠狠摔了一跤,连那双沾满了血渍和泥渍的黑色皮鞋都甩掉了。冯春丽顾不上疼痛,爬起来赤着脚就往那列火车跑去。火车的广播上开始发出尖锐的蜂鸣声,冯春丽几乎是在火车门关闭的那一秒把自己挤进了列车。门边的乘务员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冯春丽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五十块的整钞塞进乘务员手里,一边喘着气一边走进车厢,想要找个位置坐下来。
冯春丽一进车厢,就看见左手边第一个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红色无袖上衣,浑身上下都沾满了褐色的污渍的女人。冯春丽觉得她很眼熟,仔细一看,认出了这就是昨天下午约自己在咖啡馆见面的那个疯女人。
“过来一起坐吧。”崔芳看见冯春丽,也很惊讶。她这时候见到这个与自己只有一面之缘的女人,居然有一份类似他乡遇故知的欣喜从心里冒出来。
冯春丽没有拒绝崔芳的邀请。她走到崔芳对面坐下,初升的朝阳从窗口照进来。新诞的太阳尚未脱去满身的血迹,炽红的阳光照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
冯春丽看到崔芳面前放着一杯水,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照片。鲜红的阳光透过杯中的水映在那张照片上,像是把这张照片也染上了新生的鲜血。冯春丽对着这张照片伸出手,抬眼看向崔芳。崔芳指着那张照片笑道:“这是我第一张被杂志社买下来的插画,我一直贴身带着它的照片。”
冯春丽拿起照片仔细看,上面画着一支颜色浓郁的玫瑰,茎叶茂盛,花瓣舒展,神气得意,只是种在一片白骨地里。
她把照片放回水杯下压好,夸赞道:“画得真好。”
崔芳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同样满身污渍的女人,微笑着回复:“谢谢。”
两人打量着彼此,不知想到了什么,相视一笑,之后便看向窗外。太阳彻底地升起来了,夏天的阳光白而炽烈,将整个车厢照得通透而温暖。
火车上的广播中开始播放歌曲: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火车载着各怀心思的人,穿过从地上蒸腾而起的晨雾,驶向这座城市中的人不能想象的地方。
“还有、还有,还有那故乡的橄榄树,橄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