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感》林平江

58、第五十八章

　　“妈，你怎么来了？”范若娴来之前，没有给凌霄打电话。

　　她这几日还在收拾老人家的遗物。自从外婆走后，凌霄时常陷入自责之中，如果那天她陪着外婆一起出门，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范若娴也担心她，怕她多想，特地过来看看自己的女儿。

　　没想到陆成江也在，正好听到两人在争吵。

　　陆成江见到范若娴，也有些惊讶和局促。方才，她与凌霄的争执，想必已经落入来人的耳中。

　　凌霄不知道两人已经私下见过，眼下的泪迹还未干，起身介绍：“妈，这是成江。”

　　“成江，这是我妈妈。”

　　陆成江一时不知如何称呼，叫阿姨吧，范若娴也就比自己大十几岁。只能微微点头，说了句“您好。”

　　范若娴点点头，神色不佳，并未表现出多大的热情。

　　上一次两人闹分手时，看凌霄那副明明愁云密布却仍要装作淡定的样子，作为母亲，她自然而然对陆成江生出些不好的看法。自己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这姓陆的姑娘心太冷，居然能说出“我回来也没什么用”的话，凌霄说她总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事情。由此可见，自家女儿在这段感情里常受委屈。

　　“妈妈想你了，过来看看你。下楼吧，给你带了点阿姨包的小馄饨。”

　　范若娴转身下去了，去帮凌霄煮馄饨，也没有叫陆成江一起吃早饭的意思。凌霄自然看出了母亲的冷漠。

　　“走吧，一起下楼吃点。”她试图缓和两人之间的气氛，不想让范若娴觉得自己的感情不顺利。

　　陆成江拒绝了，“不用了，我先回去了。”

　　下楼，陆成江在厨房里的范若娴打了个招呼，“范女士，我还有点事情，先走了。那个…请节哀。”

　　“早饭吃过了吗？一起留下来吃点吧。”范若娴出于礼貌，还是挽留了。

　　“不用了，你们聊，再见。”

　　凌霄看她从厨房出来，拉住了她，“一起吃吧，我妈也挺想见你的。”

　　“抱歉，我没准备好。”陆成江轻轻扯下凌霄的手，她不喜欢计划之外的偶遇。

　　凌霄在她身后咬着下唇，让她路上小心点的话，没有说出口。心里有气，气她这么抗拒自己的家庭，也气她在这种情况下，一点都不会安慰人。

　　室外真冷，冬日的寒风刮在人脸上，像是刺骨的无情巴掌。凌霄的指责和范若娴的冷漠，都让她觉得挫败。果然，自己还是在感情里做不好，再努力都是一样的，总不会令人满意。

　　孙老师的女儿蒋梦佳在大学里谈了个男朋友，少年人，年轻气盛，竟意外怀孕了。男孩子没什么担当，抵死不认，蒋梦佳只能趁着寒假，自己跑去医院做手术，大过年的，躺在廉价旅馆的小房间里，不敢回家。

　　孙老师夫妇一辈子都生活在山里，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里，只有在果子成熟的时候，将一车车的水果送到城里批发商的手中。

　　原本女儿说不回家过年，要和同学们去旅行，老两口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挺支持的，给了她不少旅行的经费。若不是蒋梦佳术后感染，在小旅馆里发起烧来，怕自己出事，这才给孙老师打了电话，哭着向家里告知了实情。

　　夫妻俩一听，立马骑着摩托往县城赶，买了最近的汽车票，乘坐大巴车赶往市里的机场。对于他们而言，这是天大的事情，慌乱得不得了。家乡毕竟偏僻，自己女儿若是未婚先孕的事情让亲戚朋友知道了，闲言碎语势必少不了。

　　他们无人可问，只能第一时间给陆成江打电话。陆成江毕竟在大城市闯荡过，说不定会有些办法。

　　陆成江接到电话之后，理解老两口的慌乱。他们就这一个女儿，万一真的出点什么事情，一定承受不住。除了蒋梦佳的治疗之外，还要去和对方男孩子沟通。陆成江担心两位老人吃亏，立马收拾东西，和他们约好在机场见面，一起飞到蒋梦佳所在的城市去。

　　她怎么也不会料到，凌霄的外婆会在过年期间出这样的事情。凌霄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蒋梦佳还在昏迷中，她实在不忍心抛下孙老师一家，立马赶回来。

　　可不管是什么理由，自己终究是伤了凌霄的心，也再一次给凌家的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没有固定的公式，她在求解的过程中以为离标准答案越来越近了，可始终都算不出结果。回头复盘时，也找不到自己错在了哪一步。

　　“吃吧，小心烫。”

　　范若娴将煮好的小馄饨端到餐桌上，招呼女儿吃早餐。母亲走后，她愈发牵挂自己的小女儿，母女的缘分是自上而下的过度。凌霄习惯独住，这里也离她的学校更近，她便不强求凌霄住在家里。自己跑得勤快点就是了。

　　范若娴这几日没有心思打理自己的头发，棕栗色的头发中冒出不少白发，凌霄看得有些心疼。

　　“妈，辛苦了。那个…你别误会，成江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我只是…一时间情绪上来了，没控制住。”

　　凌霄用勺子反复将碗里的小馄饨舀起，又放下，试图吹散一些热气。

　　范若娴在她对面坐下，有些严肃。

　　“霄霄，妈妈不会对你的性取向有任何意见，但是，小陆她，真的是值得托付的人吗？”范若娴觉着，她连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凌霄为她做了那么多，她真的懂得珍惜吗？

　　“她只是，不太会表达。妈，你知道的，她从小…家里对她不太好。”

　　范若娴叹了口气，“我知道，正是因为她的家庭，那些东西会影响她的性格、她的处事方式，那是会跟她一辈子的。霄霄，妈妈不希望你在感情里受伤害。她既然决定跟你在一起，最起码的担当要有吧，她比你年长这么些岁，连登门拜访我们这些长辈的意识都没有，我不认为她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我不放心将自己女儿托付给她。”

　　这些话，范若娴知道说出来会惹凌霄不高兴，但她憋不住。她一向不喜欢左右凌霄的处事方式，学习、工作，她都不管，再怎么样，都有凌家给她托底。但感情不一样，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只想凌霄开心。

　　“妈，她不是你说的那样。”凌霄反驳，却没什么底气。

　　“你慢慢吃，我先去公司了。”范若娴不再多话，凌霄的性格她也知道，认准的事情总是要一条道走到黑的。

　　范若娴走后，空阔的屋子只剩下勺子和瓷碗碰撞的声音。一碗鲜美的小馄饨，凌霄吃得索然无味。

　　临近毕业，学校的课程少了许多，凌霄的心思都放在了毕业论文上面。陆成江从那日之后，便没再联系过她。凌霄过年前为她准备的生日礼物，也因为那日的争吵，没有送出去。

　　凌霄放她回到了那个“龟壳”之中。陆成江是那种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消化情绪的人，她缺乏对于凌霄面对亲人离世的共情能力。在她看来，让凌霄一个人安静，是她能提供的最好安慰。

　　因为，自己的出现会惹凌霄不愉快的。

　　年后，是行业的淡季。傅茉风就回甜品店里去帮忙了，陆成江为了感谢她，请她和桑蕾一起吃饭，选了一家园林风格的餐厅。

　　“凌霄没来吗？”傅茉风到了餐厅，刚坐下就问陆成江。

　　陆成江将菜单递给她们，“她不想见我。”

　　傅茉风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沮丧，问起了原因，“怎么了？”

　　“她气我在她外婆去世的时候，没有回来。我们吵架了。”

　　陆成江鲜在外人面前聊自己的事情，可她没什么朋友，这几日的烦闷让她想找人倾诉。

　　傅茉风知道陆成江过年期间离开了苏城，但凌霄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陆成江居然也没回。

　　“我只是觉得，她外婆都已经走了，我回来又能改变什么呢？而且，我一回来，就去找她了。”

　　陆成江说前半句话的时候，桑蕾的目光从菜单移到她的脸上，蹙眉、不解。

　　“成江姐，你这么想的吗？可凌霄这个时候，最需要你的安慰和陪伴了呀。”傅茉风也惊呆了。

　　陆成江看她们的反应，就知道自己做的有多糟糕。

　　“我好像，天生就不会做这些事情……”

　　饭局之后，陆成江坐在车里，翻看与凌霄的聊天记录。距离上一次的信息，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三天，她们一次都没有联系过。

　　她知道凌霄今天没有课，给她打了个语音电话，对方很快就接起来了，压着气息在说话。

　　“喂……等我下，我在图书馆。”随后，是急促的呼吸声，好像是急着要找一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好了，你说吧。”凌霄恢复了日常的声音。

　　“晚上要不要来我这吃饭，我做虾给你吃。”陆成江受不了冷战，其实也算不上冷战，两人并未吵得不可开交。

　　还没有等凌霄答话，“对不起，我总是把事情弄得很糟糕。”

　　自责的话语低沉而压抑。陆成江把孙老师家里出得事情跟她一一说明，她不想让凌霄觉得，她是为了逃避，而不愿意回来。

　　“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你会不会再离开我…… ”

　　经过这几日，凌霄的情绪也平复了很多，又听了陆成江的解释，什么气都没有了。去年的那场分别，彼此都被伤到了。她只想与陆成江，安安稳稳走下去。

　　“别多想，我晚点去找你。”

　　听凌霄这么说，她这才松了口气，“要不要我去学校接你？”

　　“不用，我今天开车来的。”凌霄无意识地抚摸着手上的金属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