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感》林平江

57、第五十七章

　　凌霄将礼物送给了哥哥及嫂子。

　　沈安青从凌云口中知晓，凌霄正在谈恋爱的对象是一名女人。

　　“谢谢霄霄，陆小姐呢？今天没有来吗？”她还挺好奇，凌霄的女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据说比她还年长两岁，和凌霄差得蛮多的。

　　“她老家那里有点事情，过年期间要回去处理一趟，等过阵子，我再介绍她和嫂子认识。”凌霄解释。

　　真是，和去年的借口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今年陆成江是真的回了家乡，一下飞机就给凌霄打了个视频电话。

　　“对不起啊，孙老师家里出了点事情，我必须回来一趟。原本答应了要与你一起出席你哥哥的婚礼的，对不起，霄霄。”陆成江是年初二一早接了一个电话之后，临时决定离开的。

　　凌霄没说什么，只让她放心，家里和公司的事情，自己都会处理好的。

　　“回来的时候，提前跟我说，我开车去接你。”

　　凌霄没有多问一句，她老师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她不忍心，逼着陆成江去编一个谎言。也许，只是还未到时候吧，陆成江仍然过不了自己的那道坎，对于见自己家人还是有抵触的。

　　因为忙着哥哥婚礼的事情，她这次没来得及去机场送陆成江。

　　北山市的新年，乌云缠绕，一如孙老师夫妇的心态。他们也是没有办法，不得不联系了陆成江。

　　而另一边，凌家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个喜气盈盈的新春之际，福祸相依。沈安青年初六要回门，凌家上下对此也很重视。除了凌天华要参加一个每年年初六雷打不动的老同学聚会外，其余的人全都过去了。凌云安排了好几辆车。

　　沈安青家的老宅在农村，两层楼的小房子，家门前一大片田地，倒也宽敞。

　　凌霄的外婆年轻的时候也在农村生活过，特别喜欢这种环境。到了沈安青娘家之后，她穿着做工精致的唐装，拄着根拐杖前前后后地往菜园子里逛逛，和沈家东边的邻居唠嗑。老太太到哪都是自来熟，很受人喜欢。

　　年后的气温很低，乡间小路上的冰雪到了正午还没化开。

　　“妈，你又去哪里啊？妹妹，你去扶着外婆。”范若娴陪着亲家母，在大厅里包馄饨，见她那老母亲又要出去，有些不放心。

　　凌云夫妇和爷爷奶奶正在二楼，商讨着这个房子装修的事宜。沈家妈妈一个人拉扯女儿不容易，家里没个男人，房子的年头又有些久了，总要修葺一番的。

　　范若娴就只能叮嘱唯一一个“闲人”凌霄，让她陪着外婆一起去。

　　“不用，不用，我就去屋后头遛遛，霄霄你坐着玩。”老人家慈眉善目，她要去屋后那户人家唠唠嗑，看看人家养的鸡和羊。见凌霄忙着玩手机，不想打扰她。

　　凌霄忙着在手机上查看公司这几日的排班和用户反馈，昨天公司接到了一个投诉，她正在内部群里沟通客户的安抚事宜。

　　“那外婆你慢慢走，我等下就来找你。”

　　老人家摆摆手，悠悠哉哉出了门。

　　在第一锅馄饨就要下锅的时候，屋外起了一阵躁动。凌霄的外婆已在那路边躺了一会了，要不是后面邻居见沈安青家来客人，出来窜门，估计发现得更晚。

　　老人双目紧闭，后脑勺还有血迹，温热的血混着冰水，还在向外沿流淌。范若娴跟着凌霄冲出来看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张馄饨皮。凌霄腿都软了，冲到外婆的跟前，吼着：“叫救护车！叫救护车！”

　　凌云夫妇在楼上听到动静，立马下来了。

　　范若娴也慌了，声音都在抖：“妈！妈，你不要吓我。”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老人家抬到屋前，不敢多动她，只能等救护车来接。

　　沈家母亲特别自责，哆哆嗦嗦地，眼泪直流。老人家第一次来玩，就出了这档子事情。她应该一早就把家里旁边路上的冰雪化掉的。

　　“安青，都是妈妈不好…对不起，对不起，这可怎么办……”她揪着女儿的手，频频道歉。

　　“先别慌。一切等到了医院再说。”凌霄的奶奶宽慰道。这种事情，谁也料不到。

　　随车的是范若娴和凌霄，凌云开车带着沈安青跟在后面。

　　凌云脸色严肃，但仍有条不紊地联系了医院那边的专家，并且打电话通知了凌天华赶紧去医院。

　　等待的时间总是煎熬，一家人在抢救室外互相打气。老太太身子健朗，一定能转危为安的。范若娴身上的围裙还没摘，双手合十，朝着空气不断祈祷。

　　生死面前，人们不论贫富，都会祈祷神明眷顾。

　　医生出来的时候，一家子人全都围了上去。

　　“怎么样，医生，我母亲怎么样了？”“我外婆没事吧？”

　　医生长叹了一口气，“对不起，请节哀。”

　　晴天霹雳。一家人身上的红色元素的喜庆，在巨大的悲伤面前黯然失色。谁能料到，早上出门时还嚷嚷着今天要吃一大碗馄饨的老人家，此刻躺在抢救室里，没了气息。

　　天人永隔，再多的眼泪都挽留不住了。

　　沈安青说对不起，如果不是她坚持把这次回门礼放在自己家中，而不是随便安排个酒店，老太太就不会滑倒。

　　范若娴痛哭，如果她不是非得展示一下自己的手艺，怎么会将照顾母亲的活假手于人。

　　凌霄最心痛，如果在妈妈叫她去陪着外婆的时候，她就跟着，哪里会有这样的悲剧。

　　有人将盖着白布的外婆推了出来，凌霄跪在窗前，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外婆！外婆，对不起，我该跟着你的，都是我不好…外婆……”就因为她的等一下，让外婆再也回不来了。

　　她哭得声嘶力竭，上气不接下气。凌天华拦住了她的手，“霄霄，不要这样，外婆会心疼。”
　　听到这话，凌霄眼泪更多了。

　　范若娴也是，趴在她母亲身上，嚎啕大哭。凌霄和凌云强忍悲伤，去拉她。

　　“霄霄，妈妈没有妈妈了……”她扑在凌霄的肩头，声音都是抖的。

　　这是凌霄第一次真真切切经历生死离别，外公在她不记事的时候就走了，所以她没有什么印象。今日，亲人的死亡再一次敲碎了一些她的稚嫩。悲伤、疼痛，总是成长最好的催化剂。

　　直至凌霄外婆出殡，陆成江都没有回来。

　　即便凌霄在电话里请求她，回来一趟，一同陪她送外婆一程。

　　外婆准备的“万里挑一”见面礼没有送出去。

　　等陆成江回到苏城的时候，凌霄外婆的头七已经过完了。

　　以前凌霄从不信什么托梦之类的话，可她真真切切梦到了外婆，在梦里跟她的宝贝外孙女说，可惜没有见到你的对象。

　　陆成江回来之后，放下行李，就去凌霄的别墅找她，也是神色倦倦。

　　“这是外婆给你准备的见面礼，没机会亲手给你了。”凌霄将厚厚的红包递给她，表情寡淡，独自回了书房。那消瘦的背影，在诉说不满。这阵子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肉，又没了。

　　陆成江捧着红包，心生歉意，上楼去找她。

　　门没关，凌霄仰着身子坐在桌前，书桌上摊着几页毛笔字。字迹凌乱，昭示着写字人内心的烦乱。

　　“霄霄，我……”陆成江不会处理这样的情况，这时候怎么解释似乎都是错的，“别难过了。”

　　她去搂凌霄，被躲开了。

　　“你能告诉我，有什么事情让你这么脱不开身吗？”凌霄将座椅调整了一个方向，仰头看她。

　　“我跟你说过，孙老师家里出事了。”陆成江解释。

　　“什么事？”

　　“她女儿在大学谈恋爱被人骗了，我们……”

　　还未等陆成江仔细解释，凌霄的火气没有压住，“所以，她失恋了？你要急着去安慰？”

　　“不是，她住院了，而且……”

　　“她住院？不是有孙老师他们陪着吗？”凌霄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小女孩失恋生病，就值得她立马飞回去吗？谁没有失恋过？当初两人闹分手的时候，也没见她关心自己是不是会痛苦生病。

　　“陆成江，她只是住院了，我外婆去世了，你懂吗？”凌霄落泪了。

　　陆成江心里有利刃划过的感觉，很痛。她不愿意看到凌霄哭。

　　“对不起，我懂的。我也很难过，不哭了好不好？”

　　凌霄的眼睛都是肿的。

　　两人一个哭，一个安慰，完全没有留意到楼下的大门有按密码的声音。

　　凌霄埋在她的胸前，抽泣不止，鼻音浓厚，“为什么你就不能早点回来？”凌霄想到了那个梦，外婆那个惋惜的笑。如果陆成江早点回来，外婆暂未离去的灵魂是否能见到她的外孙女媳妇呢？她不知道。此刻，只有遗憾和歉意。

　　“对不起，我实在脱不开身。孙老师的女儿……”陆成江的回答还有半句——“还在危险期”未说完，就被凌霄推开了。

　　“陆成江！你总有别的事情，比我更重要！”这时候的凌霄，根本听不进什么解释的理由。她突然觉得，自己在这段感情里很卑微，分开、复合，都是陆成江在主导。她收起了许多锋芒，一直站在陆成江的角度去体谅她。

　　可是她，真的能做一个无私伟大的圣人，花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治愈一个有缺陷的童年吗？凌霄有些迷茫了。在巨大的悲伤面前，人内心的坚持往往会脆弱不堪，凌霄第一次对自己的感情生出怀疑。

　　陆成江一个踉跄，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门口的动静吸引了两人的注意，范若娴一袭黑衣，站在书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