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感》林平江

59、第五十九章

　　凌霄又回去看了一会书。在学习上，她完全没有拖延的习惯，论文选题确定之后，就已经在忙着写大纲和初稿了。

　　下午三点，她离开了图书馆。想起傍晚的预约，联系了乔锦黎介绍给她的心理医生。

　　回国之后，她就在找苏城靠谱的心理医生。那个医生谢岚还是乔锦黎线上的笔友介绍给她的，海唐的离开和家里的变故，让乔锦黎染上了很严重的失眠。

　　于是，在那些个安静阴冷的夜里，她就坐在电脑前码字。后来逛论坛的时候，认识了沈羽，两人写的小说类型是一样的。隔着互联网，乔锦黎反而敞开了心扉，告诉沈羽自己的阴间写作作息是因为严重失眠。

　　沈羽的主业是政府单位的小科员，工作过程中对接过苏城心理协会的专业人士，所以将与自己私交还不错的谢岚介绍给了乔锦黎。

　　凌霄找乔锦黎私下聊过陆成江的问题，说自己想找个专业的医生，帮忙分析分析。于是得到了乔锦黎的转介绍，认识了谢岚。

　　基本上每个月，都要见谢岚一次，跟她聊聊自己与陆成江的现状，从她那里获得一些新的相处之道。

　　“岚姐，方便说话吗？”凌霄知道她能接电话，说明目前没有病人在，但还是礼貌问了一句。

　　“OK呀，怎么了，预约时间要改吗？”

　　“对不起，我今天去不了了，晚点要去她家。我能在电话里跟你聊聊吗？”

　　谢岚在治疗室的办公桌前，喝了一口清水，“好，我这会有空，今天下午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前面一个客人也临时取消了。说说吧，最近有什么新情况。”

　　凌霄将这几天的事情和谢岚说了。

　　“噢，很抱歉，凌霄，希望你不要太难过，节哀顺变。”听到凌霄外婆意外去世，谢岚宽慰她，随即又从专业的角度指出问题，“凌霄，你还记得吗，从你找我咨询的第一次开始，我就跟你说过，陆这种家庭背景中形成的人格，可能会在某些你想不到的地方给你带来伤害的。”

　　凌霄没有出声，点了点头。

　　“如果只是日常平静无波的生活，只要他们的伴侣多留意，多支持，是有可能相安度日的。你是一个很阳光、有能量的人，所以对于陆来说，是一个很合适的伴侣。当然，根据你的描述，我也能感觉她在这一年多来一直在刻意改变。

　　“可是，说到底，她在精神情感方面终究是有问题的，并不是说她主观上不想负责任，只是她不像常人一样，可以在各方面完全做到与伴侣共情。简单来说，她们精英的身体里装着的，可能只是四五岁情智的小朋友。她爱你，但这个爱很难爱屋及乌。

　　“就拿这件事情来说，按她告诉你的，她那个老师的女儿多次被下了病危通知，在她的意识里，选择留下还是回来找你，并不是从情感层面的对比出发的。她会觉得，她在那里，可以帮忙看护、缴费、跑腿、与男方家庭沟通…，她在那里的存在价值是高于这里的，所以从理智的角度出发，她才会留下。

　　“可往往是因为这些理智，才会更加伤害你。她意识不到，自己忽视了你的情感需求。因为她从来没有过常人所拥有的亲情，她理解不了，你与外婆的情感链接。她缺乏这个契机，去读懂你的感受、你的内心，这很难。我的建议是，你可以直接告诉她你的感受，你对她在这方面的需要。她会调整的，但也可能在这陌生的摸索之中，还是达不到你的期待。你理解吗？”

　　凌霄明白了，“我明白了，谢谢你，岚姐。我只是…有些失落。”她不知道，是不是高估了自己，自以为能用许多的爱去填补陆成江幼年时的空白。可这深渊，太难填满。

　　“凌霄，我还是建议，如果有可能，你可以带她来我这里聊聊天。”

　　谢岚自接触凌霄开始，就知道这孩子对于这段感情有多看中。凌霄是第一个因为伴侣的问题，自己跑来一次次咨询的客人，并且跟着她的建议不断调整着两人的相处模式。

　　“嗯，我会考虑和她说的。耽误你时间了，岚姐，今天的咨询费你照常扣吧。”

　　“好啊，不跟你客气。”

　　挂断电话，凌霄又去了办公楼一次，论文中有个“捆绑定价”和“动态博弈”在行业中的应用问题，她需要请教一下老师。这个理论，她可以用在家政公司里面，更有效地去提高利润和顾客价值。

　　陆成江开车去了菜市场，买了最鲜活的大头河虾、基围虾，还挑了两根精肋排骨，又转了好几个摊位，选了一些蔬菜。

　　匆匆赶着回家，排骨笋汤炖起来要花两个多小时，她得抓紧时间。

　　回到家，将排骨焯水，切姜片的时候，不知怎的，刀片一划，竟将手指切破了，鲜红的血液滴落在案板上和匀称的姜片上。陆成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这疼痛，对她来说，不是大事。将手指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洗了一会，给自己贴了一片创可贴，继续回到厨房干活。

　　许是冬日干燥，后肩上传来一阵痒感，她伸手去挠，隔着单薄的卫衣，摸到了那凸起的藤条打出的旧疤。年前凌霄给她买了真丝的吊带睡衣，她不愿意穿，因为不想把这些疤痕暴露在外。

　　凌霄凡事都不勉强她，事事包容。她想，等晚上凌霄来了，就跟她说，要陪她一起去祭拜外婆。傅茉风她们说的对，事情变成这样，她要学会弥补。看来以后，自己要多问问她们的意见。陆成江只想让凌霄快乐。

　　排骨汤的香味弥漫在厨房里，趁着炖汤的时间，陆成江将其它菜准备起来。白灼秋葵，撒上葱丝、红椒，淋上一些豉油，清爽可口。芦笋斜刀切段，和剥好的基围虾虾仁一起炒，青红相间，看着很有食欲。再凉拌一个莴笋丝，蒜末葱末和辣椒面和在一起，热油一淋，香味扑鼻。大头虾剪去虾须，处理好煎了一下，等凌霄快到的时候再将调好的料汁倒进去煮个几分钟就行了。红烧大虾，热的才好吃。

　　排骨炖得差不多了，又切了些泡好的冬笋放进去。四菜一汤，都是凌霄平日爱吃的口味。弄得差不多了，天都已经快黑了。

　　陆成江准备再简单冲个澡，将身上的油烟味去一去。拿睡衣的时候，伸向长衣长裤的手调转了一个方向，取了凌霄买的那件。

　　头发吹个半干，将身体乳抹在身上。看着镜子里瘦削的肩膀和精致的锁骨，陆成江抿了抿嘴。她很少这般欣赏自己的身体，那看不见的身后，散落着不少或轻或重的伤痕，丑陋不堪。

　　又在外面裹了一件纯白的、戴帽子的厚睡袍，和凌霄那件黑色的是情侣款。差不多了，她发了个信息问凌霄到哪了，凌霄说回去取了个东西，现在准备出发过来。

　　凌霄回家把今年的生日礼物带上了，过年期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没能为陆成江过今年的生日。她买的是钻戒，原以为今年过年，带她见过家里的长辈，自己也临近毕业了，想跟她求婚的。可惜，事事偏差。

　　今晚，她想和陆成江好好聊一聊。关于她和自己家人的相处，关于两人共同的事业，还有未来……

　　开车的时候，她又想起谢岚下午说的那些话。

　　她爱陆成江，她能够在这段感情之中不断调整自己的心态。可陆成江和自己在一起，总要和家人共处，范若娴的担心并非毫无道理，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岂能对于女儿伴侣的冷漠无动于衷。所以，她得推着陆成江往前再走一步，尝试学会与亲人的共处。

　　脑子有些乱，以至于她都没注意到闯红灯乱穿马路的外卖员，差点撞上。

　　陆成江估摸着时间，凌霄应该快到了，她将料汁倒进锅中，开小火慢慢收汁。

　　心跳得有些快，她在心里默默复述准备好的说辞。先要和凌霄当面道歉，然后再提出补救措施……还要告诉凌霄，自己会去见她的家人，只是还需要一点点时间。

　　“叮咚！”

　　手机的提示音很大，是她怕错过凌霄的消息特地调的。

　　是物业群里发的消息，一个视频。下面接着是邻居发的话，说是小区西门路口那边出了很严重的交通事故，现在严重拥堵，提醒邻居们绕道走小区主门。

　　陆成江点出去，想提醒凌霄别走离车库入口近的西门。

　　刚点出去，那个视频的封面闪进她的脑海。又点进了物业群，点开视频。

　　没有拍到车牌，但那辆深蓝色的GhiBli，凌霄也有，并且平日里经常开。视频只有短短十秒钟，只有被撞瘪的车头和凌乱的路面。

　　底下有邻居在发消息。

　　【天呐！刚好路过，吓得魂没了！】

　　【同路过，匆匆看了一眼，驾驶员很年轻，满脸是血，看上去危了……】

　　【保佑车主没事（合十）（合十）（合十）】

　　陆成江手脚发软，脑子一片空白，连手机都握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