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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她究竟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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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2月24日,星期五,清晨。
知更鸟从透蓝晴朗的天际飞过,短暂地停驻在古老城堡的窗前。玻璃窗后是麻瓜研究课教授卡洛琳·斯宾塞的私人休息室,尽管起初并无意在此长住,但她还是将卧室打理得优美舒适。四柱床搭配了柔软轻盈的床品,床被垫得很高,大而蓬松的羽绒被完整摊开时有床的快两倍大,堆叠起来如芬芳的云朵,当有人安静睡在那床未整理的被子下面时,甚至很难被发现。
但卡洛琳·斯宾塞并不在床上,她起得很早,而且又在写信,给固定的几个人汇报近况——不惊险的那些,她妈妈和爸爸共享一封,目前旅居在因弗尼斯的姐姐和表哥一封,写好落款,卡洛琳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她窗外那只有着火焰颜色胸羽的小鸟飞走了,视野里的亮色变成了她临窗书桌上那颗新鲜的橙子。
她拿起橙子打量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朝自己蓬松如云朵的羽绒被扔去,羽绒被立即发出闷哼声,云层涌动。
小天狼星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黑发凌乱,手里握着一颗橙子。
“卡洛琳……”
他听见自己刚睡醒的声音后清了清嗓子,卡洛琳把信纸压好等着墨迹晾干,坐到他身边,他躲着晨光俯身倒下去,脸枕在她手上,阳光将他劲瘦赤|裸的脊背皮肤上的痕迹照得比夜晚更显眼,昨晚他问她自己算不算她最好的学生,她咬着钢笔帽在他身上写评分,现在肩膀与侧腰上的那几笔已经很淡了。
“你得起床了。第二场比赛,还记得吗?”卡洛琳柔声说,“早上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看见挂钟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手心里传出来,“时间完全来得及,你就是见不得自己做事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睡觉。”
虽然这么说,但小天狼星还是从床上爬起来,身上只有一条睡裤,挂在腰际靠下的位置,等他走到浴室门口时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别来这套。”卡洛琳头也不抬地说,她在把信纸装进信封粘好,打算在比赛之前去猫头鹰棚屋把信寄出去,只听见小天狼星失望的喟叹。
“才一个星期,你就不感兴趣了?”
“除了假期,其他什么重复上一星期人都会脱敏的。”卡洛琳说。
邓布利多是位慷慨贴心的好上司,在假穆迪事件后给她放了一星期的病假,尽管卡洛琳有时会为自己的度假方式感到羞愧。另一个请了病假的教授则是阿拉斯托·穆迪,相比之下,他的假期要更长一些,课程也由几位同事轮流暂代,病假理由也更需要斟酌,尽管哈利做到了对此保密,但那天不止一个学生见到他在医疗翼病房昏迷不醒,教工们为此举行了一次小型投票,参选的有中风,中毒,踩到布丁滑倒,被马人诅咒,水逆,旧病复发以及PTSD发作,穆迪选了最后一个。
特里劳妮对自己精心编造的病因落选感到不满,她问卡洛琳PTSD是什么,穆迪则表示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巫师学校里基本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唯一的副作用就是它被误传成了一种类似蛇怪密室开启的神秘诅咒,在学校里造成了一阵短暂的恐慌,大概一天半。
卡洛琳单独去探望了这位傲罗,他与斯宾塞家的私交情况真是把她搞糊涂了。她对假穆迪的怀疑从圣诞晚宴开始,而那是因为她绝对相信她的家人,但魔箱里又确实保存着穆迪和卡洛琳祖父的合照。
“小克劳奇是对的。”穆迪吃着斯宾塞家的派回答她,“只是我和你爷爷编造了故事……你知道,那时候让别人知道有谁家和我交好算不上什么好事,食死徒杀不死我,就从我身边的人下手,他是纯血家族的弃子,又没有魔法,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都假装不认识……”
他有些怀念,“你爷爷是个很善良的人,和那些罗尔家的巫师一点都不像。”
“但小克劳奇怎么会知道?”卡洛琳说,“哦……他连夺魂咒都用上了,摄神取念肯定也不在话下。”
“他确实在很认真地扮演我。”穆迪实事求是地说。
“但我们还是对外保留那个让我听起来像大侦探的说法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卡洛琳说,“对了,我们家夏天会在乡下的院子里办烤肉派对……”
“你知道我不碰外面的食物和水,孩子。”穆迪说,但躲开了卡洛琳来抢他坚果派的手,“——我会自己带着肋排和饮料去的。”
尽管穆迪需要休息,但他还是在比赛这天来到了现场。第二场比赛在黑湖边,天气晴朗,但风非常冷,卡洛琳裹着大披肩在教师看台落座,卡卡洛夫去往裁判桌时憎恶地瞪了她一眼,但却得到了对方一个舒心的微笑——
看到他没死真是太好了。卡洛琳由衷地想,她真担心小克劳奇在给她的吐真剂里掺了毒药。
穆迪关心的那位勇士出现得最晚。哈利·波特像个上早课迟到的学生一样冲进比赛场地,四名勇士扎进水里时,小天狼星也出现在观众席中。
“挤一挤。”他用肩膀推了推卡洛琳,紧挨着她坐下。
“你怎么不去格兰芬多那儿?”卡洛琳问。
“我的好朋友们都不在。”小天狼星说,“都在水下。”
“罗恩赫敏都在水下?”卡洛琳很诧异,“除了哈利还有谁?”
小天狼星眨了眨眼,“克鲁姆,没想到吧。”
“米勒娃说的没错,这比赛对珍宝的定义非常奇怪。”卡洛琳说。
“总不能去保加利亚把克鲁姆的家人也绑一个来。”小天狼星说,“就地取材嘛。”
“你们怎么都知道比赛内容?”穆迪从后面探头问道。
“穆迪……”卡洛琳停顿了一下,改口道,“克劳奇真的把比赛内容说得非常详细,他生怕我不能把内容泄露给哈利。”
“双重保险,当时多比也在场。”小天狼星说,“多比还给了哈利一株腮囊草……”
“腮囊草是个好选择。”穆迪说,靠了回去。
水面上还是没有动静,观众席的讨论声越来越响亮,卡洛琳趁着大家都在闲聊的时候对小天狼星说:“我们是不是进展太快了?”
小天狼星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僵硬,他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却先握住了她的手。
“……我是说在处理克劳奇的事情上。”卡洛琳把他的手一起裹进披肩里,“他竟然是真心在帮哈利渡过难关,早知道是这样,或许我们应该把他留到决赛再处理?……听学生们说,他课教得也很好……”
“哈利不是必须要在克劳奇的帮助下才能成功。”小天狼星说,“他不成功也可以。”
“一个全心为你服务的坏蛋,多酷啊。”卡洛琳说,“有用就行。”
穆迪用魔杖敲了一下她的头。
“抱歉,阿拉斯托。”卡洛琳讪讪地说,差点儿忘了当着穆迪的面,讨论那个冒名顶替还囚禁了他几个月的食死徒在他的岗位上做得非常尽职是个不太礼貌的事情。
“你的耳朵难道也是——”小天狼星看着他的假眼在脸上比划了一下。
“是原装的,我只是听力很好。”穆迪说。
第一个选手在比赛接近尾声时浮出了水面,但却是失败了的芙蓉,紧接着是迪戈里,克鲁姆……小天狼星离开观众席走向岸边,卡洛琳看见他已经走到了赫敏身边,蹲下去和她说话,但是哈利——
“哈利!”
格兰芬多看台上有人大喊了一声,最后一位勇士在水中出现,带着两名人质。那些绿色头发的人鱼也浮出水面,目送他淌着水走向岸边,欢呼声越来越大。
裁判正在宣布比赛结果,迪戈里毋庸置疑地得到了第一名,克鲁姆分数低一些,芙蓉更低,但她抱着自己的妹妹什么都顾不上了,轮到哈利时比赛结果迎来了一个皆大欢喜的反转——他超时了,但高尚的品德为他赢下了更多的分数,除了卡卡洛夫大概没人会对此不满。
岸边的空气中充斥着一种得偿所愿的愉快氛围,卡洛琳和散场的人群一起走下看台,她看见哈利和他的教父还有两个好朋友在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小天狼星大笑着给他擦头发,迪戈里和秋·张也在裹着毛巾说话,芙蓉亲吻她妹妹的额头……
卡洛琳裹紧披肩,远离人群,她感觉自己在笑,应该很合群,和周围人差不多,但那个熟悉的问题向她质询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我为什么在这里?
卡洛琳看向人群,希望在那里能得到答案,但所有人都在说话,欢笑——但她似乎觉得自己与那双睿智的,高深的冰蓝色眼睛对视了。
开什么玩笑?这又不是爱情电影里的一见钟情桥段,隔着茫茫人海找到你的眼睛之类的不合理情节。
更何况对象也不应该是邓布利多。
但比赛结束后她出现在了校长办公室,圆桌上一壶冒着热气的红茶升起水雾,水雾之后,本世纪最伟大白巫师的澄澈蓝色眼睛温和地看着她。
开了个大玩笑。卡洛琳心想
“我其实能在您这儿得到玛克辛的消息,对吗?”她感到好笑,尤其是在对方点头承认之后,“您也知道我去看过准入之书了。”
“我只能说出我知道的,卡洛琳,原谅我不能为你解谜。”邓布利多递给她一杯红茶,“很多事情,我也没法解释,但我有必要让你也知道……就像准入之书,你没能找到玛克辛的名字,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确信玛克辛是我的学生,斯莱特林,1982年入学,她和一个同年的女孩很要好,情同手足……而那个人是你。”
“她在毕业前消失了。”卡洛琳说,“她最后见到的人是你。”
邓布利多没有否认,“我们之间有过一番长谈。”
“关于什么?”
“我忘了。”
卡洛琳用力闭了下眼睛又睁开。不能打老人,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而且你也打不过。
“就像你也忘了她一样。”邓布利多说。
“您非要让我在这里也掩面痛哭一次吗?”卡洛琳麻木地说,“现在我记得她,您呢?”
“你对先知和命运怎么看?”邓布利多却问道。
“大多数时候我都会觉得和我无关,但你看,”卡洛琳摊开双手,“我是个巫师,你养了一只凤凰,所以我猜……都存在吧,先知是过去的先知,命运是——”
命运是眼睛。
“命运是一双眼睛。”邓布利多轻声说,“我认为我们被一双不属于巫师,也不属于麻瓜的眼睛注视着……祂看我们就像主人看自己的宠物玩闹,制造混乱?可以,改变现状?也不错,但如果祂认为你做得过分了,就像猫打碎了玻璃杯,狗跑得太远,祂就会出手纠正,让事情重回正轨。”
“但是是祂的轨道。”卡洛琳轻声说,“这和玛克辛……这怎么能和玛克辛有关系?”
“我认为玛克辛可能是——”
“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巫,就和我一样!”
“——一位先知。”邓布利多说道。
红茶杯以一种俗套的方式掉在了地上。
“我认为她可能具备了先知的能力,而且预见的未来非常全面、清晰,不美好,甚至惨烈……”邓布利多慢慢地说,但却是那晚要她留下旁听的语气,不容置疑,“她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发生,于是找到我,把她所预见的一切和盘托出,然后……”
“所有相关的人都被纠正了。”卡洛琳说,“她被抹除。”
“我猜是这样。”邓布利多说。
“这太荒谬了。”卡洛琳笑起来,“先知,命运,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特里劳妮教授就是先知的后代。”
“那为什么她不消失!”
凤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藏回羽毛里。
邓布利多沉静地看着她。
“抱歉……”卡洛琳下意识说,但又感到一阵不服气,她要向谁抱歉?她说错了吗,西比尔·特里劳妮平均每星期要向半个学校的人下达厄运预言,现在不还是好好地缩在她芳香浓郁的教室里上课,玛克辛只有十七岁,什么都没和她说过。
“你不需要道歉。”像是看穿了她内心所想,邓布利多轻声说,“人们感到无能为力时,难免口不择言,我了解……我知道,你没有恶意。”
“我做的够多了。”卡洛琳倔强地申辩,“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现在我记得她,您呢?”
“我记得许多与她本人无关的事情。”邓布利多回答,“不能说那是记忆……更像是命运的走向。关于不同的人,在过去,或者未来,无法确定具体的时段……就像灵光一闪,我发现,我们或许可以根据它做一些小改动,令本该发生的事情提前或推迟,或者换个人选,或许就有更好的结果,就像是一部经典的戏剧总是被反复改编,同一个角色的命运由主演,也可以由替角承担,我是说,演绎……当然啦,这里面的尺度我还在琢磨,如果改动得太过分也会被警告,就像遇到不买账的观众……你还记得小巴蒂·克劳奇吗?
“斯内普教授的吐真剂没有失效。”
“但太早了。”邓布利多抬起头,似乎在和一双不存在的眼睛对视,“祂不想让故事结束太快,所以当我们问到伏地魔在哪儿的时候,小克劳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卡洛琳猛地站起来,“我不关心,如果真有命运女神想看普通人的生活,那就让她看吧!难道要我站起来是要跳康康舞?说实话,先生,我不相信!我的朋友失踪了,但巫师失踪的理由千奇百怪,我能找到乔金斯就能找到她,她就是个普通的女巫,我也是——”
“你不是普通的女巫,卡洛琳,从来都不是。”
卡洛琳冷笑了一声,她把这当成那种客套的鼓励,像有些大学教授很爱对学生说你很好这一切都好,但你期末成绩单上唯一的一个中等评分就是他给的,安迪最恨这样的人,但邓布利多的表情看起来又不是这样。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这和你让小天狼星做我的助教有关系吗?”卡洛琳最讨厌看见的就是他认可的表情,“你能看见多少,关于他的?”
“他过得要比现在辛苦。”邓布利多克制地说,“……辛苦很多,但你不是因为他进入了你的生活才特别,卡洛琳,想想你们为什么会认识?”
在这里……
卡洛琳顿了顿,感到一阵呼吸困难,仿佛非洲大陆上干热的风沙又一次席卷了她。
“我起初并不是很想去埃及,”她艰难地说,“只是有一天,没什么特别的一天。”
她和她姐姐纠结度假地点已经两周,埃及只是其中一个选择,并不是她最心仪的那个,但有一天她在办公室很无聊,就对着它们投飞镖玩,飞镖脱靶,震落一张纸片,她随手捡起来揣进口袋里,急着下班去找她姐姐吃晚饭,路上安迪一直在念叨:
西班牙?去过好多次了,意大利也行,还是希腊?怎么都是些海岛啊,埃及好热,但是有金字塔……我听说巴尔干半岛很危险,你说我们能不能试试,你的魔法能防弹吗……
卡洛琳搓着口袋里的纸条出神,安迪转过头问她怎么想,她拿出那张纸条,字迹模糊不清。
去埃及。她说。
她推开了一扇门。
小天狼星抬起头,金发女巫一只手撑着门板,他突然觉得她变得很透明,于是他走上前,触摸她的脸颊和头发,用触感确认她的存在。
“嘉莉?”
卡洛琳牵着他的手走进卧室,垂下眼睛解他的衬衫纽扣,冬天要过去了,小天狼星向后仰,用手撑着床,方便她把自己拆开,却又笑她。
“还没日落呢。”他哑声说。
“冬天这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卡洛琳坐在他身上回答,听上去像是和谁在赌气,“我冬天就应该和你睡。”
他想问她怎么了,她又吻他,用细而喘息的声音告诉他,其实早上我有些担心你。
“为了什么?”
“哈利最心爱的不是你……这类问题。”
小天狼星哦了声,她不想回答自己的问题,就说些轻飘飘的话哄着他,他也不能表现得自己会因此心花怒放,否则他以后会越来越难以从这个女巫这儿得到答案,他只是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解释:“他们找过我,但我太超过了,所以算了。”
“年纪?”卡洛琳笑着问。
“体积。”小天狼星说,“你想一想……全场唯一的未成年参赛选手托着一个昏迷的成年男人向上游,这很不公平吧?”
卡洛琳似乎被这个场景逗乐了,她枕在他肩上笑,呼吸都是潮湿的,小天狼星于是又说,学生们都在讨论,如果参赛的是别人,水下的珍宝会是什么,有人说麦格教授的会是她的彩色格纹袍子,邓布利多的是他的星星尖顶帽……
他轻声问,嘉莉,你的珍宝是什么?
卡洛琳想了想,“大概是……我的猫吧。”
他故意在这时候用力,卡洛琳短促地笑了一声,尾音也有些像猫在春夜里不甘地叫,她将他抱得更紧,任由潮水涌上来,脑海中的沙滩什么也没剩下,她也决心不再去想,至少今晚是这样。
她知道这不是他想听的答案,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也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