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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同坐 ...

  •   议事那日,天色阴得像要落雪。

      林冬亦醒时,顾舒玄已经穿好了朝服。带钩有些凉,他俯身替她掖被角,她被碰得一缩,半睁着眼伸手去抓他。

      “这么早?”

      “再睡一会儿。”

      她却已经清醒,望着他束得齐整的冠,慢慢坐起来。屋里没点很亮的灯,昏黄光影落在他眉骨上,使脸色显得比平日更白。

      顾舒玄见她不肯躺下,只好取来外衣,将她裹住。

      “今日去怕是……”林冬亦欲言又止。

      “我知道。”顾舒玄声音很平淡。

      “也不是谁声音大,谁便有理。”

      他忍不住看她:“这是替我壮胆吗。”

      林冬亦手指停在他袖口,嘴硬道:“我是怕殿下忘了。”

      她说得郑重,他便也郑重应下。外面广元轻声催了一回,林冬亦才松手。等人走到门边,她又叫住他。

      “臣妾等殿下回来用膳。”

      顾舒玄回头笑道:“好。”

      -

      大殿上比东宫冷。

      炭盆只置在御座近处,众臣入殿时,袖间尚带着外头的寒气。皇帝只召了几位重臣、宗正与相关问案之人。顾舒玄入列,先向皇帝行礼,起身时看见顾寻萧站在另一边,神情很淡。

      拟下的问责条目很快读完。

      藏匿南国皇子,私与外邦往来,擅留御前内侍,违诏不交案中诸人。几桩事列在一处,仿佛东宫这些日子只做了一件事,便是与御前作对。

      没有人立刻接话。

      皇帝的目光落在顾惟桢身上:“皇叔既替他留下人,便也说说吧。”

      顾惟桢出列,随后道:“臣看过自陈之供,也在场听问。此人涉两桩旧案,已经承认经手遮掩,不能仍回原职掌管同案人证。”

      皇帝道:“朕没让他官复原职,只叫他回御前。”

      “那么请陛下另定候问之所,明定承接、守看之人。待核问毕,再论他的罪。”

      “朕叫一个奴才回来,还须宗正替朕定规矩?”

      顾惟桢的背微微一僵。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里一声轻爆。他没有抬头,只将手中奏牍举稳:“臣不是问陛下要人。臣请这份供词,与供词中的人,都能留到问明白那一天。”

      皇帝未准,也未再接这句话,转而命呈苏景明的籍案。

      周正则抱着卷册出列。

      他这些日子睡得少,眼下浮着一层青,念起核得的结果,却没有含糊。苏景明幼时离开南宫,后来以苏姓入籍,入宫时未如实报出身世,所经保结与差籍尚有应论之责;至于被指私传宫禁消息一事,现有书信、值守交接、往来问供中,未查得实证。

      皇帝问:“未查得,难不成便是没有?”

      “未查得,便不能据此定下已经有了。”

      说完这句,周正则额上也见了汗。他不敢同天子论口舌,只将一份查过的清单展开,说明哪些信确是苏景明所写,哪些是旁人牵扯,哪一份根本没有递送到宫中。

      那枚从护腕里取出的木扣,也在收存单上。

      皇帝听到此处,神情越发不悦:“值御前差事,私相往来宫妃,难道还算冤枉了他?”

      顾舒玄抬起眼,却没有抢在问案人前开口。

      周正则有些惶恐,强装镇定:“苏氏未曾以此推免假籍之责。臣今日呈的是传谍一条。云氏所认也是私情,若没有递送宫禁消息的实物与人证,臣不敢将两者改作同一件事。”

      “太子以为呢?”皇帝忽然问。

      顾舒玄出列:“应问的罪照实问。儿臣与他有亲缘,不能使他从前隐瞒的事作罢;也不能因为有亲缘,便使未查得的罪有了着落。”

      “你倒会撇清。”

      顾舒玄低头:“儿臣此前隐去李怀衍的身份,也已陈明,愿领应负之责。”

      皇帝看了他半晌,将另一份折子推到案边:“这些事,究竟还要问多久?”

      一位老臣迟疑着上前,说既已查得南国宗籍,南使也已作证,或可先将身份一项结清,免得宫中人心浮动。话未落,旁边便有人提及太子接应外邦宗室,牵动两国,如何能与寻常隐瞒相论。

      殿上渐渐有了争声。

      顾寻萧直到此时才开口:“儿臣同李止慕的往来,先前已经呈过。若今日要重议两国私交,也该将儿臣这一份一并放上来。”

      那人一时哑然。

      顾寻萧神色未动。

      “所谈何事,何时中止,儿臣都能答。李止慕请儿臣寻人,也商量过更进一步的事,儿臣没有应允。往来书信在此,还请陛下不要将此事也牵连太子。”

      顾寻萧说话,皇帝冷冷的望着长子。

      两兄弟分立在殿中,中间隔着几个人。往日无须他多说,自有人拿他们彼此比较,今日倒像约好了一般,不肯顺着话走。

      “你们如今倒肯同坐一条船。”

      顾寻萧垂首:“儿臣只是不敢再隐瞒此事。”

      不多时,毛晏息随后出列。

      他没有替东宫陈情,甚至仍不赞成太子先前隐下南国皇子的做法。两国使臣未定,军中已听到风声,边将最怕上头暗里谈成了什么,下面却直到兵临城下才知道。

      “李怀衍既已依国书归国,如今再把当时的接送指为私通,南边该如何看我朝所出的文书?”

      他声音粗沉,带着多年军中说话的习惯,几句话便让殿中那些绕着私交不放的人不得不去看案上另一叠文书。

      “边地一营一哨,都要吃粮领饷,不是听一句朝中猜测便可随意进退。臣请先把已经奉旨办过的事分清,莫叫守边的今日奉这一令,明日便因这一令获罪。”

      他仍是那个有自己的算盘、自己的门生旧部的将军。顾舒玄知道,毛晏息这一句并不是从此将身家交给东宫。

      也正因如此,这句话才叫人难以轻轻抹去。

      江燮上前时,殿中又静了些。

      他说的是亲自送入的求见、亲眼见过的医案记述,以及女儿不肯更改的原供。提到当日封门,皇帝打断他:“昭仪身子本就弱。”

      江燮俯身,须发微颤。

      “正因身子弱,更该容她就医。”

      他等了片刻,见皇帝不语,又道:“臣并未求陛下担保早一刻便定能保住孩子。臣只求知道,为何那一刻,人已经在求,还不能开门。”

      殿外传来风声,长长一阵,沿着门缝钻进来。

      顾舒玄看见父皇按在膝上的手微微蜷起。那是一种很熟悉的动作,幼年时他每逢问到皇帝不愿答的事时,便都能看见。

      后来他学会了不问。

      不过今日江燮没有退。

      长宁侯也走了出来,手里是一份早已读过许多遍的陈词。他不擅在朝堂上与人争长短,提到林淑妃时,嗓音甚至有些哑,却从头至尾都没有改口。

      “臣不敢以新恩冲旧事。若淑妃当日的死因尚不能说明,臣今日领了恩,回去也无颜见家中众人。”

      皇帝靠回椅中。

      他并非没有见过臣子以死谏争,更难听的话也有人说过。可眼前这几个人都没有放声,没有跪哭,只一件件说自己知道的事,偏使他许多惯用的斥责落不到实处。

      “你们说完了?”

      无人答话。

      “那便散了。”

      内侍忙上前搀扶,皇帝甩开他的手,自己起身。走下御座时,他的脚步并不稳,却不肯停,一路入了后殿。

      众臣在原处等了好一会儿,才依次退下。

      朝议并没有当场定出输赢。诏书未撤,旧案未结,徐临越能不能继续留在原处,也只得了暂缓另移的口谕。顾惟桢让人将口谕再请明白,记了时刻,才稍稍松口气。

      周正则抱着卷册从阶上下来,左袖沾了一小片墨。他方才一直没有发觉,此刻被风一吹,才觉得里衣湿冷。

      顾惟桢看了他一眼:“回去换件衣裳。”

      周正则苦笑:“臣先把卷宗送回去。”

      -

      毛晏息在宫道转角追上长宁侯。

      他没有说什么恭贺的话,只问侯府近来是否仍有人递旧部名帖。长宁侯听懂了,只说家门照旧。

      “那便好。”毛晏息道,“如今想替你们出力的人,只怕比从前还多。有的替你跑一趟腿,回头便敢说一营人都是替东宫留的。”

      长宁侯拱了拱手:“将军提醒的是。”

      毛晏息看着他,忽然叹气:“今日我说的,不全是向着你。”

      “我知道。”

      “东宫当初不该把人藏那么久。”

      “这话,将军方才已当面说过了。”

      毛晏息一怔,随即摇头,没再多言。两人并肩走过一段,到了岔路,各自分开。临别时,他看见长宁侯鬓边的白发,才发觉这些年总在宴席上相逢,竟没留意这个人何时老了这么多。

      他想起女儿前些时日那封信。

      这些年已尽力。

      当时看着,只觉得她又在闹性子,如今那几个字不知为何忽然浮上来,竟叫他脚下一顿。随从问是否落了东西,他摆手,仍往外走,终究没有遣人往女儿宫中问一声。

      同一时辰,林章在值处拦下了一道调动。

      来人说奉上意,临时抽两班人往宫门附近听用。他看过来牒,却没有见到应经主官的签押,只催得极紧,说误了差事担待不起。

      林章将纸平放在桌上。

      “补齐。”

      “林大人如今倒谨慎。宫里等着,你还要一层层问?”

      旁边几个当值的人看向他。谁都知道长宁侯今日进宫,也知道他妹妹是太子妃,这一句话分明在逼他,要么奉调,要么担一个故意迟滞的名声。

      林章拿起笔,将收到的时辰先记了。

      “我这便具报,请主官核准。你若急,可同去等。批示下来,人就走;没有,谁也不能领走。”

      来人仍想争,他已经叫了值吏进来,当面封存那道来牒的抄件。

      等人出去,一个年轻当值的低声问,若真是御前的意思,是否要连累大人。

      林章看向廊外。

      冻云下的天很低,他有一瞬想起撷芳宫那扇门。若从前每一道拦人的话都有人这样多问一句,结局是不是会不同?只是,这念头没有答案。

      “先把军令认明白。”他说,“你们领的是差,不是我的私情。”

      等核查的间隙,林章没有许众人散去,也不拿自己的家事来劝他们站在哪一边。他照常当日值守,叫管马的人查看两匹跛脚的马是否已经换下,又问夜值的热食从哪里领。

      那个年轻当值的仍有些不安,借着送册子,低声说自己上月才成婚,家中妻子凡见他回得晚,便在门边等。

      他说完便后悔。眼下谁家没有人,偏在此刻提,好像自己比旁人更贪生些。

      林章却没有责他,将册子合上,问:“新妇进门可还惯?”

      年轻人怔了一下,答起初不惯,家里屋子小,母亲又爱念叨,妻子虽不回嘴,夜里也哭过一回。

      “如今呢?”

      “这几日好些。她会做面,我母亲爱吃。昨日还让带一碗来,可路上远,怕冷,没带成。”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林章低头,将桌边歪着的一卷纸扶正。他想起从前江昭仪尚未入宫,云阳王府里偶然一次碰见,她笑着问他是不是不会说话,见人只肯拱手。他那时满腹想说的,却连她爱吃什么都不敢多问。

      后来想问,已经隔着宫门。

      “有该回报的事,照实回报。下值便回去,别叫人白等。”

      年轻人应了,神色终于定了些,抱着册子退下。

      林章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很庆幸方才没有让那两班人跟着不明不白的来牒走。若真出了事,人家门前等到深夜的人,不会因为他有自己的难处便少疼一点。

      他坐回案前,将未到的回报又记了一次,没有再催众人表什么忠心。

      那道调动直到午后才撤回。

      来人说误传了地方,另换人手便是,神色颇不自然。林章没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将原始收牒时辰与撤回口信一并报上,才让众人照旧当值。

      侯府送来的信,便是在这时到的。

      叔父已在北上的路上,旧膝伤逢寒难熬,此次一为复诊,一为按例陈报漓州军务,公私行程都写得明白。父亲先前安排的随行护卫已有回报,云阳王府熟悉沿途驿路的人也接上了,不必再遣人折返去迎。

      信末有一句,是叔父添的。

      “叫冬亦莫备甜腻的点心,郎中禁这个,莫叫老夫望着吃不着。”

      林章看着看着,终于露出这一日头一个笑。

      他将信送往东宫时,另添了几字:请妹妹不必悬心路上,按期候着便是。

      林冬亦收到后,把那句话读了两遍。

      “他说禁甜,便是真馋。”她对问云道,“往年也是这样,先说不许备,回头看见旁人吃,又嫌自己那一碟太少。”

      问云也笑,问可要备着。

      “先问医者。”林冬亦将信折好,“该忌的忌,别听他撒赖。”

      她起身去翻从前家里送来的账记,想找叔父惯用的护膝尺寸。翻到一半,忽然想起叔父此番入京,自己已不是那个能随意跑去他院里讨东西的小姑娘。若要见,也须择日回侯府,或循礼请入。

      可只要人在近处,能见着,便已经很好。

      她请人传话,侯府给叔父备的屋子要向阳,床前别铺太厚的毡,省得拄杖时绊住。嘱咐完又觉自己琐碎,笑着住了口。

      午后,客馆送来南国新到的回文。

      韩肃将能够交付核案的一部分,亲手送到宗正处。里头有贺骞所属人手威逼旧人的证言,另附当地官署收下的伤验与旧差遣核对。被抓住的并非贺骞本人,但来往差使、所领银钱与另一处供词能够相合,已经不是单凭李怀衍一面之辞。

      随回文附来的说明写得克制。

      南国朝中已有人正式请问三皇子私属越境追人的事,旧部也开始为先前受累者陈情。李怀衍归国后没有立即获许掌兵,手中可用之人仍有限,却已将几笔抚恤与侵吞军饷的旧账理清,愿意站出来替他说话的人渐渐多了。

      顾舒玄到宗正处时,韩肃刚合上册子。

      “贵国大皇子可还安稳?”顾舒玄问。

      韩肃沉默片刻:“算不得安稳。”

      他不会为了使大宏放心便说一切已定。皇帝尚有偏爱,朝中有人等着看兄弟相争的结果,也有人趁机将旧账栽到对手身上。能用的证据必须经得住再问,否则今日借它翻身,明日也会被同样的说辞压回去。

      “但他至少能堂堂正正站在朝上,将话说完。”

      顾舒玄点了点头。

      这对从前借着三石之名在宫中躲藏的人来说,已是极不容易的一步。

      韩肃又提到苏景明,说身份来历既有两边旧录相合,应当如实记入往来文书。但如何处置大宏的差籍隐瞒,南国不越俎代庖,也不能凭皇子之名就要大宏免问。

      顾惟桢将这句话记下,让他具名。

      苏景明直到傍晚才听见核问的结果。

      来告知的人没有说可以走,只将今日分列的几项念给他听,问有无异议。他听到传谍一项未得实据,绷了一整日的肩背才缓慢松开,待听见假籍仍须论责,又点了头。

      “我认。”

      桌上摊着他自己写的出宫后经历,几处年岁曾核了又核。幼时的记忆原不可能样样分明,他没有为了显得可怜便将母亲临终写成亲眼见到,也没有把后来知道身份的时日往后推。

      那人问可还有话。

      苏景明手指在桌边蜷了一下:“云氏那边……”

      话到一半,他停住。

      她曾替自己担了多少怕,他知道。如今他最想问的是她吃睡如何、是否有人为难,可这位来核案的官员能答的,也只有案中的事。

      “她没有替我传过宫禁消息。先前说过,今日我仍这样说。”

      对方照记,收卷离去。

      门合上后,苏景明坐了许久,才把手移到腕边。护腕仍在收存之物里,那枚木扣也没有还。他摸了个空,便将衣袖慢慢拉平,想起云致曾嫌他不会照顾东西,说这么一小块木头也能让他磨得发亮。

      他那时只会笑。

      如今想补一句话,隔着宫墙,也不知何时才有机会说给她听。

      顾舒玄离开时,天边薄薄透出一道亮色,既不像日光,又还不到暮色。他望着宫门方向,忽然有些饿,想起早上那一句要吃热的,便加快了脚步。

      东宫的饭果然是热的。

      林冬亦没有追着问朝中每一个人说了什么。她先把叔父的信给他看,见他读到最后一句也笑,才将汤盅推过去。

      “今日算过了么?”

      顾舒玄搁下信:“过了今日。”

      她听懂了,点头:“那便吃今日的饭。”

      窗纸上有风轻轻晃过,汤里细碎的葱花浮在热气里。顾舒玄喝了半盅,胸口被寒气压住的那一点涩终于散开,才说起昨日独自入见时,父亲问过的话。林冬亦听见皇帝问是不是她教的,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你如何答?”

      “孤说,太子妃平日只教孤好好吃饭。”

      她瞪他。他便笑,把原话告诉她。

      晚饭将尽时,宫里又有消息送来。

      这一次没有传东宫。

      皇帝独召了晋王,连宗正也未留。

      顾寻萧跨进殿中时,药炉已经撤下,皇帝披着一件半旧常服,指着身旁的位置,叫他坐。

      他依礼坐在稍远的下首。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责他朝中替太子说话,也没提那几封与李止慕往来的信。

      “你弟弟如今心气太盛。”

      顾寻萧垂眼,等着下文。

      “寻萧。”

      皇帝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的名字。

      “若将东宫交给你,你接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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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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