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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折盟 ...

  •   待南国回书的日子里,京中的雨终于停了。

      天一晴,风反而更硬,吹的人好不自在。李怀衍暂居的馆舍门前添了守卫,明面上仍以客礼相待,出入却须先报知。李止慕那边也是一样,随员少了几个,院中比来时冷清许多。

      韩肃便在这样一个午后,将两人请到同一间屋里。

      他没有摆酒,只备了茶。桌上分放三册,一册记当年军中旧事,一册是三石在大宏宫中的籍历,最后一册才是近日行凶之人的口供。册子薄厚不一,没有为了让某一方显得有理,便把不利的话放到看不见的地方。

      顾惟桢奉旨来听,顾寻萧也在。

      李止慕走进门,见晋王已经坐下,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笑道:“看来今日人很齐。”

      韩肃没有接他的笑。

      “既都在,先把能说清的说清。”

      李怀衍先认了当年行军中的失误。那一回他判断错了时机,调动又迟,底下确有人因此伤亡。这个亏他从未有机会在父皇面前完整答过,后来责问层层压来,他既怕被借机除去,也确实怕面对那些不能再回家的人。

      “逃了便是逃了。”他说,“我不会拿后来有人追杀我的事,就把前面的错一笔勾掉。”

      李止慕冷冷看着他。

      “如今倒会说了。”

      “我不在这里求你原谅。”

      “你要的是大宏替你撑腰。”

      李怀衍转过头,望向摆在桌上的宫籍。

      “三石这个名字,我借来用了,也让无关的人受过牵连。这一段我已向大宏太子说明,回国之前,该在这里答的,我会答。可你遣人持刀闯入住处,总不能因为我犯过错,便变成合礼。”

      韩肃点了点头,让人把所扣从人的口供再读一遍。

      供词里并没有李止慕亲笔写下的杀令,贺骞也不曾归案自陈;可随员私出、兵刃、一路跟踪的凭据都在。被扣之人先说寻亲,后来又说若大皇子抗拒,可以便宜行事,问何谓便宜,却始终答不清。

      顾惟桢听到这里,皱起了眉。

      “这是大宏的京城,不是你们可以便宜行事的地方。”

      李止慕按着杯沿,没有再以兄弟家事遮掩,只说属下急于寻人,处置失当,自己回国后会向父皇领责。

      韩肃抬起头:“殿下以为,臣所问的只是回国以后?”

      屋中安静下来。

      李止慕缓缓将茶杯放回去:“韩大人想怎样?”

      “行凶者候审,知情者不得离京。另将这几日使馆往来照实附入续报。至于殿下想如何解释,可另写一封,臣不会拦。”

      他没有权力在异国处置皇子,却有职责不让国书里只留下三皇子愿意留下的东西。说完这些,韩肃便不再逼他当场服软,将第一册收起,又请李怀衍核认其中自己记得的名字。

      李怀衍一页页看过去。

      有些名字他曾刻意不想,此刻见到,手指停了很久。那是他当年身边一个年轻校尉,出发前才得了女儿,连孩子的面都没有见过。他记得对方拿着家信请自己看,字写得歪,却被折得极整齐。

      李止慕一直看着他,像在等他露出软弱,或说出一句可以拿来讥刺的辩解。

      他最终只把那页往前推了推。

      “这人的抚恤若未足,回去之后我要再核实。”

      “还没有回去,便想着笼络人心?”

      “钱本就该给他家里。”

      两人目光撞在一处,终于都不再说话。

      顾寻萧坐在侧边,看完这场对质,心里并没有多出几分轻松。李怀衍肯认错,不等于他会是个毫无私心的人;李止慕有野心,也从来不是今日才显露。他自己正是看中了南国三皇子在军中的能力,才肯接那封最初的信。

      只是有些合作,走到岔处,总要有人先说不。

      散席后,李止慕果然叫住了他。

      “殿下近来,越来越像太子。”

      顾寻萧回头看他。

      “你不必拿二弟来激我。我若与你争这一句像不像,倒正合你意。”

      李止慕眼底一点笑意也无,慢慢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没有展开,只让晋王看清封面。

      那是顾寻萧自己的字。

      廊下风吹得纸角轻响,两个人都没有伸手去压。过了一阵,李止慕道:“若御前知道殿下早与南国私下往来,不知还肯不肯听今日这些冠冕话。”

      “信里写了什么,我记得。”

      “陛下如何读,可未必同殿下一样。”

      顾寻萧望着他,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在此刻淡了。昔日两人谈边地、谈军务,曾有过意气相投的时候,并非每一句都是算计;可当一个人把所有旧话都备作将来要挟的东西,那一点相投便不再够他们往下走。

      “你可以送。”

      李止慕的手停住。

      “不过恐怕迟些。”顾寻萧道,“我已经将自己留的信整理出来,今日便会呈给父皇。”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李止慕看着他的脸,终于相信这不是一句虚张声势。

      “你宁可自断前路,也不肯让?”

      “这是我的前路,何时轮到你替我定?”

      顾寻萧说完,转身下阶。

      他走得很稳,出了客馆,才发现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浅痕。白术迎上来,他将方才的话简短交代,让人不必再备车回府,直接入宫。

      御前比他想象的还静。

      皇帝将旧信一封封看完,问他从何时开始与李止慕往来。顾寻萧如实答了,哪些谈边务,哪些只是彼此试探,哪些没有上禀,分别说清,没有因为对方今日失势便把所有过往都推成不知情。

      “你倒认得爽快。”皇帝道。

      顾寻萧跪在阶下,没有抬头。

      “若不是他拿信逼你,你会来告诉朕?”

      殿中静了片刻。

      “儿臣从前存过侥幸。”

      皇帝冷笑了一声,将一封信丢在他面前。信纸摊开,露出其中一句论及日后相助的话。顾寻萧看着,没有伸手收。

      “相助什么?”

      “边事往来,及各自所求。”

      “所求。”皇帝缓缓念了一遍,“你求什么?”

      顾寻萧的背挺得更直。

      有些话不能说得过满,也不能拿一声无心争竞来欺骗眼前的人。他没有说自己只愿做个闲王,父皇不会信,他自己也不信。

      “儿臣想有所作为,也想得父皇看重。可儿臣未许他在大宏杀人,更未答应替他杀兄。”

      皇帝看了他很久。

      随后一道口谕下来,命他将此前经手的一部分边使文书交回,暂不再独自接见南国使团。所呈旧信存档,尚须核实之处,不得推诿。

      顾寻萧叩首领命。

      退出殿门时,他才发觉膝头跪得发麻,扶了一下廊柱。徐临越上前,他摆手,没有让扶。走过转角,恰好遇见顾舒玄。

      兄弟二人都停了停。

      “父皇传你?”顾寻萧问。

      “为馆舍后续的事。”

      “我已不能再独见他们了。”

      顾舒玄看着他:“先前的信,也交了?”

      顾寻萧点头,顿了顿,又道:“二弟不必因此以为,往后你说什么,我都会听。”

      顾舒玄笑了笑。

      “我也没这样想。”

      这回答反倒叫顾寻萧心里松了一线。他们仍有不同的路,仍会争一件差、一分看重,也仍然有不能让给对方的东西。今日站到同一处,只是因为有一条底线都还认得,不必立刻装作从前所有嫌隙都不存在。

      他伸手在弟弟肩上一拍,随即下了台阶。

      瑶华宫来的人在宫道另一侧等,见他出来,送上一件披风,说贵嫔听闻他近来忙,请殿下留意寒暖。

      顾寻萧接了,仍让照从前的话回,请姨母安心,宫中之事不用为自己再去求。

      来人应下。他望着那背影走远,将披风披上,却没有改道去瑶华宫。他领得起长辈的关怀,便更不能拿一时失意,去换一份自己不能回应的亲近。

      东宫里,林冬亦正替顾舒玄拆昨日勾破的袖边。

      针脚挑开后,底下露出一小道旧补痕,她看了看,忍不住抬头问他,这衣裳究竟穿了多久。顾舒玄从卷中抬眼,说并不记得,又道料子还好,何必换。

      “我没有叫你换。”她将衣袖翻过来,“只是这里已经补过一回,你再这样随手往案角一蹭,我便要拿补丁盖了。”

      “太子妃做的补丁,也比旁人的好。”

      “少拿好话哄人。”

      话虽这样说,唇边仍带了一点笑。连日里两人难得有这样安静的片刻,她把针放到光亮处,认真挑出一根细线,顾舒玄便不再说话,只将书往旁边移,免得遮了她手下的灯。

      后来广元来报晋王已向御前呈信,林冬亦手中的针停了一停。

      她听过事情始末,低声问:“他会怎样?”

      “看父皇如何处置,也看信里究竟有什么。”顾舒玄道,“大哥肯自己拿出来,总比等别人添改后送上去好。”

      林冬亦嗯了一声,仍有些忧心。

      她不是不知道顾寻萧对自己的心意,也明白他这些日子有意拉开的距离。正因为如此,她更不愿让自己的关切在旁人眼里变成别的,更不能因怕被误解,连是非也装作看不见。

      “他今日不肯交人,是做得对。”她说。

      “是。”

      顾舒玄应得很平静。她抬眼望过去,他正看着她,没有试探,也没有不悦。

      她忽然伸手,把那截尚未缝好的袖子举到他面前。

      “别动。”

      “做什么?”

      “比一比针脚落在哪里,免得再磨你的手。”

      顾舒玄便依言将手搁到桌上。她量好,收回来继续缝,他却在她低头时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指尖。

      林冬亦手中还拿着针,抬眼瞪他。

      他笑道:“我没有动袖子。”

      她把手抽回去,脸颊微热,过了一会儿,才极轻地骂了一句油嘴。屋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些,窗外风虽仍响,落到这盏灯旁,也不再叫人觉得满心寒意。

      衣袖缝完时,顾舒玄把灯移近,认真看了看。

      林冬亦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说不如宫中绣娘,他却已穿上,转了转手腕,答正好。

      “那以后仔细些。”

      “知道。”

      他答得太乖,她反而不信,伸指在旧补痕上点了一点,才起身收针线。顾舒玄望着她背影,待她转回来时,已把方才留温的茶送到她手边。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尚未定下的处置。那些事明日依旧要面对,此刻却总算能先喝完一杯茶。

      客馆里的查验并未因兄弟对质结束便停下。

      韩肃拿着三石的籍册,命书吏再核一回所涉地名。这些年南国边地的户籍几经迁改,有些人先在南边用旧称,到大宏后又换了写法,只看一眼,极容易认作全不相干的两处。

      为核三石借用的军户来历,礼官取来了同一批南来人口的渡籍抄录。书吏逐名往下看,在附页一份后来转入宫中的从人籍录旁,忽然停住。

      “这里,似乎与二殿下幼年那条旧记挨得很近。”

      韩肃抬起头。

      南国二皇子早年离宫的说法,在宫外本就混乱。他母亲出身低微,去世得早,留下的册记零散,有人说孩子寄在外头,有人以为早已夭折。韩肃从前为清旧籍见过一条接应去向,记得那个不常见的渡口名。

      如今竟在大宏的入籍附记里,又见到了它。

      这当然不能就认定是谁。一个渡口来往过的人,何止千百,可使团既已奉命核宗亲身份,这条旧记便不能随手略过。

      韩肃让人只抄地名、年月与接应人姓氏,暂不四处打听,又托相熟的礼官按规矩查问当年的渡籍抄底。

      消息辗转到苏景明耳中,是在换值之后。

      他原正要将一副旧护腕戴回去,听见那个地名,手停在半空。旁边的侍卫只随口说了一句,说南国如今连陈年旧籍也查,怕是兄弟两个真要闹得不死不休。

      苏景明没有接话。

      等人走了,他才将护腕慢慢系紧。边角新补的针脚比旧线细,贴着腕骨,并不磨人。云致替他补好时,还嫌他把东西用得太狠,叮嘱若再破,早些拿去,别等豁成一片才想起能补。

      他那时笑着答应,心里却清楚,有些事藏得太久,早已不只是补一道口子那么容易。

      苏景明在廊下站了许久,终于转身去找云客。

      云客听他说想见云致,先抬眼看了看天色,道这个时辰不便,明日按往常递物的规矩,可以请人在有旁人往来的外廊见片刻。

      “你有急事?”

      苏景明望着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有件事,我该先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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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