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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送别 ...
南国的回书抵京时,院中的落叶已经扫过几轮。
自第一封国书送出,到这一日,来回走了数旬。京中从连绵秋雨里冷下来,撷芳宫的药炉仍未撤,馆舍前却已换上挡风的厚帘。韩肃接到封函,先验火漆,再与大宏礼官一同启看,没有先送给任何一位皇子。
南国皇帝认下李怀衍的身份,命两子归国,当面对陈旧事。至于京中遇袭,回书斥责随员擅行,允将涉案口供与证物一并带回核问,却没有在字里行间写死三皇子的罪。
韩肃读到这里,脸上并无意外。
父皇一向偏爱幼子,李怀衍更不可能因为一封允他回去的国书,便将昔日险境全忘。他看完自己的那一份,将纸重新折好,问返程所用的人马如何分配。
“按使团次序同行,住处分开。”韩肃道,“大宏会送过境,境外沿途接应另有明令。殿下若还疑谁,可以现在提出。”
李怀衍望了他片刻。
“我疑过太多人。”
“臣只问这一程。”
他点头,将不宜近身的两个名字报了出来。韩肃逐一记下,能调整的调整,不能只凭一句话撤换的,便说明由谁同值。他们谈得并不轻松,也没有因大皇子身份已明,就摆出一场久别重逢的和睦。
但李怀衍第一次看见,自己能够将担忧写在纸上,不必等刀落下来才证明怕得有理。
东宫接到正式回书后,顾舒玄便请人将小锦儿传来的话送进馆舍。
那不是一封能放在国书旁边的信。纸很薄,字写得也不整齐,折起来后没有署上锦美人的封号,只在末尾画了很小的一道弯,像幼时记在衣角的认物符号。
广元亲自送到李怀衍手中,等他看完收好,才说太子妃问过她的意思,她暂且不走。
李怀衍没有立即答。
他知道她不是一个可以随使团点名带走的女乐了。封妃那日以后,她在宫中的处境早已不同,即便自己正式恢复皇子身份,也不能在两国的文书里添一句接回旧人,就让她平安跨出那道门。
她也不愿在这个时候走。
阴美人的东西还没全归到她手里,姐姐留下的罪与疑问,也远没有随着那杯酒消散。她在信里没有说太多恨,只说自己不能把未问清的事丢给旁人,然后回头告诉自己已经尽了心。
末尾那几句,李怀衍看了两遍。
别为我向大宏要人,也别拿一支军队来替我讨债。
我不是叫你不管我。只是如今,先让我做完自己的事。
他捏着那张纸,半晌没有松手。
她从前遇事,总先问他可有办法。见面迟了要问,被人欺负了也要问,仿佛只要他答一声有,她便能重新笑起来。那时他竟也喜欢这样的依赖,觉得总有一件事是自己办得到的。
如今她终于学会自己决定,他才知道,原来让一个人不必事事等着自己,也会疼。
李怀衍提笔回信,写到“等我”二字,又慢慢停下。
他曾经让她等过太久,最后等来的是昭华台那一夜的错过,与此后许多年连生死都无从确认的空白。这回不能再只凭自己一句愿望,就把她余下的日子圈住。
他将那两个字划去,另起一行。
你的话,我记下了。往后若有一日你想走,我会尽力来接;若你有别的去处,也先告诉我一声,好让我知道你平安。
写完,他又添了极短的一句。
衣裳穿暖些。
广元收信时,看见他指节上的旧伤,开口问是否还有公事要带。李怀衍便把方才韩肃所定的护送安排说了,请转告太子,自己回南国之后会按先前约定,提供能够查证的往来消息,却不会许下做不到的军援。
“殿下也不曾向你要这个。”广元道。
“我知道。”
正因知道,这句界限才该说在各自上路之前,而不是等有一日做不到了,再用无奈遮过去。
小锦儿收到回信时,正在整理阴美人的旧衣。
有些按规矩收走,有些因牵涉旧案留存,余下准她收着的,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多。一条旧披帛,一盒不值钱的针线,还有几件改过尺寸的里衣,叠在一起,竟只占箱子半角。
她捧着信,看见最后那句话,眼泪忽然掉下来。
不是因为觉得他待自己薄,也不是后悔留下。只是连日来谁见她,都先想到阴美人,然后想到该如何安慰或避嫌,很少有人只问她冷不冷。
林冬亦坐在旁边,没有凑过去看。
等她擦干眼泪,才问:“可有什么话还要带?”
小锦儿摇头,将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小匣。
“他回去了,会不会又出事?”
“会有危险。”林冬亦没有瞒她,“可留在这里,也不能替他把所有危险都挡掉。他如今是正式归国,不再是被人暗中带走,至少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小锦儿应了,手仍按在匣盖上。
“我往后若怕,能不能来同你说?”
“能。”
“有些时候,我也未必有新线索。”
林冬亦看着她,心里一酸。
“只是来坐一坐,也能。”
小锦儿的眼睛终于弯了一点。那笑很短,随即又淡了,可到底是这些日子里头一回,不必勉强拿出来应付旁人。
秀桃的处置也在这一日定下。
她确实替阴美人领过东西、传过话,有可问责之处,却没有凭据证明她知道每一件物品的来历,更没有证实她参与诬栽杜平。已认的差错按例发落,余事若有新证再问,不因主子被赐死便一并填上重罪。
她被拨往别处当差,离开千芳阁前,小锦儿去见了一面。
两个从前围着同一个人转的人,忽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秀桃最后交来一小把剪好的线,说是阴美人那日补衣时剩下的,本想扔,后来又舍不得。
小锦儿接过,缠在纸片上,收进针线盒里。
“往后好好当差。”她说。
秀桃点头,眼泪落下来,又匆匆擦了。她如今怕听见好好二字,从前谁远行、谁调值,说的都是这两个字,可人与人真分开以后,未必还有机会知道对方究竟好不好。
小锦儿却没有再许她一定接回来。
她只能在自己做得到的时候,记着这个人,不让她的去处也变成册上一笔模糊的调走。
使团离京前,皇帝又下了一道谕令。
顾舒玄因隐匿李怀衍身份,受了申斥,此次使事的余项交由礼部与宗正府共同料理,不再全经东宫。他领旨后没有争辩,只把此前往来的文书逐份交接,连与己不利的几页也未抽掉。
顾寻萧也不在送行的人中。
兄弟两个一前一后受了责,外头议论自然不少,有人说皇帝终于厌了太子,也有人说晋王这回是自断臂膀。顾盼昀听得头疼,进东宫便问:“你们下回能不能错开几日?省得别人逮着我,一口气问两个人。”
林冬亦正收拾案上的纸,闻言忍不住看他。
“王爷怎么答的?”
“我说他们都比我年长,要问就自己去问,问我有什么用。我连自己下顿吃什么都未想好。”
顾舒玄淡淡道:“那你来这里想?”
顾盼昀抬手指他:“二哥这话便没良心。我好意来看看你,你倒先防着我一顿饭。”
他嘴上闹了几句,见哥哥神色尚好,便也不再提外头那些难听话。临走前,偷偷把带来的暖手炉推到林冬亦面前,说母妃听闻她近来往撷芳宫跑得多,让她别只顾着旁人。
林冬亦起身谢过。
顾盼昀反倒有些不自在,摆手说别这样郑重,自己只是替人送东西,真要谢,不如让厨房把方才那碟糕包上。
顾舒玄叫广元给他取了两碟。
芷萝宫这一日也收到家信。
信里提了阴美人之死,只有一句勿为无益之事伤神,随后便转到皇帝近来未召人,正是应当殷勤照料的时候。毛轻竹将信读完,又从头看了一遍,竟没找到一句问她那日在殿上可受了惊。
杏容在旁边低声问,要不要预备去御前问安。
毛婕妤抬眼看向窗外。风把窗纸吹得轻轻发响,她疲倦得连发脾气都嫌费力。
“今日不去了。”
“回信呢?”
“就说我身上不爽利。”
信没有烧,她也没有说从此与家里一刀两断。只是这一回,不想再穿上最得皇帝喜欢的衣裳,把还没缓过来的自己送到他跟前,装作一切仍同从前一样。
杏容替她添了炭。过了一会儿,她却又问,自己这样回,母亲会不会生气。
问完便怔住,苦笑了一下。
那些从小听到大的话,并不会因看明白一次,就立刻从心里搬出去。
李怀衍离开馆舍前,还见了那夜守院的老仆与他的孙子。
人是按宗正府核问的手续来的,来回路上都有照应。他们说清亲见的经过,领了该给的工钱,便预备走。孩子站在祖父身后,脸上尚有些拘谨,见到李怀衍,先抬眼,又赶紧低下头。
李怀衍没有叫人赏一袋足以堵住所有话的银子,只亲自向老人赔了礼,将院舍后续腾挪一事交代明白。大宏这边已经给他们另安排了短工,不必因为见过一个不该见的人,便连一份饭碗也丢了。
老人听完,终于松了口气。
“孩子那夜吓得厉害。”他说,“如今好多了,爷别记挂。”
这句爷叫得生硬。李怀衍知道他大约已经听说自己的身份,却不知该怎样称呼,也没有纠正,只蹲下来问孩子伤着没有。
孩子摇头,过了一阵,小声问:“那些人不会再来了罢?”
李怀衍看着他,不能轻飘飘保证天下从此太平,只答他们会离开此地,若还有人去找祖父,便立刻报给留了名帖的官差。
孩子听不太懂这些曲折,仍点了点头。
临走时,他把一直揣在袖里的小纸包递过来,里头是一张完整的饼。祖父赶紧拦,说这如何使得,他却认真道,那天这位爷还没吃,就只顾着让他们躲起来了。
李怀衍接过纸包,站在阶前,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等人走了,他把饼吃完。已经凉了,饼皮发硬,嚼得下颌微酸,却比馆舍里日日摆好的精细饭食更叫他记得住。
回国以后仍有数不清的人会问他想要什么。
他当然想要活,想要从前被夺去的体面,甚至想要那把曾以为遥不可及的椅子。可若一路向前时连身后的人都不肯看一眼,最后得到的东西,也未必能叫他安心坐下。
使团启程那日,城门外起了薄霜。
李怀衍登车前,回头望了一眼宫城。他看不见小锦儿,只看见远处宫墙在晨雾里压出一道深色的影。那里有他逃命时借过的名字,也有他不敢回想的亏欠,更有一个如今不能随他走的人。
李止慕从另一边经过,见他回望,冷冷道:“大哥若舍不得,不妨再留。”
李怀衍转过脸。
“我要回去。”
他没有提谁会赢,只把手中车帘放下。车轮开始向前,碾过薄霜,留下一道深深的湿痕。
赵清源的车,也是在这些日子里离开原住处的。
起初赵家只说迁往外宅,再问,又说已经送回族里。两边的话对不上,宫里再遣人来,门房却只得一句姑娘近来不便见客。沐雪连着问了几回,越问越不安,将那些含糊答复原样带回瑶华宫。
赵贵嫔听完,脸色很难看。
她仍在禁中受着许多掣肘,不能因侄女获罪便擅自调人搜查,只能先命人沿赵家经手的去处查问。可一道消息从宫里出去,再等一个答复回来,总要耽搁许久。
林巧儿在王府里听见这番动静,只说赵家的人竟连自家姑娘也照看不好,便低头去挑新送来的缎子。
旁人没有在这句话上多想。
送行将毕时,韩肃单独向大宏礼官交代了一项查籍之事。
临行前东宫另有正式托询,问及南国旧宫籍中一位沈姓女子的记载,能否与当年的送宫、寄养记录相对。此事尚未定论,不宜广传,他只能允回去后亲自查,不敢先给一个好听的答复。
顾舒玄遣来的广元站在一旁,听他一字一字把姓名念清。
“沈清芷。”
韩肃收好那张名纸,目光略沉。
“若确是这一位,她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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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