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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知道 ...

  •   往南国送信的使者出城以后,京中接连阴了几日。

      撷芳宫的窗户却每日都要开一会儿。江昭仪不喜欢药味在屋中积得太久,青穗便趁午后风小时支起半扇,将屏风挪过去挡住床前。院里的兰已经移进廊下,叶上偶尔落一点雨,被来往宫人的衣角轻轻拂掉。

      她醒着的时候渐渐多了,睡得却不好。夜半有一回,青穗听见她叫人,以为要喝水,端着杯子过去,才听清她问的是什么。

      “他是不是哭了?”

      青穗捧着水站在帐边,半日答不出来。

      江昭仪望着她,眼里的惺忪慢慢退尽,过一阵便自己躺回去,说听错了。此后再没有叫第二声。青穗守在外间,直坐到天亮,才敢到廊下偷偷哭一会儿。

      林冬亦来时,恰看见她把红着的眼睛往袖里藏。

      “你也该歇一歇。”

      青穗摇头:“旁人不知道娘娘要什么。”

      这句话令林冬亦心口发紧。她没有再劝得太急,只叫挽星先替她守半个时辰,自己进屋时,脚步放得比往日更轻。

      江昭仪靠在软枕上,面前放着一碗粥,勉强用了小半。她看见林冬亦,想笑一下,唇角却迟迟提不起来,便索性不笑,只让她过来坐。

      “今日又有人来问了。”

      林冬亦顺着她的目光,看见桌边压着的一张纸。

      御前来人没有用逼供的语气,只说将那日调护经过写明,免得宫人各执一词。拟好的几句话已经放在那里,称昭仪本就胎弱,随侍未及时察觉,至殿中方告不适,医官赶到时已难挽回。

      江昭仪拿着看了许久,没有让青穗画押,也没有自己落字。

      “他们说,记成这样,往后便不必再来烦我。”

      她将纸推过去。

      “可我在出门之前,就已经求过了。”

      林冬亦一行行看完,指尖在“方告不适”处停住。只是换了几个字,今晨去求免的人、殿中先后两次的求医、那道始终未开的门,便都可以像没有发生过。

      “我不想叫青穗认。”江昭仪道。

      “那就不认。”

      “他们说,不认,便还要查问。”

      “让他们来问。你需要歇,就等你能答的时候再答。许太医写了所见,虞美人也记着,毛婕妤当日同样开过口,不只有你一个人能说这件事。”

      江昭仪望着她,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争一句,可真有人将纸拿到跟前,要她亲手把那一段抹掉,她才发现自己做不到。青穗昨日替她换衣,腕上还留着被她攥出的青印。这个从小跟着她的人明明已经喊哑了嗓子,怎么就成了未及时察觉?

      “我记得。”她低声道,“那时候虞妹妹蹲在我身边,手也是凉的。她怕,可她还是站起来了。”

      她慢慢将当日的事又说一遍,讲到哪一处记不清便停,不拿后来听来的补上。林冬亦替她写,写完一句念一句,直到她点头,才往下落笔。

      最后那页纸没有漂亮的辞藻,只有出门前谁去求过、入殿后何时开始疼、谁先开口、皇帝怎样答。

      江昭仪在纸尾写下自己的字,笔锋比从前虚弱,却没有停顿。

      “把这个交去。”

      青穗接过时跪下来,额头抵在床沿。江昭仪摸了摸她的发,想叫她别哭,自己却先红了眼。

      林冬亦等她们缓过来,才说起父亲已经遣人去问云阳王府,探病的奏请也会按礼再递。王爷惦记她,托来的每句话都只有她的身体,没有催她早日承恩,也没有叫她顾全大局。

      江昭仪用帕子掩住眼睛。

      “我不敢见父亲。”

      “他也只是想看见你还好。”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更不敢。她进宫那日,父亲送她上车,平日能稳稳执弓的手,替她系披风带子时却怎么也系不好。她笑着催他,怕他看见自己想哭。如今隔着宫墙,她没有哪一件事能让他放心,连自己受了苦,也先怕他承受不住。

      林冬亦将信放在她枕边,没有催着拆。

      过了很久,江昭仪忽然叫她。

      “有一件事,你是不是一直想问?”

      林冬亦抬起头。

      青穗会意,退到外间,挽星守着门。屋内只剩两个人,灯芯烧出一点细微的爆声,江昭仪却没有像往日那样惊一惊,只望着垂下的帐钩。

      “外头都说,那一夜陛下留宿,后来我才有了孩子。”

      林冬亦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只知道陛下歇在这里。”江昭仪道,“那夜他饮过酒,进来后坐了一阵,便在外间睡下了。宫人不敢多问,次日只管按留宿报上去。其实……没有。”

      她停了停,指尖将帕子拢紧。

      这些话在她心里存了太久,先是不能说,后来是不敢说,再后来,她竟悄悄把一个本不该有的盼望藏在其中,以为只要无人深究,这个孩子便能活下来。

      “不是太医替我瞒,也不是旁人能验出什么。我自己知道。”

      林冬亦握住了她的手。

      她不需要江昭仪把那些相见的时日与难堪再一一摆出来,只是此刻才明白,那份在旁人眼里来得顺理成章的喜讯,于她而言,一直是怎样的惊惧与侥幸。

      “哥哥也知道?”

      江昭仪点头。

      她忽然抬眼,眼中第一次带出一点急切:“他怎么样?有没有去做什么傻事?”

      林冬亦鼻尖一酸,想起哥哥见自己的第一句话,竟不知该如何答才不让眼前的人更疼。

      “我拦住他了。他会听的。”

      “你告诉他,我不许。”

      “我会说。”

      江昭仪把手按在胸前,过了很久,才像终于喘匀一口气。

      林章留给妹妹的话,则在当日晚些时候送到。

      他没有贸然写成一封信带进宫,怕再将她推到旁人的审视之下,只请妹妹有机会当面转告。他记得这个孩子,也会一直记得。她不必为了让他安心,强撑着说已经好了。

      话末又有一句,说对不起。

      林冬亦看完,坐了许久,最后让人带话回去,下回哥哥亲自见她时,有些话要自己说。

      两日后,她归侯府取旧物,林章就在父亲的书房外等。

      她看见他腰间仍是常用的佩刀,衣裳整齐,眼下却青了一大片。哥哥没有问孩子的东西如何处置,只先问江昭仪今日可肯吃饭。

      林冬亦说比前两日好些,又说她不许他做傻事。

      林章低头应了,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却没能跟着弯起来。

      “她从前也总这样管我。”

      “那你听过几回?”

      他没有答。

      林冬亦坐到廊下,看院中一片落叶被雨水贴在砖上,过了一阵才问:“既知道危险,为何还要相见?”

      林章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些距离。

      “因为舍不得。”

      这个答案太直白,反而叫她半日无话。

      他没有拿一生只爱一人来替自己开脱,只慢慢说起从前。江昭仪尚未入宫时,他们在两家长辈往来时见过,初时谈书,后来连一句没有意义的天气也愿意多说半日。等到知道赐婚不能由自己做主,许多话已经不是不说便能收回的了。

      “我原想,不见便会淡。”

      林冬亦看着他。

      “后来再见,才知道没有。她问我是不是已经忘了,我想说忘了,好叫她往后不必再惦记。可她看着我,我一句也说不出来。”

      院中有仆从走过,两人都停了一停。那脚步远去,林冬亦才轻声道:“可往后总不能叫她一个人担着。”

      “不会了。”

      “哥哥,这句话不是说得好听就算数。”

      林章转过头,眼底的痛意没有遮掩。

      “我知道。”

      他没有再许一个立刻将人带出宫的诺言。如今自己连她床前都不能去,那些容易说出口的豪言,只会让妹妹替他多担一份心。他能做的是先守住,不让该说的话被改,不让想护的人再因为自己而受一层罪。

      林冬亦站起身,拍去裙边一点湿痕。

      “那就从这一件开始。你军中的差照常做,父亲让你留着的人也照常留。她若问起,我就告诉她,你没有把自己丢进去。”

      林章点了头。

      远处廊门下,长宁侯听完管事的回禀,将一封请他亲自说明教养家人的文书压在桌上。近日侯府替医官留记录、替宫人传实话,总有人觉得他们太不安分,想借林淑妃旧事将父亲也敲打一回。

      他看了一遍,没有吩咐烧,也没有遣儿女出面。

      “备车,明日我去答。”

      管事担忧地抬头。他却已经翻开另一本簿,问去漓州探病的人走到哪一站,带给弟弟的药材是否备齐。该留的人要留,该走的路也不能因为京中起了风声便全停。

      撷芳宫送来的供述,后来原样呈进了御前。

      徐临越接过时,看见纸角被人指腹按出一道浅褶,墨却没有涂改。他一字字读到末尾,将它夹进需皇帝亲阅的那一份里,没有让人另誊成更好看的说法。

      底下有人小声问,娘娘病中所记是否都当真。

      他抬起眼:“哪一句不当真,你亲见了没有?”

      那人不敢答。

      徐临越又垂下头,把纸放好。如今他做这些,不过是让亲眼见过的事还留在原处,算不得多大的本领。可往前数,他也曾拿起别人递来的纸,替上头删去一句不合时宜的话,然后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他认得那种删去一句,便省去许多麻烦的诱惑。

      也正因认得,此时才觉得手里的纸沉。

      晚些皇帝翻到这一页,久久没有出声,最终只将拟问宫人之事暂搁,没有准江昭仪的每一项指陈,也没有命人把这页撤掉。

      撷芳宫暂时不再有人来催画押。

      江昭仪听见这消息,没有觉得赢了。她倚着枕,望着窗上薄薄的日光,问青穗父亲送来的信放在哪里。信取过来,封皮仍完好,她慢慢拆开,先看见自己的小名,眼泪便落下来。

      江燮没有写朝中的事,只写家中那株老梅今年枝头多,园丁说入冬能开得好。又说她从前嫌苦的果茶,这一回少放了些陈皮,已让人按宫中规矩送去;若不爱喝,也不必勉强。

      末尾一句是,爹在家里,别怕。

      她把信贴在胸前,坐了很久,忽然让青穗磨墨。

      回信写得断断续续,握笔久了便要停一停。她没有说自己无碍,只说仍疼,仍睡不好,太子妃常来看她,父亲送来的东西都收到了。

      写到最后,她问梅花开的时候,能否折一枝送来。

      信送出后,她像卸下了很小很小的一点重,终于肯将那碗已经热过一次的粥再用几口。青穗站在旁边,没敢夸她有精神,只在她伸手时把调羹递过去。

      这一日毛婕妤送来的布,被裁成了两条枕巾。

      虞美人坐在外间缝边,针走得慢,却极仔细。她知道哪两处求医的话已经记进供述,便一面缝,一面又在心里核了一回,生怕日后问到自己,因紧张而答错。

      毛婕妤看她嘴唇轻轻动,问是不是念什么经。

      虞美人摇头,认真道:“记那日的话。”

      毛婕妤怔了片刻,伸手将她缝歪的一寸拆开。

      “也别只顾着记,扎了手没人替你疼。”

      话依旧不甚好听。虞美人却笑了一下,老老实实将手伸过去,让她替自己把线绕顺。

      斜王府里,林巧儿也在等消息。

      她如今能出院,日常吃穿并不缺,逢人仍有体面,却总觉这份体面离自己想要的太远。顾盼昀因赵清源的事受了夸,她也出了力,末了旁人提起,仍只说王爷办得明白,谁记得她?

      那张假文书险些将她一并牵进去,赵清源却仿佛只要换个地方,便能继续受赵家庇护。

      她每想到这里,心里便生出一种尖利的不平。

      来人提到赵家这些日子忙于划清关系,她听着,没有像先前那样问长问短,只将旁人听不得的几句话留到屋里无人时才说。等人出去,她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发,唤侍女取新做的衣裳。

      那件衣裳是明亮的颜色,她看着很满意。

      她知道自己想做的事见不得光,也不曾把它当作堂堂正正的惩戒。只是眼下恨意压过了别的,她竟生出一阵不合时宜的轻快,连窗外雨声都觉得悦耳。

      顾盼昀晚间回来,看她叫人摆了一桌菜,随口问是什么好日子。

      她笑说不过想着王爷近日辛苦。

      他没有深问,用过几口便去看德妃送来的旧书。林巧儿坐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脸上那点笑意缓缓淡了。她费力争来的体面,原来始终不能让这个人多停一刻。

      而侯府的灯,到很晚还亮着。

      长宁侯将当日封门与求医的记录重新封好,在封口处亲自署了名。管事低声提醒,这样递出去,御前必会知道是谁留下的。

      他放下笔。

      “知道便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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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