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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明说 ...

  •   白术回来时,袖口裂了一道。

      顾寻萧先看见那道裂口,随后才看见他怀里的短刀。刀已收鞘,外头裹着布,布角洇了一点血。

      “谁的?”

      “贺骞的。他手下还有两人,一人扣下,一人逃了。”

      白术将短刀放在桌上,接着道:“未伤及李怀衍,侯府与云阳王府的人也都还在。”

      顾寻萧缓缓合上手中册子。

      自上回李止慕逼问,他便知道对方不会安分等候。这几日让白术留意使馆出入,果然发现贺骞几次改装出门,跟的正是曾经替三石查验旧籍的人。

      晋王手下并非人人知道三石的去处,可只要顺着其中一条腿脚往下跟,总有碰巧撞上的时候。

      他已让人示警,终究还是晚了半步。

      “人在何处扣着?”

      “借宗正府的人先看住了,没有送进东宫。”

      顾寻萧抬眼。

      白术道:“两家护卫都到了,彼此认出后没有混打。侯府的人先护着院门,王府那边截住退路。广元随后带人赶来,说无论是哪国人,总要留着活口说话。”

      夜袭闹得不大,院墙外邻家却被惊醒了一户。老夫妻隔着门问是不是遭贼,护卫只好应了一声,说已报官,请关好门户。那时李怀衍便从里面走出来,叫他们不必再编。

      再藏下去,替他开门送饭的人都要成了别人口中的贼。

      他让人给太子带话,要按自己的身份,求一回正式核验。

      那处院子原不是云阳王府的产业。

      几日前东宫提出需有人护送一名待核身份的南国来人,江燮先问清是否要借他的人私下动手,得了明确答复,才让两名惯走远路的旧护卫随行。他没有把女儿的病榻当作允诺一切的契书,东宫也没有要求他替一个尚不知底细的人拼命。

      护卫的差使只有接人,护住同行的仆役,出了事报官。

      谁知夜里偏有人翻墙。

      最先觉察的是烧水的老仆。他听见瓦上响了一声,以为野猫,将炉边的一截木头掷过去,没赶走猫,倒惊得墙外的人提前落了地。院中人因此多出片刻,才来得及关上后门,把没有兵刃的人全护到里屋。

      李怀衍本可从后头走。

      他已走到门边,听见老仆在里头问自己的孙子可曾回来,脚步便停住了。孩子不过来送一篮炭,放下后去巷口买饼,尚不知道这院里发生了什么。

      若他一走,留下的人未必还能说清,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他转身拿起门后的棍,把老仆往内推了推,叫他等护卫将孩子接回来再开门。木棍挡住刀刃时,虎口震得发麻,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从前逃出南国,也是这样黑的天。

      那时有人替他留下,叫他只管走。

      这些年他不敢细想那个人后来怎样,仿佛不想,欠下的便能一直停在原处。今日巷口一声孩子的惊叫,把他生生钉住了。

      他没有再退。

      被扣的那名从人倒下时还在挣扎,口中说奉三殿下之命,谁敢动他。李怀衍按住欲上前补一刀的护卫,让人捆好,自己往巷口走。

      那孩子已经找着,饼掉在地上,油纸被踩脏了一角。老仆抱着孙子,连骂他的力气也没有,只不停摸头摸手,看哪里伤了。

      李怀衍站在旁边,原想赔钱,手伸到腰间,又停下。

      “此处不能再住。”他道,“我会让人把今夜的事说清,不会算到你们头上。”

      老仆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没有感激,只有尚未散尽的惊惧。他点点头,抱起孩子就往屋里去。

      李怀衍没有叫住他。

      钱可以买一张新饼,买不回方才那一声惊叫之前安稳的夜。

      等广元到了,他便将刀放在桌上,问正式求见须递怎样的文书。

      “告诉太子,我愿意出去答。”

      顾寻萧听完,沉默片刻,吩咐备车。

      李止慕正在客馆等他。

      桌上两只杯子,酒都已倒满。晋王没有坐,目光扫过侧边空着的一把椅子,便知道贺骞尚未回来。

      “殿下消息倒快。”李止慕道。

      “人是你遣的?”

      “找走失的兄长,不该遣人么?”

      “带刀翻墙,也是找?”

      李止慕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若换成殿下失踪的同胞手足,殿下大约也不愿叫外人藏着。”

      顾寻萧没有笑。

      “你想找他,与我答应帮你杀他,从来不是一回事。”

      “我还以为,你我走到今日,有些话不必说得这样分明。”

      “今日正该分明。”

      那杯酒的光微微一晃,李止慕慢慢收回了手。他早已察觉晋王查到了什么,只是一直没有拿到最后的地址。如今人在眼皮底下被护住,殿下却来同他谈分明,便像前些日子的交情都成了自己一个人的错觉。

      “太子护着他,殿下也护?”

      “我护的是大宏境内不能任外使杀人。”

      “好冠冕的话。”

      顾寻萧看着他:“你若不喜欢,也可以将今夜的事拿到父皇面前说。”

      李止慕的脸色终于沉了。

      他们都明白,晋王对李怀衍没有多少私情,也并未因一桩旧案就肯把前路全让给太子。可这条线一旦跨过去,今日可以借寻兄之名杀人,明日便可以借合作之名逼他做更多事。

      顾寻萧不是没有想过利用。

      正因为想过,才更不愿在此处先把自己的手递出去。

      外头传来脚步。韩肃从廊下进来,先向晋王行礼,随后请三皇子移步,说有话要当面问。

      李止慕没动。

      韩肃看见桌上的酒,目光停了一瞬:“使团出入所用的人手,昨日少了三个。臣竟到今日才知道,他们不是去买药。”

      “韩大人要审我?”

      “臣要给陛下回书。”

      这一句比争执更重。李止慕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松开,酒一点也没有喝,任它放在那里冷了。

      临离客馆,顾寻萧在院门前停了停。

      对面一株树下挂着灯,光映在湿石上,亮得像一层薄冰。韩肃追出来,向他谢过保全使团余人之事,却没有借机替李止慕说好话。

      “殿下今日肯来,臣记着。”

      顾寻萧道:“记在公事上便可。”

      他不需要南国臣子承自己一个不明不白的人情。走到如今这一步,先前与李止慕通信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回头压到自己身上;他并没有因今夜问心稍安,便忘了接下来要付什么代价。

      白术扶着车门,见他神情沉沉,低声问是否将旧信另存。

      “都留着。”

      “有些句子,恐怕御前听来……”

      “那便由我自己去解释。”

      他上车后,掀帘望了一眼宫城的方向。儿时林冬亦跌伤了膝盖,尚能拿一块糖哄得破涕为笑;如今有些疼痛,他已经没有资格伸手替她遮挡。

      可有些事,不是为了得到谁的回望才该去做。

      顾寻萧放下车帘,吩咐回府取信。

      大宏御前召见,是在次日。

      顾舒玄、顾寻萧与宗正卿顾惟桢先到,韩肃带着李怀衍随后入殿。李止慕站在使团一侧,看见兄长身上的寻常衣裳,眼中有一瞬极深的厌意,很快便敛下去。

      李怀衍跪下,自报姓名。

      皇帝听完,没有叫起,反问太子:“朕的宫里,竟藏过一位南国皇子?”

      “曾在宫中当差,后已离宫。”顾舒玄答,“儿臣近来方查明他的身份。”

      “查明之后,便瞒着朕?”

      顾舒玄跪了下来。

      他不拿救命之事为隐瞒抵账,只承认未及时上禀,随后将李怀衍借用三石身份的经过、可核的籍册与昨夜遇袭之事分别呈上。李怀衍也没有躲在他身后,把当年离开南国的缘由说成一场全然无辜的迫害。

      自己在军中负过的责,他认。

      有人借此要他的命,他也要查。

      皇帝望着两兄弟,目光渐渐转向韩肃。

      “你们国中家事,倒要在朕这里分个生死。”

      韩肃俯身请罪,答今夜动手非奉国命。至于大皇子的身份,他曾见过年少时的本人,另有旧事可对,但正式宗籍仍须请本国核定,不敢仅凭一面之词便替朝廷作保。

      李止慕的下颌绷紧。

      顾惟桢这时才开口,说两国本有宗亲渊源,既牵涉皇子,更该按礼核明。

      皇帝轻轻叩了一下扶手。

      “宗亲。”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念出来,听不出亲近还是讥诮。两国宗牒里各有承继旧事,国姓虽异,按近世父系论来,他与南国皇帝确属堂兄弟。平日国书上往往只作礼数,到了此刻,却成了一道不能全然撇开的关系。

      李怀衍仍跪着,没有借这一层便贸然改口亲称。

      顾惟桢也不往久远处说,只请将今日各方口供分别存留,遣正式使者往南国问明。核验期间,两位皇子都须按客礼安置,谁也不可私自将人带离京城。

      皇帝看向李止慕。

      “你以为呢?”

      李止慕垂首:“谨遵陛下之意。”

      他答得恭顺,袖中的手却已攥紧。

      退殿之后,顾舒玄被留了下来。

      皇帝没有立即说话,只让人将一碗热药送到他面前。那药是按太医旧方另煎的,味道熟悉,顾舒玄接过,低声谢恩。

      “你如今有多少事,是朕不知道的?”皇帝问。

      顾舒玄没有捧着药便装作听不见。

      “儿臣隐瞒李怀衍一事,甘受责罚。”

      皇帝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生出一点恼意。他原想问这孩子为何宁可信一个外人,也不肯来同自己开口;可话到唇边,又只剩下这副君臣问答的模样。

      药碗里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儿子的眉眼。

      “喝了。”

      顾舒玄依言饮下。

      皇帝看他喝尽,才挥手让他走。父子之间,竟没有再多一句。

      顾舒玄走出殿门时,林冬亦等在远处的廊下。她没问他为何许久才出来,只接过他递来的帕子,闻见上头药气,眉尖便皱了皱。

      “又空着肚子喝药?”

      “御前有糕。”

      “吃了?”

      他顿了顿。

      她一看便知,忍不住瞪他。广元已经很有眼色地将食盒提过来,林冬亦拿了一块容易入口的软糕,让他先垫一垫。

      “太子妃如今管得愈发严了。”

      “殿下若嫌烦,可以明日自己把早膳吃完。”

      顾舒玄笑了一下,接过糕,没再争。

      她望着他垂眼吃东西,心里那点酸涩却没能散。皇帝记得他的药,未必不是真的关心;可也是这个人,可以让他们守着一道门,等到里面的人再也救不回来。

      她不能替顾舒玄把这两种感受分得干干净净,只能在他吃完后,伸手擦去袖边一点糕屑。

      “回去吧。”

      撷芳宫里,毛婕妤又来了一回。

      这次她走到了外间,却仍没往里去。青穗端茶出来,她问过江昭仪今日用了多少饭,便将带来的东西放下,说不必提谁送的。

      虞美人出来陪她坐。两个人都没有提阴美人,只看院中被风吹得发斜的一盆兰。

      毛婕妤将茶捧到凉,开口道:“她从前总说我什么都靠家里。”

      虞美人望向她。

      “我那时气得想撕她的嘴。如今想想,家里倒是什么都要靠我。”

      她说完,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淡得几乎没有形状。虞美人伸手替她把披风边角拢好,轻声问是否一起坐到江姐姐睡醒。

      毛婕妤点了头。

      另一边,赵家的车已经备好。

      赵清源从窗里看出去,发现车帷比原先的旧,随行的也少了两个。她问侍女是谁安排,侍女低着头,说府里只说先搬走,旁的没交代。

      从前她问一句,便有人忙着去查,如今都成了不知道。

      瑶华宫送来的衣裳还在箱里。她翻了出来,将那件厚的留在最上层,指尖碰到夹着的小纸条,只写着路上小心四个字。

      她想再给姑母递一次话,却被告知如今进宫传信不便,最好安分些,别再惹事。

      赵贵嫔并不知道这句话。

      她另遣的人还在问侄女究竟迁往何处,家里回信却只说已妥善安排,请娘娘莫为获罪之人多动心。她将那封信看完,脸色冷下来,仍让沐雪再问。

      失去封号的人,仿佛连一个确切的去处,都不值得被认真回禀。

      黄昏时,宗正府拟好的国书送至御前。

      皇帝阅过,准按正式使程送出。南国两位皇子暂留京中,住处分开,出入各有记载;所扣行凶之人留待对质,任何一方不得私自处置。

      李怀衍看见这道安排,才将连日不曾卸下的刀交出去。

      李止慕听完,却只是问了一句:“送信的人,几时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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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