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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你怎么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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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他被人紧急送往私立医院抢救,堪堪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
这便是困住疏檐半世的疑团,是他至死未解的执念。
明明同心赴死,心意相通,抉择一致。
为何一腔赤诚的青柠殒命归尘,执意殉情的顾晏临,却能绝境逢生,安然存活?
“满城都传,是老天垂怜,是宿命侥幸。人人歌颂这场惨烈的风月深情,叹青柠痴情殒命,惜顾晏临死里逃生。”
徐凤年静静听着,心底一片寒凉,层层迷雾彻底笼罩心头。
“所以你追查半生,就是为了弄清……顾晏临存活的真相?”徐凤年轻声追问,喉结微微滚动。
疏檐眼底的荒芜骤然加深,像是掀开了最不愿触碰的伤疤。那场暴雨滂沱的旧日夜色,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得宛如昨日。
“是。”
“我不信天命侥幸,不信这般潦草不公的结局。若真是同心殉情,为何唯独青柠落得身死魂消、蒙尘半生?为何唯独顾晏临得以幸存,坐拥余生、安度岁岁?”
“是他中途反悔、假意殉情?还是事发之后,有人暗中出手、刻意施救?亦或是……这场生死之约里,藏着旁人不知的算计与背叛?”
层层疑团,缠绕他整整半世。
“事后顾家火速封口,封禁五楼禁地,封存所有雨夜痕迹,对外只以殉情定论,从不提及任何细节。又借夜半异象、亡魂流言,震慑所有知情者、后辈员工,让无人敢探、无人敢查、无人敢提。”
“那你呢?”徐凤年抬眸,眼底带着几分动容,“你为何会被封入怀表,困守半世?”
疏檐沉默良久,浅色的眼眸望向虚空,像是透过斑驳岁月,望见了三十年前那个血色雨夜,望见了自己执念的开端。
“我是唯一的全程目击者。”
“我自幼被弃被卖,浮沉风月场半生,是青柠姑娘赎我于泥沼,予我一席容身之地。我守在她身侧多年,亲眼看着她与顾晏临相知相守,看着他们被世俗门第百般逼迫、步步绝境,最后亲眼看着他们携手赴死,看着雨夜落幕、一死一生的惨烈结局。”
“我不甘心。不甘心她一世温柔纯粹,为爱倾尽所有,最终落得孤身殒命、世人唏嘘的潦草结局。不甘心这场赤诚殉情,最后只剩满腹蹊跷,无人探寻、无人深究。我拼死护住那枚顾晏临赠予青柠的怀表——那是唯一留存着两人气息、暗藏当夜蛛丝马迹的物件。可我终究力微,没能活着查清顾晏临存活的真相,便死于追查路上。一缕残魂不散,被锁入怀表,随顾家封禁的五楼,幽囚三十年。”
“我不死不散,不走不化,日日守着那片禁地,夜夜听着世人虚妄的揣测。”
“顾家当年仓促封口,封禁禁地,散播闹鬼流言。”徐凤年轻声开口,“不是为了压下风月绯闻,是为了盖住那场生死里,藏着的猫腻。”
疏檐身形浮在暖光里,浅色眼眸空空落落,望着窗纸上映出的月色碎影,缓缓颔首。
“是。流言是最好的屏障。世人皆畏鬼神,便无人敢深究人心。”
三十年光阴浩荡,足够一代人老去、一代人遗忘,足够顾家把所有血腥、算计、亏欠,尽数埋进岁月尘埃里。当年的知情人死的死、走的走,仅剩的蛛丝马迹,也被层层封禁磨得近乎无痕。
若非徐凤年阴差阳错闯入禁地,误开怀表封印,他这缕残魂,终将伴着那场无解的冤案,彻底消散于人间,从此世间再无人记得白玫瑰的赤诚,无人知晓那场雨夜的蹊跷。
“我能查到的痕迹,早已被岁月磨尽。”疏檐转眸看向他,目光澄澈又恳切,带着孤注一掷的托付,“我是局中人,也是局中魂,困于执念,也困于天命,看不见全貌,触不到真相。但你不一样。”
他抬眸,细细描摹着徐凤年与顾晏临别无二致的眉眼,眼底掠过复杂的怅惘与笃定。
“你生得这张脸,是天意落子。你身在顾氏,身处棋局,又是局外干净的活人。唯有你,能靠近那些被刻意掩藏的秘密,能触碰顾家顶层不肯言说的过往。”
徐凤年心头微震。
他终于彻底懂了那场破格录用的蹊跷,懂了顾晏礼眼底经年不散的怀念与愧疚,懂了顾晏旻对他莫名的忌惮与冷厉。
“你想我查什么。”徐凤年敛去所有心绪。
疏檐沉默片刻,清冷的声线在静谧卧室里缓缓铺开,“三件事。”
“第一,查清三十年前殉情当夜,顾晏临被紧急救治的真相,是谁暗中出手,是谁提前备好了生路,为何二人同赴死局,唯独他全身而退。”
“第二,追查当年顾家封禁五楼、销毁雨夜所有痕迹的真正缘由,是遮掩丑闻,还是掩盖一场精心策划的背叛与谋杀。”
“第三,找到当年顾家老宅的旧档、私录,或是尚在人世的老仆人、旧知交,求证白玫瑰身死的最终细节。”
这三件事,件件戳在顾家禁忌的底线之上,件件是旁人毕生不敢触碰的逆鳞。
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他眼下安稳的工作、平淡的生活、阖家安稳的烟火,皆会尽数倾覆。
可徐凤年轻轻吐息,眼底没有半分悔意,只剩通透的清醒。
“我会查。”
疏檐通透的身形微微一颤,眼底的寒凉,终于裂开一丝极淡的暖意。他无以为报,只能以残魂之力,予眼前凡人唯一的庇护。
“我阴气缠身,不能近身活人太久,扰人气运福寿。”他轻声道,“往后,你查到线索就去城东别墅外面默念我的名字。”
他这几夜,一直栖身于城东别墅区的一栋独栋宅邸中,寄宿在一位命格极为特殊的男人身侧。那人身具极致纯粹的厚重纯阳命格,周身阳气内敛不泄,自成一方稳固气场,是世间罕见的阴邪避趋之地,恰好能稳稳锁住疏檐飘摇半世的残魂,遏制魂魄溃散的趋势。一人一魂静默共处,白日里疏檐隐于气场阴影中蛰伏休憩,夜色深沉时才敢悄然微动,借对方得天独厚的命格滋养残躯,静静维系着残魂不灭的微弱契机。
深夜,房门被轻轻叩响。
林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深夜的倦意与温和的担忧:“阿年,屋里怎么这么吵?”
想来是他方才与疏檐的聊天,扰了歇息的家人。
徐凤年瞬间敛尽翻涌的心绪。
抬眼时,床沿那道素衫虚影已然散尽。
疏檐周身萦绕的浅淡寒凉雾气尽数收束,通透单薄的身形隐入墙角阴影,无声无息,连一丝寒气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内暖灯摇曳,暖意寻常安稳。方才那场横跨多年的陈年秘辛与执念托付,尽数沉淀下来,成了徐凤年一人藏于心底的秘密。
他换回平日温顺平和的模样,轻声应答:“没事妈,方才同朋友打电话,吵到你们了?”
门外静默两秒,林慧的关切缓缓传来:“别熬太晚,白天上班累,早点休息。”
“知道了,马上睡。”徐凤年应声乖巧,语气一如往常。
脚步声渐远,院落重归寂静,只剩晚风拂过花丛的轻响。
徐凤年抬眸,望向墙角幽深的暗影。
疏檐没有现身,“我先走了,明晚你来城东别墅找我。”
话音落地,那缕浸骨的微凉转瞬消融。
徐凤年端坐床沿,久久未动。
窗外夜色沉墨,掩尽人间声色,也藏住了所有不可言说的隐秘。
有些路,一旦踏足,便再无退路。有些真相,一旦窥见,便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同一时刻,夜色凌空。
疏檐化作一缕薄白虚影,穿窗而出,融入夜风中。
他无迹无形,悬空飘摇,与沉沉夜色近乎合一。身下是俗世万家灯火,温热鲜活、各有归处,唯有他满身寒凉,半生孤孑,游离在凡尘烟火之外。
晚风托着他单薄的魂体,缓缓抬升。身后老城巷陌的暖光渐远渐淡,最终消融在暮色深处。
他随风辗转,悠悠奔赴城东。
云城长夜不寂,新城霓虹贯街,车流织就流光,一派繁盛冰冷的人间盛景。
疏檐掠过高楼人海,万千热闹在眼底掠过,竟无半分相干。
久困幽狱,骤然得自由,余下的不是释然,是茫然。
前路无归,后路无往。
行至城东,市井喧嚣尽数隔绝。这里别墅区林立,深院高墙,林木幽深,是天然的静谧之地,阳气鼎盛,也是他残魂唯一的栖身之所。
疏檐停在一栋独栋宅邸的院墙之外。
院内灯火柔和,树影婆娑,人居的安稳气场澄澈厚重。他不敢贸然靠近,屋内人天生纯阳命格,可护他残魂不散,亦可一瞬将他灼伤湮灭。
他敛尽周身白雾气息,蛰伏在墙下阴影里,将自身存在感压至极致。
夜风微凉,月色疏淡。
疏檐抬眸望向茫茫夜空,半世沉浮、满心酸涩,最终都化作无声等候。城郊别墅区的夜,隔绝了尘世所有喧嚣。高墙密林封死了外头的霓虹车流,只剩晚风穿叶的轻响,簌簌落在沉寂的院落里。
独栋宅邸灯火通明,暖光透过落地窗淌出,熨平了夜色的冷硬,也衬得整座宅子愈发安静肃穆。
窗边浮着一缕浅白雾气,身形单薄通透,几近与夜色相融。
疏檐在此寄居数日。
这宅子的主人命格纯阳,气场厚重澄澈,是最适宜他这缕残魂栖身的居所。温润的阳气日复一日温养着他飘摇欲散的魂体,制衡着他与生俱来的阴寒,让他不必漂泊溃散,得以安稳驻足人间。
唯独一点,这人太过寡言清冷。
每至深夜,万物安眠,唯有书房的灯,永远彻夜长明,从无例外。
电脑冷光落于男人清峻的侧脸,勾勒出利落冷硬的下颌线条。他端坐桌前,脊背挺拔,姿态端稳,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平稳规整,经年不变,透着一股极致的克制与沉静。
深宵漏尽,满城灯火尽数熄灭,人间沉入酣梦,唯有他始终独坐,未曾歇息。
疏檐静静旁观良久,心底漫出一点浅淡的疑惑。
他本是无根孤魂,恪守分寸,从不敢惊扰旁人。白日蛰伏阴影,夜里悄然游荡,只默默看着这人独坐书房,熬过一个又一个长夜。无交集,无往来,本就该是这样漠然相伴的光景。
可三十年幽囚岁月磨尽了他一身戾气,只剩些许细碎鲜活。漫漫长夜太过空寂,眼前这唯一的人间生灵,终究让他生出了几分懵懂好奇。
“你怎么还不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