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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可命运诡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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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四目相对的刹那,徐凤年脚步微顿,心底悄然浮起一层拘谨。
顾晏礼于他而言,是破格录用、数次暗中庇护的贵人,可这份毫无缘由的优待,太过反常。
顾晏礼缓步走近,语速放得极轻,褪去了上下级的森严距离,只剩长辈式的温和问询:“下班后有空吗?聊两句。”
徐凤年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得体:“顾总,我有空。”
二人避开办公区的喧嚣,走入僻静的茶水回廊。此处人迹罕至,静谧无声,唯有晚风穿窗,掠过楼宇,落得一室轻响。
顾晏礼驻足落地窗前,俯瞰着云城满城璀璨霓虹,望着眼底无边盛景,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前夜五楼的监控,我看过了。”
徐凤年心头微沉,坦然躬身认错:“是我莽撞无知,私闯禁地,坏了公司规矩,多谢顾总此前保全。”
底层浮沉,他早已深谙收敛锋芒、安分守己的生存分寸。
顾晏礼轻轻摇头,目光沉沉落回他脸上,一瞬不瞬。眼底情绪层层交织,怀念、疼惜、愧疚与忌惮相融,繁复得让人呼吸微滞。
“你没错。”他声线清淡笃定,“错的从不是心生好奇的人,是被世人刻意掩埋的陈年旧事。”
徐凤年抬眸,眼底掠过一抹讶异。
“五楼封禁数十载,闹鬼传闻经年不息,公司上下人人避讳,无人敢提,无人敢探。”顾晏礼收回远眺的目光,望向沉沉夜色,“那晚,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夜风掀动衣摆,微凉侵身。
徐凤年喉结微滚,指尖悄然收紧,短暂缄默。
前夜所见太过荒诞,鎏金怀表、缥缈虚影,句句虚妄,无人能信。一旦坦白,轻则被视作癫狂,重则彻底卷入顾家尘封半世的漩涡,再无脱身余地。
权衡既定,他轻声开口,字句克制真切:“我看见了一枚怀表,还有一道长衫虚影。不是传闻中的白玫瑰,是个男子。”
顾晏礼周身气息骤然凝滞,良久,才溢出一声极轻的喟叹,低沉绵长。
“是疏檐。”
二字落耳,稳稳刻进徐凤年心底。正是昨夜死巷之中,那道无影无根、一语点破他心境的少年残魂。
“疏檐是白玫瑰唯一的贴身侍从。”顾晏礼语速极缓,字句沉缓含怅,“当年世人皆道,白玫瑰出身风月,高攀顾家九少顾晏临,贪心妄念,祸乱门庭。无人知晓,陪她熬过低谷、替她挡尽世间冷眼与风雨的,从来都是默默无闻的疏檐。”
徐凤年静静聆听,纷乱心绪骤然落地。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徐凤年轻声问询,恭敬却笃定。
顾晏礼敛去眼底层层怅惘,侧身回望,目光落定在那张与顾晏临近乎一模一样的眉眼上,所有汹涌情绪尽数收敛,只余一句浅淡疏离的叮嘱:“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徐凤年瞬间通透。
顾晏礼肯提点疏檐身份,已是逾矩。深究三十年尘封秘辛,便是触碰顾家最深的禁忌,强人所难。
他眼底了然,分寸得体,温顺躬身:“好,顾总,我先告辞。”
不再多言,他转身离去,脚步声轻稳,淡出僻静回廊。
顾晏礼独立窗前,望着那道酷似故人的背影缓缓远去,指尖微蜷,抵上微凉的玻璃,一声轻叹散入晚风,无人听闻。
返程公交穿行闹市,云城霓虹铺地,车流不息,人声喧嚣。
晚风穿窗而入,拂乱额前碎发,却吹不散徐凤年胸腔盘踞的沉滞。
耳畔反复回荡着那句清冷诘问——你怎知,他是要害你,而非寻你帮忙?
暮色沉底,公交停靠老城巷口。
新城繁华落幕,老巷灯火零星,青石板浸着入夜微凉,褪去浮躁,只剩市井独有的安稳静谧。
徐凤年缓步归宅,推开虚掩院门。院内月季暗香浮动,屋内暖光漫溢,家人细碎的说笑声温柔熨帖,稍稍抚平他一路沉郁。
他如常寒暄应答,神色温和无殊。晚餐过后,林嘉倩陪他闲谈片刻,见他状态安稳,才安心赴夜班。
夜深巷寂,灯火渐熄,整座老城归于沉静。
徐凤年洗漱完毕,合上房门,落锁轻响隔绝了满屋烟火暖意。屋内只留一盏床头暖灯,微光浅浅铺陈,余下角落尽是沉暗,静谧得只剩清晰的心跳。
他落座沙发,抬手欲揉按发胀的太阳穴,余光骤然捕捉到一抹清瘦虚影。
床沿端坐一道素衫身影,一袭复古长衫纤尘不染,周身萦绕淡薄白雾,身形通透朦胧。月色穿窗落于肩头,衬得他眉眼清冷荒芜,不染半分俗世烟火。
是疏檐。
徐凤年心口微顿,指尖绷紧,却无昨夜那般极致惊惧。一夜思忖沉淀,他早已被迫接纳了这场荒诞际遇。
疏檐静坐未动,空漠的眼眸直直望向他,视线澄澈沉稳。
空气静默数息,少年清浅微凉的声线,缓缓漫开在寂静卧室,“我前晚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徐凤年抬眸,正视那道虚幻身形,喉结轻滚,缓缓应声:“记得。你不是要害我,是想寻我帮忙。”
疏檐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转瞬即逝。他素来缄默寡言,此刻却难得耐心解释:“昨日我未曾现身。知晓你惊魂未定,骤然再见我必定心神大乱。你阳气薄弱,经不起阴魂寒气侵扰,我不愿伤你。”
徐凤年心底疑虑渐松,轻声追问:“这一日你去了何处?”
疏檐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视线穿透巷陌院墙,落向远方繁华,语气平淡无波:“一直在你住处附近徘徊。白日人间阳气鼎盛,我不便近身,只能远远守着,看你往返安稳。”
他顿了顿,添上一句淡然碎语:“中途困倦,去城东别墅区歇了片刻。”
徐凤年微怔。
谁人能料,那缕萦绕顾氏半世、令全员惊惧的残魂,终日辗转,不过是默默守着一个凡人,闲暇寻一处静谧安眠。荒诞不经,却又莫名平和心酸。
暖灯摇曳,一实一虚,默然对坐。
徐凤年望着他孤瘦清冷的模样,心底漫起复杂沉绪。多年幽囚暗无天日,困于方寸怀表,无人知晓,无人倾诉。一朝解封,人世全非,旧人尽殁,只剩他一缕残魂,漂泊人间,无归无宿。
他敛尽杂念,神色诚恳认真:“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疏檐收回远眺的目光,眸光微凝,定定落回他眉眼,一字一顿,轻而笃定:“我要你,替我查清三十年前,顾晏临与青柠小姐真正的死因。”
话音落时,一室暖光似是微颤。
连日来的惶然、猜忌与荒诞,在此刻尽数落地,有了归宿。
徐凤年轻轻吸气,暖光揉碎在他沉静眉眼间,褪去职场温顺拘谨,只剩权衡过后的清醒笃定。
他心知前路凶险。顾氏根基盘根错节,陈年旧怨层层封存,连顾家嫡系的顾晏礼都讳莫如深,可见背后风浪滔天。
他只是一介无名新人,无权无势,安稳生活来之不易,涉足豪门旧秘,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倾覆所有寻常烟火。
可望着疏檐眼底那片无尽荒芜,望着这缕孤魂半生空守、无处申冤的凄然,他终究无法袖手旁观。
世间至憾,莫过于沉冤封尘,真相无人问,故人无人念。
“我可以帮你。”徐凤年缓缓开口。
疏檐淡漠的眸底,骤然掠过一抹细碎微光,宛如冰封百年的寒潭,终落一缕星火,微弱却真切,转瞬藏匿,几近无痕。
“你不怕我?”
疏檐轻声发问,魂体声线自带微凉空茫,穿过融融暖意,无半分阴森诡谲,只剩一丝纯粹的不解与惘然。
徐凤年抬眸,静静望向他苍白清隽的眉眼。缓缓摇头,字句澄澈坦然:“你若心存恶念,前夜我奔逃之时,便不会放我脱身,更不会蛰伏一日,刻意避我锋芒。”
一夜惊魂褪去,畏惧尽数沉淀为通透清醒。世间鬼神未必狰狞,叵测人心,才最是难辨。
疏檐垂眸,浅色的瞳仁映着床头摇曳的暖光。
“多谢。”
二字极轻,落得克制,藏着残魂无从言说的厚重。他无以为报,无物可赠。
徐凤年看着他近乎透明的指尖,轻声追问,“多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卧室静谧,灯影温柔,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与窥探。这是徐凤年最安稳的方寸天地,也是疏檐半生以来,唯一敢袒露真心的角落。
疏檐缓缓抬眼,视线穿透窗棂,落向沉沉夜色。晚风拂过窗纱,簌簌轻响,缓缓掀开尘封的帷幕,落回那场暴雨倾盆的上海滩雨夜。
“当年的殉情,是真的。”
“青柠小姐与顾晏临,是真心相爱,也是真心决意赴死。世人传颂的风月佳话、殉情悲剧,从不是顾家伪造的假象。可所有人都只知二人殉情,无人知晓,为何最后,唯有青柠小姐永远留在了那个雨夜,唯独顾晏临侥幸活了下来。”
徐凤年心头微沉,指尖下意识攥紧被褥,沉声道:“你的意思是,两人本是相约赴死,结局却天差地别?”
“是。”
疏檐的声线冷了几分,周身白雾骤然凝滞。
“三十年前,顾晏临归国与青柠小姐相识相知,情愫暗生。一个是世家清贵的天之骄子,一个是浮沉风尘的绝色佳人,这段情从开始,就被门第鸿沟、世俗礼法死死桎梏。”
“顾家门第森严,宗族规矩严苛,从上到下,没有一人容许顾家九少爷与风月女子纠缠往来。流言非议层层裹挟,家族施压步步紧逼,断绝了他们所有相守的可能。”
“彼时执掌顾氏的顾家老爷子,态度强硬决绝,数次勒令顾晏临斩断情愫、彻底断联,甚至以他的前程、顾家的基业相逼,层层禁锢,逼得两人走投无路。”
云泥之别的落差,世俗礼法的桎梏,家族强权的碾压,层层叠叠,压垮了两个深情之人最后的退路。
深情无解,相守无门。
“他们无路可走,才定下殉情之约。”疏檐缓缓道来,字句藏着彻骨苍凉,“以生死赴深情,以此生决绝,对抗世俗与门第的不公。”
“那日上海滩暴雨倾盆,天地苍茫沉郁,他们如约赴死,心意决绝,从无半分退缩。”
可命运诡谲,世事无常,从来最是弄人。
夜风骤凉,穿窗而入,拂得灯影一阵摇晃。屋内暖光忽明忽暗,映得疏檐通透的身形愈□□缈,仿佛下一秒便会消散在风里。半生浮沉历历翻涌,幼时被家人厌弃转卖风月场的寒凉,青柠替他赎身、予他暖意的温柔,雨夜目睹故人凋零的绝望,尽数压上心头。
“我亲眼看着他们一同赴死。”疏檐字句轻颤,藏着旁人不知的感念与剧痛,“青柠是这世间唯一给过我暖意、救我于泥泞的人,她温柔纯粹,用情至深,最终义无反顾,凋零在滂沱雨夜,彻底落幕。”
“可顾晏临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