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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他甘愿无眠 ...

  •   第十章

      极轻的呢喃散在晚风里,细碎微弱,几近无声。

      疏檐素来清冷寡言,这一句随口的嘟囔,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软意,转瞬便要被夜风吞没。

      他迟疑片刻,终究耐不住长夜寂寥,身形轻晃,缓缓飘至书桌旁。

      书房暖意融融,裹挟着清浅的木质冷香,干净澄澈,是独属于屋主的安稳气息。这地方没有半分阴翳,处处温润包容,与他过往所处的腐朽阴寒之地,判若云泥。

      疏檐悬在男人身侧半步之外。他阴气浸骨,即便对方纯阳命格、百邪不侵,他也不愿惊扰这份难得的安稳。

      灯下男人眉眼沉敛,心神全然凝于屏幕繁杂的资料之上,外物分毫不能扰他。

      疏檐垂眸望着他冷白规整的侧脸,眼底漾着浅浅茫然,又轻声开口,嗓音微凉细弱,若风拂碎玉:“住了这几日,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问得随意,本就未曾期盼应答。

      他是人间过客,无根无凭。知晓姓名也好,陌路不识也罢,不过是漫长漂泊里,一段短暂的栖身缘分,转瞬便会消散别离。

      话音落,书房静谧无声。

      持续平稳的键盘敲击声,在须臾之间,极轻地顿了一瞬。

      这停顿太过细微,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下一瞬,男人未曾抬眼,余光却轻轻落向身侧虚无的魂影。

      他天生异禀,能看见常人不见的阴邪灵物。

      这缕白雾般的小鬼,几日前便闯入了他的宅子。起初他尚且戒备,以为是仇家派来作祟的阴物,可数日观察下来,对方只是安静游荡,懵懂观望,从无半分害人的恶意。

      久而久之,他便默许了这缕孤魂的存在。

      书房暖灯脉脉,键盘余温渐凉。

      陆昀之终究是未发一言。

      疏檐很识趣地收了声。

      片刻,他又兀自轻笑,声线轻得像浮烟:“不过一介凡人,我不现身,他又如何听得见。”

      夜色静谧,缓缓淌过数分光阴。

      陆昀之抬指,轻轻按下关机键。

      屏幕亮光一寸寸湮灭,吞尽满室冷冽的电子微光。方寸书房彻底落入暖黄灯影里,褪去了职场的紧绷凌厉,漫出几分居家的松弛温柔。

      起身刹那,晚风穿窗而入,拂动垂落的素色窗纱,轻晃微动。

      疏檐下意识往后飘退半寸,周身淡薄的白雾骤然收拢,彻底隐入墙沿阴影。

      陆昀之步履轻悄,无声掠过书桌,走向内侧的独立浴室。

      木门轻合,浅淡落锁声吞没深夜余响,一室骤然空寂。

      疏檐悬于半空,静静伫立片刻,确认周遭再无分毫异动,才缓缓落定身形。

      魂体通透轻盈,无声落坐于方才陆昀之久坐的真皮座椅。椅面残留一缕极淡的活人温度。

      桌案规整到极致,文件分类有序,笔墨陈列利落,一如主人素来清冷自持、分寸不乱的性子。最上方摊开一页手写文稿,字迹清隽挺拔,笔锋内敛藏韧,字字端正有风骨。

      疏檐垂眸凝望。

      他年少孤苦,识字寥寥,读不懂文稿深意,却足以看清页脚那行清峻落款——陆昀之。

      二字轻浅,落在心底,却格外明朗。昀是破晓天光,可破沉霾;之字温润留白,清雅端方。人如其名,澄澈干净,自带天光风骨,与沉沉俗世阴翳格格不入。

      疏檐指尖虚浮,轻轻拂过纸面,却触不及半分笔墨肌理。淡薄白雾覆过字迹,思绪倏然坠入陈年旧岁。

      昔年青柠尚在,知他懵懂寡言、目不识丁,总趁午后舞厅清闲,执起他生涩僵硬的手,一笔一画教他识字描摹。彼时暖阳穿雕花窗棂,落满一纸鎏金,指尖温软,语调轻缓,岁岁温柔绵长。

      短短半载笔墨时光,是他孤苦人生里,唯一滚烫鲜活的人间暖意。

      只是良辰易逝,风雨猝临。一场夜雨倾覆所有温柔,世间再无青柠,只剩他一缕残魂。

      纷乱思绪未歇,浴室流水声骤然骤停。

      疏檐心神微凛,瞬间敛尽杂念。身形一晃,悄然退至窗边最深的阴影,周身白雾尽数隐匿。

      须臾,浴室门轻启。

      朦胧水汽裹挟清冽木质冷香漫涌而出。

      陆昀之身着深色宽松睡袍,发丝微湿,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冲淡了白日职场的凌厉冷厉,添了几分居家柔和的烟火气。

      他缓步走出,目光淡淡扫过桌案文稿,一瞥而过,无半分停留。

      阴影之中,疏檐静静凝望。先前仓促一眼,只觉此人风骨清峻,此刻近观,方知样貌气度皆是极致出众。骨相利落端正,眉眼清寒含锋。

      他无意识呢喃半句,语声轻如蚊蚋,转瞬消散:“比九少爷都……”

      话音骤停,心底默默补全余下字句——比九少爷都更得天光澄澈。

      顾晏临的温润,是书香风月养出来的坦荡温柔,是未经世事、被人世妥帖善待的干净贵气。

      可陆昀之不一样。

      他的眉眼沉敛克制,是阅尽世事、扛过风雨后沉淀的清寂。无半分轻佻软态,轮廓规整冷冽,如寒夜孤灯、山巅落雪,凛冽孤高,却偏生让人移不开眼。

      寒凉半生的孤魂,竟被这一室暖灯烘得暖意微生。

      疏檐心底漫出懵懂怅然,他浮沉人间半世,见过绝色风情、世家仪态、市井百态,从未有人能将清冷与温润、疏离与端正融合得这般恰到好处。

      陆昀之抬手拭去发间水汽。

      疏檐静静凝望,心底生出浅浅困惑。此人命格纯阳,气场澄澈厚重,本是得天眷顾、烟火簇拥的命格,周身却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冷。广厦暖室,灯火可亲,他活得却比自己这缕漂泊半世的孤魂,更为孑然无依。

      “你也很孤单吗?”

      轻声一问,散入长夜,无人应答。

      陆昀之抬眸,视线落向婆娑窗影。

      夜色寻常,风月无殊,可他眼底却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世人辨不出的魂息、听不见的细碎风声,于他而言,清晰分明。

      于他而言,鬼神虚妄,远不及人心叵测。经年浮沉,他见惯了皮囊温热下的算计凉薄,反倒这缕无依孤魂,坦荡纯粹,干净得动人。

      夜风穿窗,撩动帘纸轻响。

      陆昀之对身侧飘荡的淡薄魂息,视若无睹。

      阴阳殊途,各行其道,互不惊扰,是他多年恪守的分寸。无谓窥探,无需深究。

      他取来吹风机,低哑嗡鸣破开静谧,温热风势漫开,拂去发丝潮气,干净清冽的木香铺满方寸书房。暖灯揉碎落于他眉眼轮廓间,彻底褪去白日凌厉。

      阴影里的疏檐始终安分伫立。

      他只是安静看着。看暖风拂过清隽眉眼,看湿发渐渐干爽。

      灯下人影孤挺,矜贵疏离,孑然无双。

      嗡鸣声歇,陆昀之收好器物,转身步入卧室,安然躺卧。温软被褥裹着干净气息,他阖上双目,长睫垂落,常年紧绷的气场尽数收敛,一室归于安宁。

      疏檐身形轻晃,无声飘入,悬于床沿半步之外。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安然凝望一人睡颜。

      熟睡后的陆昀之卸下所有克制冷冽,眉眼舒展平和,褪去俗世杀伐与淡漠,只剩纯粹安稳的沉静。

      疏檐默然伫立,久久凝望。

      他本无眠无倦,无需休憩,半生皆是在黑暗寒凉中漂泊浮沉。可三十年孤寂太过漫长,早已让他习惯静默与等待。

      他轻落身形于空置的布艺沙发,通透虚影覆于柔软面料,无痕无迹。不求安眠,只求安稳。

      晚风缱绻穿窗,携着人间温软,漫过床榻,漫过静坐的孤魂。

      解封至今,这是他最踏实平和的一夜。无禁地寒凉,无世人忌惮,无漂泊窘迫,身边有长明灯火,有鲜活温热的人间气息,妥帖消解了半生霜雪。

      床榻之上,陆昀之呼吸匀净,沉眠安稳。

      沙发一隅,残魂独坐无眠,默然相守。

      一屋暖灯,阴阳相安。

      窗外月色浓稠,清辉遍洒庭院,树影轻摇,晚风低语。

      长夜沉沉,天光未启。

      他甘愿无眠,坐守这方寸温存,静待黎明。

      天光大亮,晨雾漫过城东别墅区。

      独栋宅邸隐在浓稠白霭里,隔绝了破晓天光。落地玻璃窗封死外界所有喧响,屋内冷白灯光匀净铺开,取代朝晖,熨尽长夜残留的寒凉。

      一室寂然。

      疏檐在温和醇厚的纯阳气息中缓缓回神。

      残魂本无眠意,昨夜他静守沙发一隅,陪一室灯火熬过漫漫长夜。几乎是陆昀之睫羽微动的瞬间,他便彻底清醒,通透的虚影自沙发上浮起,静立窗边阴影中,敛尽周身魂息。

      这是他被困半世纪,漂泊数日以来,最安稳的一个清晨。

      没有顾氏旧楼经年不散的阴冷腐朽,没有封禁空间的荒芜凝滞。此处空气清透,淡木质冷香萦绕,温煦阳气层层裹住他飘摇的残魂,制衡着他与生俱来的阴煞,让他漂泊无依的魂魄,第一次有了落地般的踏实。

      床榻上,陆昀之睁眼。

      无半分晨起的惺忪慵懒,眸底眠意顷刻散尽,清醒得克制又彻底。数十年刻入骨髓的自律,让他从无松懈拖沓。

      他坐起身,宽松睡袍衬得身形清挺,肩背线条利落规整,即便独处居家,身姿依旧端正挺拔,不见丝毫散漫。

      疏檐立在阴影里,目光轻轻落于他身上,载着一点隔世的、懵懂的新奇。

      他安静看着陆昀之起身整理床褥。

      动作干脆规整,铺平被褥、抚平褶皱、摆正枕芯,方寸床褥被收拾得一丝不苟,如同他处事行事的极致严谨。

      疏檐看得专注,素来空漠的浅色眼眸里,漾开细碎浅浅的微光。

      他见过风月场的奢靡纷乱,见过深宅大院的森严规矩,也见过市井底层的潦草狼狈,却从未见过这般极致自律的人间模样。最寻常的晨起琐事,被他过得沉静安稳,自带风骨。

      陆昀之未曾侧目,却似早已洞悉身侧那道安静的视线,神色波澜不惊,抬步走向洗漱间。

      疏檐身形轻晃,如薄雾般悄然跟上。

      洗漱间灯光明亮,镜面纤尘不染。

      水流潺潺落下,清凉水光覆上陆昀之清隽冷硬的轮廓,褪去夜半的柔和,添了几分清醒疏离。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利落干净,无半分冗余。

      这般琐碎寻常的人间光景,落在疏檐眼中,尽数是新鲜。

      他隐在墙角阴影里,虚影近乎与环境相融,静默旁观。

      陆昀之洗漱、剃须、整理仪容,每一处细节都妥帖严谨。片刻后,他擦净手脸,转身下楼,步入庭院。

      晨雾未敛,庭院清幽。

      草坪沾着深重晨露,草木清冽的微凉漫遍院落,花木规整,静谧雅致。

      陆昀之立于草坪中央,身姿挺拔如松,舒展筋骨,开始晨间锻炼。

      浓雾遮去晨光,院灯冷白,照亮他起落的身影,动静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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