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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青柠小姐, ...

  •   第七章

      可偏偏,他生了这张一模一样的脸。

      疏檐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起。

      巷口传来细碎脚步声,混着几声零星犬吠,刺破深夜静谧。疏檐抬眸望向巷外,又垂眸看向静静躺卧在地的徐凤年,眉心微蹙。

      不能将他弃于此地。

      夜深风凉,寒露浸骨,这般模样留宿巷中,终究不妥。这张难得复刻的眉眼,不该白白折损。

      稍作思忖,疏檐指尖轻抬。

      一缕温软白雾自掌心漫出,稳稳托住徐凤年腰背,轻柔发力,将昏迷的青年缓缓扶起。徐凤年头颅微微歪斜,靠在他肩头,呼吸匀净绵长,人事不省。

      疏檐侧首,鼻尖几近擦过对方鬓角,青年年温热的呼吸拂过微凉侧脸,是纯粹鲜活的人间温度。

      他身形骤然一僵。

      他已记不清,自己隔绝人间多少年。

      疏檐缓缓阖眼,扶着徐凤年,循着对方方才奔逃的来路,缓步向巷深走去。

      他隐约知晓,这少年的家,应当就在这片老巷深处。

      月色稀薄苍凉,青石板路上,一实一虚两道身影缓缓挪移。整座巷道,唯有少年匀净的呼吸,再无半分足音,轻得像夜风掠过的一声轻叹。

      约莫半柱香时分,疏檐在一处老旧院落前驻足。

      院门虚掩,缝隙间漏出点点暖黄灯火,穿透浓稠夜色,温柔得像暗夜里蛰伏的眸光。院内暖意袅袅,是独属于寻常人家的鲜活气息,安稳又治愈。

      他指尖微动,白雾轻推,虚掩的木门无声开合,悄然敞开。

      院落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月季盛放,夜风拂过,暗香浮动。屋檐悬挂的干红辣椒,鲜亮夺目,衬得满院烟火气浓郁熨帖。

      最寻常的市井人家,安稳温暖,是他半生从未触及、半生无从拥有的光景。

      疏檐扶着人行至正屋门前,屋内隐约传来温柔女声,细碎关切,声声都在惦念晚归未归的人。

      他伫立门外,微微迟疑。自身魂体诡异,贸然现身,只会惊扰这阖家安稳。

      思忖未定,屋门陡然从内拉开。

      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端着清水走出,抬眸撞见门前身影,骤然僵在原地。下一瞬,瓷碗脱手坠落,碎瓷声响清脆,划破院内温柔静谧。

      “阿年!”

      惊呼声起,女人快步扑来,满眼焦灼慌乱。

      疏檐身形轻晃,无声无息隐入院中阴影,彻底敛去踪迹。

      他立在暗处,静静看着屋内众人闻声而出,七手八脚将徐凤年抬入屋内。灯火次第亮起,暖光铺满厅堂,窗纸上人影晃动,焦急的呼唤、细碎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鲜活,暖意融融。

      疏檐静立片刻,转身缓步退出院落。

      木门轻轻合拢,精准隔绝了满室灯火与阖家暖意,重归一身寒凉孤寂。

      他抬眸望向天边残月,夜色沉沉,风凉入骨。

      三十年倏忽而过。

      青柠小姐,你还好?

      青柠小姐含冤而逝,半世亏欠,我始终无从替你讨还公道。

      低语轻浅,散于风里,无人听闻。唯有巷底枯藤随风轻晃,似是无声应答。

      疏檐垂眸,望着自己苍白通透的指尖,又回望那扇紧闭的院门,眼底缓缓凝起一抹沉淡的决意。

      天意既让这张眉眼重现世间,落到他眼前,那他便借这浮生虚影,查清旧事,讨回当年所有沉冤。

      夜风浩荡,卷尽残影。

      巷陌空空,仿佛自始至终,无人来过。唯有晚风,岁岁不息,漫卷长夜。

      天色将明未明,彻夜凉雾缓缓散尽。

      老巷青石板浸透夜潮,薄浅天光穿透错落檐角,碎落于徐家院落的月季花丛,点点夜露凝在花叶之上,清冷剔透。

      徐凤年在一缕温热水汽中苏醒。

      鼻尖萦绕着姜汤浅淡的温辣,混着老屋经年不散的草木清气,层层隔绝了昨夜浸透骨血的阴寒。

      睁眼的刹那,眼底尚存片刻怔忪失神。

      熟稔的老旧木梁、微微泛黄的墙面,是他居住多年的房间。窗外鸟鸣清浅,巷间晨起人家的烟火细碎入耳,温热安稳。

      可只要闭上眼,昨夜所有诡异境遇,尽数翻涌而来,清晰无遗。

      顾氏五楼尘封的禁地、积尘静置的老式留声机、循环往复的凄婉曲调,还有那枚寒意刺骨的鎏金怀表,白雾之中长衫孤绝、眉眼空漠的清瘦虚影。

      最终定格的,是死巷里那道无影少年的反问,轻飘飘一句,击碎了他所有的笃定。

      ——你怎知,他是要害你,而非寻你帮忙?

      徐凤年抬手覆上眉心,指尖微凉,似乎还残留着怀表那股穿透岁月的死寂寒凉。

      他二十四年人生,素来信奉唯物,笃信脚踏实地。两年求职颠沛,数次起落浮沉,阅尽市井冷暖,从未有一夜如昨夜这般,被未知诡谲裹挟,满心茫然,无从拆解。

      房门轻启。

      林嘉倩端着一碗温水糖水走入,望见他睁眼,她紧绷整夜的肩背骤然松弛。

      “醒了。”她声线温软,生怕惊扰他残存的疲惫,“凌晨爸妈在院门口发现你晕倒,一家人都吓坏了。”

      徐凤年缓缓坐起,头脑昏沉酸胀,四肢筋骨透着被寒气浸过的酸软无力。抬眸望见女孩眼底掩不住的倦意,便知她彻夜未眠,守在床边未曾歇息。

      “我没事。”他嗓音干涩沙哑,安抚的话语苍白无力。

      林嘉倩将温热瓷碗递至他掌心,暖意熨帖指尖寒凉。她在床边落座,目光细细落在他苍白的眉眼上,轻声追问:“昨晚到底怎么了?你从来不会无端晕倒。”

      昨夜他归来时,满身冷汗浸透,面色惨白如纸,昏迷后眉心紧锁、牙关紧咬,似被梦魇缠身。一家人焦灼守候整夜,遍查无果,身体指标一切正常。

      徐凤年指尖微收,攥紧了手中瓷碗。

      他无从言说。

      他垂眸望着碗中澄澈糖水,轻声敷衍:“昨夜加班太晚体力透支,巷夜风太凉,一时低血糖晕了。”

      林嘉倩静静望着他,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的不信。可看着他眼底压下的沉郁与疲惫,她终究没有再追问。

      她抬手轻轻抚平他额前乱发,“往后顾氏深夜加班、值守,你一概推脱。工作再好,不及身子安稳。”

      “我不求你前程顺遂,只求你平平安安。”

      温软字句落于耳畔,缓缓熨平了他心底盘踞整夜的寒凉与惶然。

      徐凤年抬眸,撞进她澄澈温柔的眼底,心头微暖,轻轻颔首。

      不多时,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父母与哥嫂一并入内。

      林慧抬手抚过他的额头,确认体温如常,悬了整夜的心才稍稍落地,“没事就好。”

      徐正立在窗边,望着巷间渐起的人间烟火,“顾氏底蕴深重,藏着不少陈年旧故。你刚入职,安分做事,少猎奇,安稳胜过一切。”

      徐烽紧随其后,“职场氛围别扭、规矩压抑,便不必硬扛。随时可以辞职,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无需勉强自己。”

      一日休整,风波看似平息。

      次日天光炽盛,万丈日光铺满云城街巷,车水马龙,高楼林立。

      白日的顾氏大厦,全然褪去了暗夜阴翳。

      天光透过整面落地窗倾泻而下,将办公区映照得透亮澄澈。屏幕微光错落,键盘声细密规整,秩序井然的职场光景,冷调又鲜活。昨夜五楼的凄婉歌声、白雾虚影、巷中无影少年,尽数像一场浸寒梦魇,被万丈日光层层冲刷,淡得近乎无迹。

      徐凤年如常到岗。

      浅色衬衣干净利落,发丝规整,眉眼沉静温顺,看着与其余勤恳内敛的普通员工,并无二致。落座、开机、整理文件、核对数据,一举一动稳妥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只有他自己知晓,心底原本稳固平和的方寸天地,早已悄然裂开一道细缝,藏着无人窥见的暗流。

      苏凯端着两杯温水走近,轻轻将一杯搁在他桌角,轻声问询:“身体好些了?”

      徐凤年抬眸浅颔首,声线平稳无澜:“无碍,前夜只是体力不支,休息一晚便缓过来了。”

      “你们这些大学生,一年不如一年了。昨天组长开会说,要让我们去做个身体检查,免得再次出现你昨天的情况。”苏凯随口带过例会事宜,语气又压低几分,掩去周遭人声:“你前夜,是不是去了西侧五楼?”

      大厦监控遍布,行踪无从遮掩。徐凤年坦然应声:“嗯,去了。”

      他记着顾晏旻的警告,心底仍存顾虑,顺势追问:“大老板那边,可有说什么?”

      “没提你。”苏凯摇头,低声道,“西侧整片已经重新封死,过阵子我们部门整体搬去六楼,五楼会彻底封禁,不再对外开放。”

      一日工作平缓落幕,无波无澜。

      顾氏的搬迁通知来得很快,快得像一场仓促的遮掩。

      下班前一刻钟,部门群里弹出人力的正式公告,措辞规整冰冷,只言五楼设备老旧、线路检修,为保障办公安全,全员运营部统一迁至六楼新工区,三日内完成工位整体挪移。

      通篇官样文字。

      职场最擅长掩埋秘密,尤其是顶层不愿被窥见的秘密。

      苏凯对着屏幕啧了一声,指尖飞快敲了条私聊消息发给徐凤年:你看,我就说吧,出事第一件事就是封口搬离,五楼那地方,怕是真藏着顾家不敢见光的旧账。

      徐凤年垂眸看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别多想。”苏凯收拾着桌面文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过来人小心翼翼的规劝,“封禁就封禁,搬走反倒清净,远离是非,咱们底层员工,安稳活着比什么都强。”

      徐凤年浅浅应声:“嗯。”

      话是这个道理,可有些羁绊一旦缠上,便由不得普通人抽身脱身。

      下班铃声准时响起,规整冰冷的电子音划破办公区的静谧。同事们陆续起身离岗,说笑闲谈的细碎声响渐渐漫开,冲淡了整日紧绷的职场氛围。

      徐凤年不急不缓地收拾妥当,随人流走出工区。电梯下行的过程里,镜面映出他沉静的眉眼,那张与顾晏临别无二致的脸,在明亮冷白的灯光下,愈发清晰诡谲。

      电梯抵达一楼,门缓缓敞开。

      大厅人流往来有序,步履匆匆,满是人间烟火的鲜活气息。

      顾晏礼就立在大堂侧边的落地柱旁,一身熨帖儒雅的气质温润如常,周身没有半分顶层上位者的压迫感。

      他像是专程等候,目光越过人群,精准落在徐凤年身上,温柔之下,藏着化不开的沉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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