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灯不识》连枝理

4、第4章 顾氏九少顾

　　第四章

　　这话一出，瞬间得到全场附和。

　　原本满心畏惧、不敢多言的员工，此刻也被酒意催动，压过了心底深埋的惶恐。数十年的禁忌束缚，日复一日的传闻熏陶，让众人心底早已积攒了无尽的好奇，只是无人敢轻易越界探秘。

　　如今借着百年宴席的热闹酒意，又有全员同行的底气，那份蛰伏多年的探秘欲，彻底挣脱了畏惧的桎梏。

　　“说得对，一起去！人多不怕！”

　　“正好借着今晚，彻底了结这多年的心头阴影。”

　　“我们远远跟着，让徐凤年上前验证真假，是非对错今夜便见分晓。”

　　短短片刻，原本四散闲谈的部门众人，尽数达成共识。

　　一群褪去职场规矩与克制的成年人，借着微醺酒意，怀揣着忐忑、猎奇与隐秘的试探之心，簇拥着身姿坦荡的徐凤年，默默敲定了这场深夜禁地之行。

　　夜色渐渐沉落，酒楼外的晚风褪去白日温热，添了几分浸骨凉意。城市霓虹次第铺展，流光璀璨，却衬得头顶夜空愈发浓稠暗沉，无边无际。

　　百年宴席彻底落幕，满堂灯火逐一熄灭，方才的鼎盛喧嚣转瞬归零，只剩夜风掠过街巷的轻响。

　　一行人趁着深夜静谧，步履匆匆，朝着夜色中央孤耸伫立的顾氏大厦缓步走去。

　　夜色压得极低。

　　云城霓虹璀璨，却照不透顾氏大厦沉沉的阴影。白日里规整繁华的楼宇，褪去灯火与人气后，只剩经年沉淀的冷寂厚重，肃穆又疏离。

　　一行人行至大厦正门，路上的嬉笑打趣早已散尽，无人再言语。

　　紧闭的玻璃门镜面冰凉，映出众人紧绷怯然的面容。晚风掠过空荡广场，细碎风声飘忽不定，带着一丝阴恻的凉意。酒桌之上的底气，在深夜死寂里，被悄然抽干。

　　人人心神惶然，唯有徐凤年一身坦荡。

　　他立在最前，晚风拂动衣摆，脊背笔直，眼底澄澈无波。

　　苏凯贴在他身侧，手心冒汗，声音压得发颤：“阿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就当酒后玩笑。”

　　徐凤年侧眸摇头，声线平稳笃定：“越是人人避讳，越该有人看清真相。不然这道枷锁，会困住一代又一代人。”

　　话音落，他抬手推开冰冷的玻璃门。

　　轻微的机械嗡鸣，在空荡死寂的大堂里格外突兀。身后众人瞬间屏息，大气不敢出。

　　大厦内部彻底沉暗，仅安全通道的绿光指示灯零星亮起，微光勾勒出长廊轮廓，衬得周遭暗影愈发幽深。密闭的空间裹着陈旧寒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众人两两相靠，紧随其后，脚步轻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电梯缓缓攀升，狭小轿厢寒凉刺骨。屏幕微光映着众人发白紧绷的脸，单调的机械升降声在空楼回荡，像一场无声的倒计时，压得人心头发紧。

　　五楼抵达。

　　电梯门划开，一股沉腐闭塞的气流涌来，带着旧物尘封半世纪的味道，安静得近乎荒芜。

　　西侧长廊空空荡荡，全域熄灯，唯有尽头应急灯亮起一点冷光。廊道尽头，两扇斑驳老旧的实木大门静静伫立，这里是顾晏临尘封多年的旧办公室。

　　隔壁木质咖啡间门窗紧闭，玻璃蒙尘，封条泛黄脆裂，锁具锈迹沉沉，数十年无人踏足、无人开启。

　　一众员工停在走廊中段，再不肯前移半步。全场寂静，只剩细碎压抑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落在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上，心绪混杂着忐忑、猎奇与惊惧。

　　苏凯十指紧绷，攥皱衣角，一瞬不离地盯着徐凤年，满心焦灼，随时准备上前将人拉回。

　　死寂之中，徐凤年抬步独行。

　　鞋底触碰光洁冰凉的地板，清脆孤零的声响在长廊往复回荡，沉沉叩在每个人心底。

　　越往前，周遭的死寂越是沉凝。外界所有霓虹喧嚣、人间温热，都被无形隔绝，与这片禁地彻底割裂。

　　距实木大门仅剩数步时，无风的廊道里，忽然无端起了一缕柔凉气流。

　　风息轻拂耳畔，温凉刺骨，透着莫名诡谲。下一瞬，一道婉转轻柔的女声，缓缓漫开。

　　曲调凄婉悲凉，隔着半世岁月薄雾低回而来，是那首流传已久的《夜来香》。无伴奏，无起伏，孤零零萦绕在空荡长廊，久久不散。

　　身后众人骤然僵滞，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全身，止不住地发颤。原本簇拥的人群下意识齐齐后退，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

　　传闻非虚。

　　这栋楼里的歌声，这半世纪的执念，从来都不是无稽之谈。

　　苏凯喉咙发紧，嗓音干涩发颤，低急呼唤：“阿年！回来！快回来！”

　　廊道中央的徐凤年脚步未停。

　　他清晰听见了那道凄婉曲调，心底漫起一丝无根无据的心悸与异样。但赌约已立，初心已决，从无回头之路。

　　他压下心底突兀的躁动，步履沉稳，稳步走到那扇尘封多年的实木大门前。

　　凄婉的歌声源源不断从隔壁咖啡间窗缝溢出，温柔又孤绝，彻底包裹住整片禁地。

　　徐凤年抬手，指尖轻覆冰凉粗糙的门板。岁月打磨的木质干涩刺骨，凉意顺着指尖窜遍全身肌理。

　　身后众人尽数僵立屏息，无人敢动、无人敢语，无数道目光死死凝着他的动作，心脏高悬欲裂。

　　尘封半世纪的禁忌之门近在咫尺。

　　今夜，所有流言、所有谜团，所有被岁月掩埋的隐秘真相，终将随这扇门的开启，悉数揭晓。

　　厚重的实木门板被推开，经年积尘簌簌坠落，在幽暗里扬起细碎浮粒。腐朽沉寂的气息扑面而来，旧纸干涩、老木沉凉，裹挟着半世纪的封闭荒芜，沉沉压来，闷得人呼吸微滞。

　　这间封存多年的办公室，早已被时光彻底尘封。一室厚尘覆万物，屋内陈设寥寥，只剩一张老旧办公桌、两把褪色木椅，还有角落静置的老式留声机，冷清得荒芜萧瑟。

　　窗外夜色浓墨，蒙尘的玻璃窗隔绝了人间霓虹，唯有几缕浅月穿透暗影，浅浅洒落，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徐凤年抬步踏入。

　　鞋底碾过半寸厚的浮尘，细碎的咯吱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孤清回荡，撞在斑驳的墙面上，久久不散。

　　他抬眼四顾，目光缓缓扫过屋中每一处角落与阴影。屋内静谧空荡，仅有几只老鼠受惊窜入墙缝，再无半点异动。那些流传半世纪的夜半惊魂、索命诡谈，在此刻全无踪迹。

　　心底残留的一丝忐忑，转瞬烟消云散。

　　徐凤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自嘲，眼底疑虑尽数散去。

　　终究是人心怯懦，以讹传讹。

　　多年禁忌敬畏，代代避讳相传，不过是世人层层夸大的虚妄枷锁。世间本无鬼神，所有阴森臆想，不过是众人困于流言的自我禁锢。

　　他心中笃定，顾家半世纪的闹鬼传闻，从头到尾皆是无稽之谈。

　　心绪落定，他正要转身离去，余光却骤然被桌角一物牢牢牵住视线。

　　梨木桌斑驳老旧，桌沿圆润温润，是数十年朝夕摩挲沉淀的温度。桌面平放着一张泛黄旧照，边角微卷，覆膜脆化，封存着一段隔了半世纪的过往。

　　照片里一对年轻男女相拥而立，郎才女貌，眉眼含情，青涩温柔的笑意，定格在最纯粹的年少时光。少年着旧式长衫，眉目清隽温润；女子身着复古旗袍，身姿婉约清丽，恬静安然。

　　徐凤年的目光骤然钉在少年眉眼之上，身形瞬间僵住，周身血液近乎凝滞。

　　一模一样。

　　骨相轮廓，眉眼神态，乃至唇角微抿的细微弧度，都与他分毫不差。

　　恍惚间虚实难辨。照片中早已湮灭岁月的顾家九少顾晏临，仿佛是另一段宿命、另一个时空里的他自己。

　　心口骤然一空，漫上细碎诡异的失重感。新旧岁月层层重叠，时空错位迷离，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照片旁压着一张老旧报纸，纸面灰黄，油墨褪色，可头条加粗字迹依旧清晰——顾氏九少顾晏临与风尘女子白玫瑰一夜离奇失踪，生死踪迹，皆成谜团。坊间流言纷杂，情变私奔、豪门灭口，众说纷纭，无从考证。

　　徐凤年垂眸凝视，指尖微微发颤。方才固若磐石的笃定，悄然裂开一道细密缝隙。

　　倏然，空旷死寂的办公室深处，一缕幽怨婉转的歌声缓缓漫溢而出。

　　调子绵长凄婉，丝丝缕缕缠在凝滞的空气里。角落那台无人触碰的老式留声机，竟无人自动，黑胶唱片缓缓轮转，唱针轻轻落下。

　　《夜来香》的旋律悠悠流淌，铺满整间屋子。曲调温柔缱绻，却字字阴森刺骨，美得心慌，凉得彻骨。

　　室内明明只有他一人，歌声却真切清晰，萦绕耳畔，似是有人近身低吟，又似从岁月深处弥散，裹挟无尽悲凉。

　　徐凤年浑身汗毛直立。他所有的理性与笃定，所有不信鬼神的坦然，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密闭无风的房间里，阴冷寒气层层翻涌，浸透肌理骨髓，将他四肢百骸牢牢包裹，遍体生凉。心底惊惧疯狂滋长，几乎将他吞噬。

　　可少年傲气入骨，最惜体面。赌约既定，大话已出口，楼下满堂同事尽数等候，若是此刻狼狈逃窜，只会沦为全城笑柄，往后在顾氏再无立足之地。

　　一时难堪，远胜未知诡谲。

　　徐凤年心下一横，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惧，侧身倚住冰冷的楼梯扶手，放缓气息，吐出几声空灵幽诡的啸响，刻意造出阴森异象。

　　他只想借这虚假诡声，惊退楼下众人，遮掩心底的崩乱，守住最后一点体面。

　　楼下员工本就心神紧绷、畏怯至极。深夜死寂的大厦中，五楼禁地骤然传出幽幽诡响，凄然刺骨，瞬间击穿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凄厉的尖叫划破夜色，众人彻底溃乱，脸色惨白，肝胆俱寒，慌乱奔逃。楼道间脚步声杂乱，哭喊惊叫交织一片，无人敢多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