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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轻轻一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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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死寂的大厦骤然被汹涌的喧嚣灌满,凌乱的动静穿透层层楼板,直抵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
顾晏旻今夜留守顶层,处理百年庆典收尾事宜。他执掌顾氏半生,性情阴鸷沉戾,城府深不见底,行事杀伐果断,从无半分姑息。楼下突如其来的大乱,瞬间撩动了他眼底的冷厉。
他推门起身,步履沉冷,一身久经上位的压迫气场沉沉铺开,缓步下楼。昏暗楼层之中,那道故作诡态的青年身影,猝不及防撞入他眼底。
最惊心的是那张脸。
旧梦顷刻倾覆,爱恨惊惧、怅惘压抑,无数复杂情绪轰然冲撞,刺得他眸底阵阵发涩。顾晏旻面色骤然铁青,温润褪去,只剩滔天怒火,以及一丝他自身都不愿正视的隐秘惶然。
“放肆。”
一声冷喝破冰而出,沉厉如寒霜,落满整层楼道。
“擅闯禁地,惊扰亡魂,亵渎顾家先祖,你胆子太大。”
他眸光死死锁着徐凤年,寒意浸骨,“区区新晋员工,无知狂妄,肆意妄为。顾氏容不下这般无礼之人,明日即刻除名,永不录用。”
徐凤年浑身一僵,彻骨冰凉瞬间裹住四肢百骸。
就在僵局将定之际,一道温软身影自走廊阴影中快步走出。
顾晏礼素来性情温软、畏兄隐忍,半生从不敢当众违逆顾晏旻半分。此刻却全然不顾兄长慑人的威严,快步上前躬身求情,语气恳切至极:“大哥,手下留情。”
“他年少入世,不懂顾家禁忌,一时莽撞无心,并非有意亵渎先人。百年庆典之夜,何必断送一个年轻人的前程,还请大哥宽宥一次。”
对峙良久,顾晏旻眸底怒火翻涌沉沉,终究缓缓压落。
百年顾氏基业,因私怨除名新人,终究落人口实。
他冷声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再敢踏足西侧禁地半步,我让你彻底无处容身。”
话音落,他转身离去,背影冷硬孤绝。临走前那沉沉一瞥,阴鸷深邃,裹着审视、忌惮,还有一丝隐晦难辨的杀意,牢牢落在徐凤年身上。
一场风波堪堪落幕。
夜色沉得愈发浓稠,满城霓虹浸在凉寂的晚风里,失了暖意。
徐凤年满腹郁结,一身寒凉,独自折返老城深巷的旧屋。归途之上,泛黄旧照、复刻般的眉眼、无人自转的留声机、凄婉缠绕的《夜来香》旋律,一遍遍在脑海中盘旋往复,挥之不去。
巷间夜风浸着凉意,贴着皮□□过周身,吹散了晚宴残留的微薄酒温,只余下彻骨沉寒。
零碎霓虹落满青石板,夜风微凉。
徐凤年缓步走入老城深巷,斑驳老墙错落伫立,窗棂缝隙里漏出点点居家灯火,温煦质朴。与顾氏大厦的冰冷奢贵相比,这里是全然不同的人间烟火。
他抬手推开虚掩的木门,老旧转轴漾开一声低哑轻响,破开院落静谧。屋内未亮明灯,仅客厅角落一盏壁灯透出暖黄微光,方寸光晕拢住满堂温柔,熨帖又安稳。
听见动静,徐正抬眸望来。
他刚结束直播,摘去耳侧收音麦,一身宽松棉质居家衣衫,褪去了镜头前的从容得体,只剩市井寻常的松弛平和。早年身为电视台老牌编导,他深耕体制多年,看透人情周旋与内耗桎梏,终是选择提前离岗。凭借多年媒体沉淀的谈吐与阅历入局自媒体,不炒作噱头,只聊生活百态、人情冷暖,安稳攒下忠实受众,按月稳收薪资,体面补贴家用。
只是一眼,他便看穿儿子周身散不去的沉郁疲惫,绝非寻常晚归的倦怠。
“回来得这么晚。”徐正伸手接过他的钥匙,动作自然温厚,“看着脸色不好,累了就先歇歇,别硬撑。”
厨房传来细碎动静,林慧擦着碗筷走出,围裙尚未卸下。她半生操劳家事,温柔勤俭,揣着最朴素的烟火智慧,一辈子的心愿,不过是家人平安、儿女安稳。为了徐凤年这份顾氏的工作,她曾四处托人求人,熬过无数焦灼日夜,好不容易盼到儿子落地安稳,半点舍不得他在外承压受屈。
目光细细掠过徐凤年暗沉的眉眼,她语气即刻染上浅忧:“新环境不适应?还是庆典上受了委屈?”
里屋房门轻启,大哥徐烽走了出来。
年长六岁的他,是徐家最踏实的靠山。常年的警察工作历练磨去了所有少年浮躁,只剩厚重坚韧,沉默寡言,却永远习惯性为家庭、为弟弟兜底。他发丝微湿,带着刚洗漱完的清爽,一眼看穿端倪,语气沉稳利落:“出事了?”
紧随其后的姜媛,端着一杯温水快步上前。她性子温婉通透,嫁入徐家多年,温柔顾家,素来体谅徐凤年求职漂泊的不易,处处贴心照拂。
温热的水杯递到掌心,她声线轻柔熨帖:“喝点温水缓一缓,夜里风凉,别着凉。”
林嘉倩也从屋内轻轻走出,褪去白日凌厉,眉眼柔软安静。她没有当众追问分毫,只默默立在他身侧,无声相伴,做他最稳妥的底气。
徐凤年压下心口翻涌的所有诡谲与沉郁,扯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轻声安抚众人:“没出事,就是庆典结束太晚,夜里风大,有点累而已。”
他不愿将豪门暗流、宿命诡事与无解的过往恩怨,带进这方纯粹安稳的烟火天地。家人半生勤恳退让,倾尽所有为他换来一线前程,他不能再让他们为自己忧心难安。
徐正看透他眼底藏事,知晓少年心性倔强,遇事惯于独自硬扛,并未点破,只温和叮嘱:“顾氏水深规矩多,刚入职难免磕碰。遇事别逞强,别钻牛角尖。”
“我们不求你飞黄腾达,只求你稳妥平安。”
林慧连忙附和,语气恳切:“没错,安稳最要紧。太累太复杂就慢慢来,不必争高争先,安稳度日就好。”
徐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力道沉实笃定,是兄长最踏实的支撑:“有委屈、扛不住就说,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哥一直在。”
姜媛柔声收尾,温柔宽慰:“快去洗漱休息吧,我给你温了夜宵,吃完睡一觉,一切都能翻篇。”
自五楼禁地风波后,徐凤年在顾氏的日子,安稳得反常。
公司上下对他始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职场最擅审时度势,敬畏与疏离交织,成了众人对待他的常态。
组长谨遵顾晏礼的叮嘱,从不给他排布繁重工作,日常尽是琐碎闲散的基础事务,无半分压力。
苏凯与他交好,只是每逢提起西侧五楼禁区,便即刻缄口。
周遭一派平和有序,徐凤年久违的轻松。
周末月末,部门积压了一批季度归档资料亟待连夜核对。职场众人皆熟稔推诿之术,纷纷寻借口提前离岗,只剩几名新人留守兜底。
徐凤年主动留了下来。他入职尚浅,不便推脱。
夜色浸透整座云城,霓虹流转,衬得顾氏大厦愈发孤冷肃穆。
时间缓缓流逝,留守的新人陆续完工离场。偌大的办公区灯火渐次熄灭,喧嚣散尽,最后整层楼宇,只剩他工位一盏孤灯茕茕摇曳。
冷白灯光平铺桌面,照亮堆叠的文件,也映出他沉静紧绷的侧脸。周遭死寂蔓延,往日错落的键盘声彻底沉寂,整栋楼宇静得只剩空调细微的气流声,以及他指尖翻页的轻响。
深夜独有的空旷与寒凉层层裹落。
墙上电子钟的数字静静跳动,秒针碾过死寂夜色,冰冷规整,不带半分人情温度。
零点。
时针与分针精准重叠,落定在深夜十二点的刻度上。
就在这一刻,一缕轻柔婉转的女声,毫无征兆地从五楼西侧禁区方向缓缓飘来。
幽幽切切,绵长凄婉,正是那曲纠缠不散的《夜来香》。
没有扩音的洪亮,没有刻意的阴森,曲调轻缓绵长,穿过空荡走廊,越过层层隔断,循着微凉夜风,丝丝缕缕缠入寥落的办公区。声音若即若离,温柔缠绵,却凉透肌理。
整层楼宇的温度骤然下坠。平稳的空调气流瞬间凝滞,空气沉压凝固,死死裹住方寸工位。指尖触碰的键盘褪去余温,浸出刺骨寒凉,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徐凤年翻页的手指骤然僵在半空,呼吸微滞。
他所有的自我劝慰、所有的理性笃定,在这缕熟悉的歌声中,轰然碎裂。
徐凤年缓缓抬眸,目光穿透空荡的办公区,落向西侧幽暗的走廊尽头。那片区域彻底隐于浓黑,无半点灯火,沉寂无声,像一只蛰伏的眼眸,静静俯瞰着整层楼宇,也凝视着灯下孤坐的他。
歌声袅袅不绝,萦绕整栋大厦。
徐凤年心绪落定,决意亲自登上五楼,一探究竟。
徐凤年起身之际,指尖触到键盘,是浸透寒意的冰凉。
他压下心口翻涌的寒凉,抬手熄灭工位最后一盏孤灯。
黑暗瞬间吞没方寸天地,也抹去他眼底仅剩的温热笃定。走廊尽头的应急绿光,破开狭长幽暗的光路,直直通向西侧封禁已久的禁区。
徐凤年抬步前行,脚步极轻,落于冷硬光洁的地板上,寂然无声。一墙之隔,是云城彻夜繁盛的霓虹人间,而这栋大厦深处,是被时光尘封、无人敢踏的死寂过往。
短短数十米长廊,却像穿行过漫漫岁月。越靠近禁区,空气愈发沉滞阴冷,旧木腐朽混着泛黄纸页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闷得人胸腔发紧。
地面还留着众人仓皇逃窜的凌乱痕迹,零碎纸屑落于幽暗绿光之中,格外刺目。
徐凤年驻足于斑驳的实木门前。
门板漆面剥落,老旧厚重,隔绝了里外时空。
他抬手抚上粗糙冰凉的木质。
轻轻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