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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他想要的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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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六楼的灯只余下西北角两盏,冷光铺在堆叠齐整的档案盒上,落出轮廓分明的阴影。
徐凤年指尖沾了薄灰,正核对最后一箱搬迁归档的旧名册。运营部搬上来整三日,历年散碎的运营台账没人肯收,都推给了他这个新人。他也不推拒,索性留到晚些,慢慢理。
整层楼静得发空。空调送风的低响裹着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打了个旋,又轻飘飘落回纸面。窗外云城的霓虹浮在磨砂玻璃上,糊成一片暧昧的光河,和楼里冷白的灯光撞在一起,生出点不真切的恍惚。
徐凤年抬眼揉了揉眉心,余光不自觉扫过西侧楼道口。
那里立着块崭新的“线路检修,禁止通行”警示牌,后头就是通往五楼的消防楼梯。自封禁那日起,连楼道的应急灯都拆了,黑沉沉的像张阖紧的嘴。白日里同事路过都绕着走,连说笑都压低了声,生怕惊着里头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指尖翻过一页泛黄的台账。纸页发脆,边缘带着陈年受潮的霉味,和五楼那间办公室的味道,竟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白日里他借着送签字文件的由头,绕去行政部找了张桂兰。那是公司里年纪最长的行政专员,再有半年就退休,听说她母亲早年在顾家老宅做过洗衣帮佣。
他没敢问得太直,只端着水杯站在茶水间,随口提了句搬迁翻出不少老物件,五楼封着的那些不知什么时候处理。
张桂兰擦杯子的动作顿了顿,抹布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两圈,半晌才说:“都是上辈子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末了又压低声音补了句,“外头传的那些,不全是真的。顾家啊,欠人家青柠姑娘的。”
话到这里就收了。再多问,她便只是摇头,说年代太久,记不清了。
这是他入职以来,摸到的第一句来自知情人的口风。不是情变私奔,不是豪门灭口,是“欠”。一字之差,里头藏着的弯弯绕绕,便沉得很了。
墙上电子钟的数字跳到零点零一分的时候,窗缝里漏进一缕风。
不是空调的干冷,是带着夜露潮气的凉,裹着一丝极淡的木质冷香,悄无声息漫过桌沿。
徐凤年握着笔的手没停,只眼尾微微动了动,没抬头。
“你倒镇定。”
清浅的声线落在桌对面,像片薄雪落在纸面上。
疏檐的虚影坐在对面的工位椅上,素色长衫浸在冷光里,淡得几乎要融进背景里。他今日气息比往日稳些,周身的白雾敛得很干净,没带往常那股浸骨的阴寒,反倒像团温凉的雾。
徐凤年这才搁下笔,抬眼看他:“猜到你今晚会来。”
他把下午探来的话简要说了,语速平缓,没添半分主观揣测。
疏檐静静听着,浅色的眼眸垂着,落在桌角那摞旧档案上,指尖虚虚拂过封皮上“顾氏”两个字,穿了过去。
“张桂兰的母亲,我认得。”他轻声说,“当年在老宅后厨做事,人很善,常偷偷塞给青柠小姐热点心。”
三十年光阴浩荡,当年擦灶台的仆妇,女儿都熬到了退休。只有他还停在那个雨夜。
徐凤年看着他虚虚悬在档案封皮上的手,沉默片刻,把那本最旧的台账往对面推了半寸。
纸张自然不会动。可疏檐抬了抬眼,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我今日见着顾晏旻了。”
他转了话头,声线冷了些,“他博古架上,摆着九少爷那枚银袖扣。就是雨夜出门前,说要留给青柠小姐做念想的那对。”
徐凤年眉峰微蹙:“他留着九少爷的东西?”
“是。”疏檐指尖的白雾微微凝了凝,“当年他踹开门进去,只抬走了顾晏临,连青柠小姐的尸身都是次日舞厅的人收敛的。我原以为他恨极了青柠小姐,恨极了这段事,恨不能抹得一干二净。可他留着袖扣,留了三十年。”
这说不通。
若真是他为了门第逼死二人,该毁了所有念想才是,不该日日摆在眼前看。
“还有件事。”疏檐抬眸,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城西方向,“今日听他们谈,城西老厂区要改造,那块地早年是顾家的产业。我记得顾家老宅的西跨院,就在那一片。当年封禁得急,不少旧档没来得及挪,说不定就埋在底下。”
徐凤年心头一动。
“陆氏在拿那个项目?”他想起白日同事闲聊提过,城西地块是陆氏和顾氏联合开发。
“嗯。”疏檐应得轻,没细说自己是怎么跟着去的,只道,“那边的权属沿革档案已经在调了,说不定能摸着点线索。”
两人都没再说话。办公室里静得只剩空调送风的轻响,冷白灯光落在一实一虚两道身影上,隔着一张办公桌,像隔着整整三十年的岁月。
过了片刻,徐凤年伸手合上台账,指尖敲了敲封皮:“明日我再找张姨探探口风,看能不能约她母亲见一面。老人家说不定还记得些细节。”
“别太急。”疏檐提醒他,声线放软了些,“顾晏旻已经盯上你了,行事太显眼,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徐凤年颔首。他懂。他如今不过是个基层运营,能站在这里,全凭一张和故人相似的脸。真要惹恼了顶层,捏死他比捏死只蚂蚁容易。
窗外忽然传来巡夜保安的脚步声,电筒的光晃过玻璃,扫出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痕。
疏檐的身形下意识淡了淡,像要隐进阴影里,却没动。
脚步声远了,楼里重归寂静。
疏檐站起身,虚影在灯光下晃了晃:“你帮我寻找真相,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你有什么想要的?”
疏檐站起身,虚影在冷白灯光下轻轻晃了晃,像被风揉皱的一片薄烟。他立在桌沿那摞旧档案旁,低声问:“你帮我寻真相,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你有什么想要的?”
徐凤年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对面的虚影,有那么一瞬的怔忡,随即心底漫上一点说不清的涩意。
他想要的太多了。
想要母亲不必再拎着礼品四处托人情,看见谁都先陪三分笑;想要父亲不必熬到后半夜做直播,对着镜头一遍遍重复那些翻来覆去的家常,只为多赚几十块打赏;想要林嘉倩不用再守着三千块的护士岗三班倒,不用对着病人的刁难忍气吞声,能买得起橱窗里看了又看的那条项链;想要一套不用太大的房子,装得下父母的晚年,装得下他和她的余生,不用再蜷在老巷的旧屋里,雨天漏风,夏天闷热。
他还想要一份能抬得起头的前程,想要两年颠沛流离的挫败有个落点,想要那张读了十几年书换来的文凭,能真的撑起一点体面。
这些念头在心底滚了一圈,又悄悄沉了下去。
眼前人是困了三十年的残魂,连白日里的太阳都见不得,连一碗热粥都尝不到。这些人间烟火里的俗愿,他怎么帮?
徐凤年垂眸,笔尖轻轻落在纸面上,洇开一点极淡的墨痕。他扯了扯唇角,笑里带着点市井里磨出来的自嘲,又很实在:“我想要的太多,怕你还不起。”
疏檐没笑。
他的虚影往前飘了半寸,又很守分寸地停在安全的距离里,没沾到徐凤年半分阳气。浅色的眼眸很亮,像寒潭里落了星子,认真得近乎执拗:“你且说说看。”
“能做到的,我拼了魂飞魄散也给你。做不到的,我也记着,来世做牛做马也还。”
这话太重了。
徐凤年猛地抬眼,撞进他清寂又笃定的目光里,心头莫名一震。他活了二十四年,见惯了职场上的推诿扯皮,见惯了人情里的斤斤计较,从没见过谁把“报答”二字说得这样重,重得像拿命在应。
“不用这么严重。”徐凤年摇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工牌的银边,“我答应帮你,也不是图什么报答。”
他看向窗外,霓虹在玻璃上糊成一片模糊的光河,老巷的灯火远在城市的另一端,温温的,很软。
“青柠姑娘没做错什么,不该背着骂名沉三十年。你也没做错什么,不该困在那枚怀表里,不见天日。”徐凤年收回目光,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公道这东西,本来就该有人讨回来。我碰巧撞上了,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满室静了几秒。
疏檐站在灯光里,周身的白雾轻轻漾开,又很快敛回去。他活了两辈子,少时在风月场见惯了虚情假意,后来在顾家见惯了门第算计,死后三十年听尽了世人的揣测与编排,早就忘了“无缘无故的善意”是什么模样。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都咽了回去。
窗外忽然卷进一缕夜风,吹得台账的纸页哗哗翻了两页,停在印着“顾氏”徽标的扉页上。
疏檐的身影顺着风势淡了淡,像是要融进夜色里。
“我记着。”他最终只落下三个字,声线很轻,“以后但凡你有难处,默念我名字,我一定到。”
话音落时,他的虚影已经薄得像层纱。
“我先回了,城西那边有消息,我再来告诉你。”
风卷着那点淡白的雾气往窗缝去,眼看就要融进夜色里,徐凤年忽然开口叫住他:“疏檐。”
虚影顿在窗边,回头看他。
“如果你想报答我,那就帮我赚钱吧。”徐凤年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很随意,“我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