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问他缺不缺 ...
-
第十五章
风卷着薄白雾气从窗缝里溜出去,疏檐飘在半空,回头望了一眼六楼亮着的孤灯,须臾便折身往城东去。
夜露浸在魂体上,凉得发沉。他从前在旧沪市,也帮青柠姑娘管过支出的账,铜板银元捏在手里,轻重厚薄都分得清。可这三十年过去,人间换了天地,钞票换成了卡片,交易靠一块亮着光的方板,他连街市上的吃食都叫不出名字,更遑论赚钱。
可他应了。
应了的事,就没有反悔的道理。
魂体顺着夜风掠过楼群,底下是绵延成河的霓虹,亮得晃眼。他远远就看见陆氏大厦顶层那盏灯,像嵌在黑夜里的星,稳稳地亮着。陆昀之还没走。
那个人,住那么大的宅子,戴成色那样好的玉,张口就是和顾氏谈整片地块的项目,定然是极会赚钱的。
疏檐飘进顶层会议室的时候,长桌上的档案还摊着,陆昀之坐在主位,指尖捏着一支钢笔,眉峰微蹙。冷白灯光落在他下颌线,冷硬得像石雕,只有腕间那枚墨玉,浸着点温温的活气。
他放轻了魂息,落在角落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看着。
那人翻页的速度很慢,指尖在一页泛黄的产权契书上停了很久。那页纸边角卷着,印着三十年前的旧章,字迹都晕开了大半。
疏檐认得,那是顾家老宅西跨院的地契,当年顾家老爷子为了逼顾晏临分手,暗中动了手脚,把隔壁两户人家的地一并圈了进来,手续做得不全,留了首尾。
这些旧事,埋在尘土里许久,连顾晏旻都未必记得清。
“西边那两户的地契,是当年顾家管家私下压着的,没去官署补档。”
话出口的瞬间疏檐才回神,下意识收了声。他忘了,凡人听不见他说话。
可桌后的人指尖却极轻地顿了一下。
陆昀之抬眸,淡淡一瞥角落沉敛的阴影。
小鬼外出一趟归来,周身气息已然不同,眉眼间压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满腹心事皆敛于沉默,无人知晓方才在外撞见了什么。
他沉默几秒,伸手按了内线电话,声音很低:“让法务部查一九七六年城西地块的地契存根,重点查相邻两户的权属变更。”
电话那头应声挂断,会议室重归寂静。
疏檐僵在阴影里,魂息都凝住了。
他……听见了?
还是只是巧合?
陆昀之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档案,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通电话,只是例行公事。可疏檐看着他腕间那枚墨玉,玉面温温润润的,映着冷白的灯,像盛着一汪静水。
他忽然就生出一点渺茫的指望。
他没有肉身,没有银钱,不懂这个时代的营生。可他装着一肚子三十年前的旧闻,藏着好些沉在水底的秘辛。这些东西,对陆昀之这样做大生意的人来说,或许是有用的。
他可以帮他。
帮他查清老档里的猫腻,帮他避开旧案里的坑,帮他把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关节一一理顺。等帮得多了,他再试着问问,能不能折换成银钱,给徐凤年。
他不懂这个时代的规矩,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唐突。他只知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徐凤年应了他的沉冤,他便要兑了人家的念想。
夜更深了些,窗外的霓虹暗了大半。
陆昀之合上面前最后一份档案,抬手揉了揉眉心。桌角的水杯凉透了,他也没动。
疏檐看着,下意识想飘过去把杯子往他手边推推,指尖穿过去,只触到一片冷凉的空气。
他收回手,安静地落回原处。
不急。
日子还长。
他有的是耐心,等一个能开口的时机。
会议室的灯很快灭了,陆昀之起身往外走。
疏檐跟在他身后半步远,像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电梯,落进沉沉的夜色里。
风从电梯缝里钻进来,裹着人间的烟火气。
疏檐望着前面男人挺拔的背影,轻轻的念着。
“陆昀之。”
“你这么会赚钱,教教我好不好。”
陆昀之静静听着,心底漫开一丝浅淡的疑窦。
他不由思忖,鬼魅本无世俗牵绊,何以贪世间钱财?
是阴司通行的冥钞,还是这人间烟火里,最寻常的人民币。
=
车驶入别墅区时,夜已经沉得像浸了水的墨。
道旁香樟的影子被车灯拉得很长,一帧帧往后退,像被岁月遗落的旧胶片。
疏檐坐在陆昀之身边,听轮胎碾过柏油的轻响,心底的茫然像夜色一样漫上来。
他两辈子都没碰过“赚钱”这桩难事。
他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要在这连银钱都化作数字的世道里,替人挣“很多很多钱”。
太远了。
远得像青柠当年倚在窗边说的江日落,隔着半世纪的风风雨雨,只剩一点模糊的暖光,摸不着,握不住。
陆昀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西装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少了白日里的凌厉。他指尖搭在膝头,腕间墨玉垂着一点冷润的光,始终没睁眼,却像把身侧魂灵的辗转心思都摸得清清楚楚。
车停稳,林助理拉开车门,夜风卷着草木清气涌进来。
陆昀之起身下车,步履平稳如常。
别墅里的感应灯循着脚步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铺在冷白大理石上,安安静静,像一潭温吞的水。
陆昀之没回卧室,径直拐进书房,松了领带便坐回书桌后。
桌面上还摊着昨晚未看完的城西项目测算表,纸角被夜风掀得微微卷翘。
疏檐飘落在桌沿,低头去看那些排布齐整的数字,字都认得,连起来便成了看不懂的章法。他指尖的白雾虚虚拂过“收益预估”四字,毫无障碍地穿了过去。
陆昀之眉峰微蹙,静坐不语,心事沉沉敛在眼底,无人窥见分毫。
疏檐安安静静栖在桌沿,目光落定在他身上,久久未移。
眼前人生得极为周正清俊,骨相清冷端正,气度卓然。若是放在从前风月繁盛的大上海,这般风姿卓绝的人,定然会被无数人倾心惦念。
他默默望着,思绪轻轻悠悠地飘远,漫出一室沉寂。
直至陆昀之起身离了书房,疏檐才缓缓收回游离的心神。
他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心知他是去洗漱休憩。他素来守礼,纵使无形无质,也自有方寸分寸,断不会逾矩窥探。
浴室的水声隔着实木门漫出来,细碎地融进静夜里。陆昀之进去不过半刻钟,玄关处便传来极轻的钥匙转动声,软底鞋踩过冷白大理石,轻得像落了片冬雪。
疏檐原本悬在书房顶灯的阴影里,闻声便飘了过去。他没往浴室方向靠,只贴在走廊转角的墙面上,看着玄关处弯着腰换鞋的人影。
是位五十岁上下的阿姨,藏青布围裙叠在臂弯,手里拎着半篮带着夜露的菜蔬。她动作轻得像怕惊碎满室的寂,换好鞋直起身,先扫过客厅沙发上随意搭着的西装外套,脚步没停,先走过去将衣服挂回玄关衣架,指尖捋平衣角褶皱。
她系上围裙往厨房去,沿途顺手理齐茶几上散放的文件,将倒扣的水杯翻过来摆齐,连地毯边缘翻起的一角都轻轻铺平。动作熟稔流畅,像在这宅子里走了百遍千遍,每一处规矩都烂熟于心。
疏檐悄无声息跟过去,停在厨房门框的阴影里。
暖黄筒灯打在米白瓷砖上,晕出一圈软边。阿姨开了冰箱,将菜蔬分门别类码进去,绿叶菜垫了吸水纸,肉类分装在保鲜盒,连鸡蛋都挨个摆进蛋格,尖头朝下,整整齐齐。跟着她接了半壶水烧上,拿了干净抹布,顺着台面纹理慢慢擦,连燃气灶旋钮的缝隙都细细抹过。
这些动作太熟了。
熟到疏檐看着看着,便恍惚了一瞬。
从前在沪市舞厅的后台,他也是这样。天不亮就起身,擦净妆台的脂粉印,理好青柠小姐挂在屏风后的旗袍,银饰按花样摆进绒盒,连杯盏都要擦干水渍,倒扣在托盘里。夜里散了场,他守在小厨房,灶上温着小米粥,砂锅里炖着冰糖雪梨,等台上的人卸了妆回来,端过去便是一整晚的妥帖。
都是一样的。擦灰,整理,温着灯火,守着晚归的人。
原来换了时代,换了称谓,做的活计还是一样的。
他望着阿姨的背影,指尖的白雾轻轻晃了晃。
既然都是做这些事,那他是不是也能做?
他不用歇息,不用进食,连落脚的地方都不必给。白日躲在玉佩里,夜里出来,整栋宅子的浮尘都能擦遍,书房的档案能理得齐齐整整,厨房台面永远洁净,连陆昀之夜里办公的茶,都能一直温着。比活人做得周全,也比活人省心。
只是不知道月钱怎么算。
他从前在舞厅,管吃管住,每月领半个大洋。后来跟着青柠小姐住顾氏的小洋楼,顾晏临出手阔绰,每月给两个大洋,他都攒着,想等以后安稳了,给青柠小姐打一支素银镯子。
现在呢?这个时代做这些活计的人,每月能有两个大洋吗?折成这里的钱,够不够帮徐凤年攒一点?
他算不明白。铜钱银元的年月早就过去了,连钞票都换成了手机里的数字,他连开口问价的由头都找不到。
可总得试试。
陆昀之容他栖身,借他玉佩挡白日烈阳,这份情他记着。徐凤年应了他的沉冤,肯帮他查青柠小姐的旧案,这份恩他也记着。他没别的本事,就会做这些细碎活计,能还一分是一分。
正出神,水壶嗡鸣着跳了闸。
阿姨回身将沸水灌进保温壶,又用余温温了一杯白水,放在客厅边几上——刚好是陆昀之从浴室出来,走到沙发边能顺手拿到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解了围裙,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玄关柜格里,轻手轻脚带上门,悄无声息地走了。
满室重归寂静,只有浴室的水声刚歇,门缝漏出一点温热的水汽。
疏檐还飘在厨房的阴影里。
台面上干干净净,冰箱里码得齐整,边几上的温水冒着极淡的白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通透的指尖。
从前做这些,是本分,是报恩,是活下去的依仗。
现在想做这些,是想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留在这方暖光里。也是想一点点攒着,攒够了,就能给徐凤年一个交代。
廊下的感应灯随着浴室门的开启亮了一瞬。
陆昀之擦着头发走出来,浴袍领口松垮,露出一点锁骨,发梢的水珠滴在地毯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印记。他目光扫过边几上的温水,指尖顿了顿,端起来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
疏檐贴在走廊墙面上,看着他落座在沙发里,随手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空调温度。
他在心里悄悄盘算。
明天阿姨再来的时候,他好好看着。
看她一日都做些什么,看她做事的规矩,看这个时代做活计的人,都是怎么营生的。
等学会了,他就试着问问陆昀之。
问他缺不缺个夜里守屋子的人。
不用管饭,不用给住处,随便给点月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