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空落落的。 ...

  •   第十三章

      墙面上挂满老云城的黑白旧照,百乐门的尖顶轮廓、外滩往返的渡轮剪影、顾家百货褪色的霓虹招牌,一帧帧静静掠过眼底。

      疏檐飘在陆昀之身侧半步之遥,周身白雾轻轻震颤,薄得几欲散开。

      这些风景,青柠小姐当年曾隔着舞厅的玻璃窗,静静凝望过无数次。

      她从前总说,等攒够了银两,便要同他一道去外滩坐渡轮,看一场完整的江边日落。

      岁岁期许,终究是没能等到。

      陆昀之的脚步,极轻极淡地顿了半秒。

      他未曾回头,只手腕微敛,将外露的墨玉平安扣轻轻往袖口内侧拢了拢。玉佩经年温养的醇厚阳气,化作一层妥帖温软的屏障,稳稳兜住他骤然翻涌、几欲溃散的魂息,将那些席卷而来的旧寒与怅惘,悄无声息地抚平、压落。

      疏檐微微一怔,下意识往温润的玉壁上贴得更紧。

      隔着一层微凉的玉石,他好似隐约触到了一缕属于活人的、安稳的温度。

      会谈的房间在二楼南向,是一间打通修整的旧式书房。

      正午日光被百叶窗细细筛落,碎金般错落铺陈在厚重的酸枝木桌面上。一室沉静,陈年普洱的沉香漫开,沉沉覆满整间茶室。

      顾晏旻立于博古架前,背对着房门。一身深灰中山装熨得妥帖平整,线条规整,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佝偻,唯独两鬓漫开的霜白,藏不住岁月碾过的痕迹。

      细碎脚步声自门口传来,他闻声,缓缓旋过身。

      视线先落定在陆昀之脸上,浅浅颔首,姿态客气疏离,“陆总肯赏脸,顾某荣幸。”

      陆昀之静默片刻,方才缓缓应声。

      疏檐敛在玉扣的沉沉阴影里,一瞬不瞬,死死凝着那张脸。

      记忆里的顾家大少,尚在盛年。常是笔挺西装,眉眼锋锐如刃,戾气藏在眼底。昔年每每撞见青柠与顾晏临相伴而立,他眼底寒意便骤然翻涌,凛冽如冰,似能剜尽人间温热。

      可眼前人,早已不复当年模样。皱纹悄然爬满眉眼,年少尖锐的戾气被数十年光阴细细磨平,尽数沉淀为深不可测的城府。唯有那双眼眸,凉薄清冷的底色,分毫未改,一如从前。

      是他。

      一晃三十年,人海浮沉,辗转经年,他终于再度见到了这个人。

      二人依次落座。

      顾晏旻并无多余寒暄,开门见山,谈起城西老厂区的改造项目。顾氏手握整块地皮,唯独欠缺技术与资金支撑,开出的条件极尽优厚,字句温和,内里却藏着不露锋芒的软刺。

      “陆总年轻有为。只是云城根基深厚,太多旧事沉于岁月底下,盘根错节,轻易碰不得。”

      陆昀之指尖轻抵茶盏边缘,神色平淡无波,“顾总放心。我做生意,只论利弊,不问前尘。”

      “那就好。”顾晏旻唇角微扬,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最怕年轻人心气盛,好奇心重,偏爱翻捡陈年旧账。到头来,翻出的些许过往,反倒绊住了自己的脚步。”

      疏檐自温润玉佩间悄然而出,支着下颌,静坐在陆昀之身侧。

      他不通商场博弈,听着席间往来周旋,只觉倦怠昏沉。目光无意识游离,缓缓落向身前的博古架。

      最上层的玻璃防尘罩内,静静陈列着一枚银质袖扣。表面雕琢的顾家藤蔓家徽纹路清晰,边缘被岁月摩挲得光亮温润。

      疏檐周身的气息骤然凝住,连魂魄都似僵滞一瞬。

      这是顾晏临的东西。

      三十年前那个滂沱雨夜,九少爷出门之际,立在舞厅光洁的穿衣镜前,亲手将这对袖扣扣妥在衬衣袖口。少年眉眼明亮,回头望向青柠,笑意温柔:“等拍完合照,这对袖扣便留给你,算作念想。”

      后来人归魂断,世事倾覆,这枚袖扣便凭空消失,再无踪迹。他踏遍顾家五楼的办公室,寻遍老宅的每一处角落,翻遍所有残存旧物,终究一无所获。

      原来经年辗转,它一直被妥藏在顾晏旻这里。

      腕间常年温热的玉佩,不知何时,沁出一片彻骨凉意,丝丝缕缕,漫遍四肢百骸。

      百叶窗的光影在酸枝木桌面上缓缓挪移,像一柄无形的尺,量着茶室里沉滞的寂静。

      顾晏旻端茶的手势稳得近乎刻板,茶汤沉褐,映着他眼底的情绪,半分也漏不出来。

      陆昀之的目光从博古架上收回来,落在对方脸上,语气淡得像随口提及窗外的梧桐:“顾总架上那枚袖扣,看着有些年头了。”

      顾晏旻端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茶盏沿擦过下唇,他放下时声响很轻,笑了笑,眼底没什么温度:“家弟生前的旧物,前阵子翻库房清出来的,摆着看看。过些日子送去老宅封起来,省得摆在外头,惹些不必要的闲话。”

      “封起来?”陆昀之指尖摩挲着茶盏沿,白瓷微凉,和腕间墨玉的凉遥遥相和。他抬眸,眼神清得像山巅未化的雪,“三十年都封过来了,还差这一时半刻。”

      话说得轻,落进茶室里却像沉了底。窗外梧桐叶被风卷着擦过玻璃,沙沙地响,像有人踮着脚贴在墙外听。

      顾晏旻抬眼,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最终落在他腕间隐约露出来的墨玉上,笑意淡了些:“陆总好像对顾家旧事很感兴趣。”

      “谈不上兴趣。”陆昀之收回视线,垂眸看着盏中茶汤,“只是觉得,真要封的东西,早该烂在土里了。还能摆出来的,多半是没放下。”

      茶室彻底静了。

      疏檐飘在陆昀之身侧,指尖的白雾一直散。他原以为真见了顾晏旻,会有滔天的恨,会有按不住的戾气,可真面对面了,心口只剩一片空落落的凉。像多年的执念一拳砸在棉花上,连点回响都没有。

      他想起那个暴雨夜。公寓的木门被踹开时,雨水顺着来人的裤脚滴在地板上,砸出深色的印子。顾晏旻站在门口,脸色比窗外的天还沉,眼神扫过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冷得像淬了冰。他躲在衣柜的缝隙里,连呼吸都不敢重,眼睁睁看着人把顾晏临抬出去,留下青柠小姐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裙摆浸在水里,像朵泡烂的白玫瑰。

      后来他偷偷去医院看过一次。顾晏临躺在重症病房里,浑身插满管子,顾晏旻就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火星明灭,背影硬得像块石头。

      那时候他笃定,这人是恨他们辱没门楣,恨青柠拖了顾家九少爷下水。

      可如今看着他把那枚袖扣摆在博古架最显眼的位置,擦得锃亮,日日对着,又忽然觉得,好像不是。

      正事没聊几句,大半时间都在闲话里打太极。散场时顾晏旻送他们到巷口,梧桐荫落在他肩头,遮去了鬓角的霜白。他最后说了句,语气听不出好坏:“陆总年轻,步子稳些好。走太急,容易摔。”

      陆昀之颔首,没接话,转身上了车。

      车厢里重新沉入安静。恒温空调吹着浅淡的木香,疏檐贴在墨玉上,魂息恹恹的,没了来时扒着车窗看街景的新鲜劲儿。

      车开过第三个红绿灯,陆昀之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回公司!”

      林助理应声的语速稳得没半点波澜,指尖已经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删了两个字又补上,最终发出去的消息简洁利落:陆总即刻回公司,城西项目全量尽调资料送顶层会议室,三十年内地块权属沿革的档案单独调出来。

      七年跟在陆昀之身边,他早练出了本事——老板眼皮抬一下,他就知道要翻哪一页资料。方才茶室里几句机锋听下来,他心里已经有了数。顾晏旻那番“陈年旧账”的话,旁人听着是敲打,落在陆总耳朵里,多半是递了个引子。

      车厢里重新沉下来。

      恒温冷气裹着浅淡的木香漫在方寸之间,疏檐贴在墨玉上没出声,魂息恹恹的,像被风打蔫的雾。方才那枚袖扣像枚细针,轻轻巧巧就挑开了三十年前的雨幕,他眼前反复晃着那个雨夜的画面。

      腕间的玉不知何时凉了些。

      陆昀之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墨玉温润的弧面,指腹温厚的热度一点点渗进去,像在熨帖什么。动作很轻,轻得像只是随手,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疏檐微微一怔,下意识往暖意处贴了贴。

      车驶入陆氏大厦地下车库时,天光已经斜了。电梯一路上行,镜面锃亮,照出男人挺拔冷硬的身影,西装线条利落,肩背绷成一道平直的线。

      疏檐飘在他身侧,望着镜面里空荡荡的半边,忽然就失了神。

      原来在旁人眼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

      顶层会议室的灯已经亮了。长桌上资料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摊着城西地块的红线图,边角压着泛黄的旧档案袋。陆昀之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那枚墨玉,在冷白灯光下沉得像一汪静水。

      他翻资料的速度不快,指尖翻过纸页的声响很轻,落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竟有几分寂寥。

      疏檐飘在桌角,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图表与数据,只盯着档案袋上褪色的“顾氏”两个字出神。

      冷白灯管燃了一下午,光色从清亮熬成发沉的灰,铺在堆叠齐整的档案上,把纸页边缘的毛躁都照得软了些。

      陆昀之是实打实的工作狂。午饭由林助理送进来,三菜一汤摆到侧边茶几,他起身坐了十二分钟,碗筷归位时连汤碗边沿都擦得干净,转身便坐回长桌主位,指尖重新沾上墨痕,半刻松懈也无。

      疏檐在会议室飘了整整一下午。

      起初扒着落地窗看街景,看悬浮车道上的车流像银亮鱼群游过,看云影在楼群间慢慢移,只觉新鲜。可云来来回回就那几朵,车走了一批又来一批,看久了便寡淡。他又飘到长桌上方,顺着摊开的资料一页页扫,字多半认得,凑在一起便成了天书——权属、红线、容积率,个个沉得很,压得魂体都发飘。

      后来便索性在吊灯与桌沿间来回荡,指尖虚虚碰过玻璃杯沿,穿过去;碰过金属笔帽,也穿过去。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翻纸声、笔尖划纸的沙沙声,还有空调低低的送风响,静得同他困了三十年的怀表没两样。

      这人倒比他还耐得住寂。

      日光一寸寸沉下去。窗外的天从浅灰浸成藏蓝,再后来,楼宇霓虹次第亮起,碎金似的铺在玻璃上,晃得人眼晕。

      疏檐望着老城巷弄的方向,魂息轻轻动了动。

      该回去了。

      约好了夜里碰面。不知徐凤年这一日在顾氏有没有探到新的风声,顾晏礼有没有再同他说些什么,五楼彻底封禁后,还能不能找到别的入口摸旧档。三十年沉案压在肩头,他总怕那年轻人心气盛,行事莽撞,平白撞了顾晏旻的刀口。

      他往陆昀之腕间瞥了一眼。墨玉平安扣浸在灯光里,温温敛着薄光,半日托它庇佑,才算安稳见了白日的人间。

      疏檐指尖虚虚往玉面一碰,像道无声的谢。魂体渐渐散成薄雾,顺着窗缝往外飘,轻得同晚风没两样。

      长桌后的人指尖忽然极轻地顿了一下。

      笔尖在纸页上洇出个细小的墨点。

      陆昀之抬眸扫过身侧空处,只一瞬,便垂眸继续落笔,神色未变,连眉峰都没动分毫。

      窗外晚风卷着霓虹掠进来,吹得纸页边角微微掀起。

      身侧空落落的,只剩一点未散的凉意,转瞬也被暖风吹散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