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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真是疯了 ...

  •   第十二章

      墨玉触及指尖的刹那,一股温厚正阳气息缓缓漫开。不灼人,不凌厉,像沉淀了经年岁月的静水,安稳、沉缓,稳稳托住了疏檐飘摇欲碎的残魂。

      此前他对纯阳之物始终心存忌惮,步步收敛,寸寸谨慎,生怕一丝刚烈气息,便将本就虚浮的魂体碾碎。可此刻萦绕周身的阳气,无半分杀伐戾气,只剩妥帖的安稳,温柔得超乎预料。

      疏檐骤然凝住。

      通透的虚影在半空轻轻晃颤,沉寂了整整三十年的死寂心绪,像是被晚风拂开薄冰,悄无声息地松裂开一道细碎缝隙,漏进点点微茫的欢喜。

      下一瞬,他轻盈的身影便绕着陆昀之缓缓翻飞。白雾凝就的衣袂随动作流转舒展,是解封之后,从未有过的鲜活与松弛。经年覆在眼底的荒芜寒凉尽数褪去,浅淡的瞳仁里,落满透亮细碎的光,干净,又炙热。

      “陆昀之。”

      他小声呢喃,语气软得近乎缱绻,带着孤魂久逢甘霖的真切热忱。身影反反复复绕着那人挺拔的轮廓飘移,时而悬在肩头静静打量,时而停在腕间,凝着那枚墨玉平安扣不肯移开眼底的欢喜,藏不住,也掩不住。

      “我原以为,纯阳命格的随身物件,皆是至刚至烈的煞器。”疏檐轻声道,“从前总怕碰一下,便要魂飞魄散。不曾想你的玉佩这样温和,竟愿意容我栖身。”

      陆昀之指尖轻摩挲着温润玉面,触感熟稔而温热。

      这枚平安扣伴他年少至今,常年贴身佩戴,经年阳气温养浸润,早已褪去法器与生俱来的凌厉锋芒,只剩一份包容万物的醇厚气场,平和有度。

      他眉眼沉敛,神色清冷无波。身侧雀跃翻飞的孤魂,耳畔细碎软糯的私语,看似近在咫尺,却半点扰不了他沉静的心神,掀不起分毫波澜。

      指尖微收,他将墨玉平安扣稳稳扣回腕间。

      疏檐看得新奇,心底满是妥帖的暖意。身形轻轻一敛,温顺地贴附在玉佩周遭。

      转瞬之间,外界刺眼的天光、躁动凛冽的阳气尽数被隔绝开来,方寸之地自成一方安稳的阴阳结界。他飘摇不定的魂气被稳稳锁住,连日漂泊无依的虚无与疲惫,尽数消散一空,只剩从未体会过的踏实与安稳。

      太安稳了。

      安稳得让人心安。

      “太好了。”疏檐轻轻吁出一口气,语声柔软微凉,带着孩童般纯粹干净的庆幸,“这样我就能跟着你出门了。能看看如今的人间,也能跟着你,去见一见顾晏旻。”

      他停在陆昀之肩头,虚影轻薄,几乎要与晨间柔光相融。

      “我要亲自见见他。”他轻声续道,“看看这位顾家掌权人,到底藏着多少陈年旧事。或许今日,便能摸到青柠小姐冤屈的一丝线头。”

      陆昀之垂眸整理袖口,动作从容平缓。心底暗自思忖,青柠小姐、旧日仆从、与顾晏旻的纠葛,零碎信息层层叠叠,在心底轻轻起落。

      他微顿一瞬,莫名生出一丝微妙的念头,或许方才不该将这枚玉佩戴上。可抬眼,眼底落着身侧小鬼满是欢喜的模样,沉静的心绪便无半分异动。

      疏檐兀自欢喜,絮絮低语,全然不觉乏味。

      “我被困的三十年,日日守着漆黑的楼阁。”他语声带着浅浅的怅惘,轻得像风,“风声是冷的,夜色是沉的,连人声都隔着重重墙壁,虚妄又遥远。”

      他缓缓漂浮着,眸光温柔又怅然:“我总想看看,如今的人间是什么模样。看看青柠小姐,没能来得及看见的、数十年后的天光与烟火。”

      陆昀之换罢正装,抬步走出衣帽间。

      身姿挺拔清隽,深色西装衬得他周身气质愈发沉敛矜贵,清冷疏离的气场浑然天成。

      玄关处等候的林助理闻声抬首,见他走来,即刻躬身颔首,恭敬得体:“陆总,车辆已备好,可以出发了。”

      “嗯。”

      单字轻落,清冷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

      陆昀之步履平稳,径直踏出宅邸大门。

      门外晨光明朗,暖光铺遍阶前,晨风裹挟着浅淡草木清香拂面而来。往日里足以让他魂体溃散的炽烈天光,此刻尽数被墨玉的温厚气场阻隔在外。

      疏檐安然栖于玉佩之侧,悄悄探出半缕虚影,静静望向眼前全然陌生的新世界。

      柏油道路开阔平整,向远方错落延伸,车流往来,高楼林立入云。白昼里的霓虹牌依旧隐约泛着微光,是他从未见过的盛世人间。

      疏檐静静凝望,浅淡眼眸里漫开层层细碎涟漪,心底又暖又涩,百感难言。

      黑色迈巴赫平稳驶离别墅区,缓缓汇入城市车流。

      车厢静谧封闭,绝佳的隔音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恒温冷气恰到好处,淡淡的木质冷香萦绕方寸,沉静又安稳。

      陆昀之靠在座椅上,微微阖目休憩。长睫垂落,掩尽眼底情绪,侧脸线条冷冽克制,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林助理端坐副驾,全程屏息缄口,不敢扰他半分。

      密闭的车厢里,只剩疏檐轻柔细碎的低语,缓缓流淌在沉寂方寸之间。

      “你今日要和顾晏旻谈合作……看来你的地位很高。”

      他轻声自语,原本还琢磨着深浅,目光转瞬便被窗外流动的景致全然吸引。

      车身平稳滑行在车流之中,窗外风物次第后退,缓慢、静默,像一卷缓缓放映的旧胶片。

      疏檐贴在车窗内侧,淡薄的魂雾轻轻覆上微凉的玻璃。高楼叠影、行道翠色、往来行人,鲜活滚烫的人间百态,尽数隔在一层薄窗之外,也隔在无法逾越的阴阳两端。他看得认真,浅淡瞳仁盛着流动的天光,连无形的魂息都下意识放得轻柔,哪怕本就无息可敛。

      平静破碎于瞬息之间。

      前方车辆骤然抢道变线,司机仓促踩下刹车。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撕裂车厢死寂,巨大的惯性猛地向前倾覆而来。疏檐魂体本就虚浮如烟,根本无从借力稳身,整缕虚影顺着力道狠狠往前荡开。周身萦绕的白雾剧烈震颤,薄薄散去一层,像被秋风揉碎的霜雪,零落飘忽。

      他尚且来不及反应,身侧已然掠过一道极快的动静。

      陆昀之双目倏然睁开,身体随惯性前倾的刹那,右手近乎本能地向前探出,臂弯微收,是下意识的护住动作,利落又仓促。

      掌心却落得一片空茫。

      没有衣料的肌理,没有躯体的温度,半点实感也无。指尖只擦过一缕凉薄的雾,轻得抓不住、留不下,转瞬便从指缝间散逸无踪,只剩满掌空洞的凉意,沉沉覆在掌心。

      他的动作骤然顿住,僵在半空。

      腕间墨玉贴着皮肉,经年温养的暖意顺着血脉缓缓漫开,清晰地提醒着他,那缕飘摇的魂灵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偏偏触碰不得。

      车厢陷入两秒死寂。

      林助理慌忙回头,语气带着局促的歉意:“陆总,抱歉,前车突然变道,司机没能及时反应。”

      陆昀之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极轻地蜷了蜷,敛去所有细碎失态。眉眼依旧清冷沉敛,面上寻不到半分异样,方才那一瞬间的本能奔赴与落空,像一场无人窥见的错觉。

      “无妨。”他声线平直无波,稳得不见丝毫起伏,“开稳些。”

      另一边,疏檐晃晃悠悠飘回原处,周身散落的白雾尚未完全聚拢,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轻软。他落回陆昀之腕边,贴着温润的墨玉稳住飘摇的魂体,小声呢喃:“方才吓我一跳,差点魂体溃散。”

      他全然不知方才那场无声的落空。

      只隐约觉出身侧人的气场沉了几分,凉意更甚,却也未曾深究,转瞬便又贴回车窗,继续凝望窗外流转的人间烟火。

      陆昀之垂眸,视线落于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一缕转瞬即逝的凉雾触感,迟迟不散,轻得虚妄,却又清晰得真切。

      天光透过车窗落进来,在他冷白的手背上叠出浅淡错落的光影,衬得那片掌心的空落,愈发明晰。

      他静默片刻,缓缓阖上双眼。

      心底只剩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轻叹。

      “真是疯了!”

      车子最终稳稳停在梧桐蔽日的深巷入口。

      二十八世纪的晚风裹挟着都市稀薄的霓虹余温,掠过巷口铸铁雕花铁门时,骤然敛了喧嚣,缓下流速。石墙覆满浓密的爬墙虎,绿意沉敛蓬勃,老旧的鎏金门牌被经年风雨磨蚀暗沉,只剩半个残缺的“园”字,依稀辨认得出旧日痕迹。

      这里是云城硕果仅存的老租界私宴会所。墙外是悬浮车道纵横、全息光影流转的摩登盛世,一步跨过铁门,便仿若隔绝了数十年光阴,空气里沉淀着旧檀木与干燥纸张混合的陈旧气息,安静得厚重。

      陆昀之推门落地的瞬间,腕间墨玉顺着深色西装袖口,悄然滑出半寸温润玉色。

      浓绿衬着浅玉,清寂相宜。疏檐贴着玉壁,悄悄探出一缕细碎魂息。巷间梧桐风携着草木清苦,轻轻拂过虚无虚影的刹那,他整缕飘摇的魂体,无声晃颤了一下。

      太像了。

      像极了旧时沪市顾家老宅外的那条长街。一样遮天蔽日的梧桐浓荫,一样风过簌簌的落叶轻响,就连巷尾漫开的白兰浅香,都跨越沉沉岁月,精准撞进荒芜多年的魂绪里,分毫不差。

      心底莫名涌上一阵窒闷的沉滞。

      引路侍者垂首前行,步履轻缓。厚密的羊毛地毯吞尽了所有足音,木质楼梯被踩踏时,溢出极轻极浅的吱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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