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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只需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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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疏檐立在廊下,静静观望。
这与他认知中的人间,截然不同。
三十年前的尘世,热烈浮躁,爱恨张扬。风月场灯红酒绿,深宅内暗流汹涌,市井间烟火嘈杂,人人皆被俗世执念裹挟,鲜活却纷乱。
可陆昀之像跳出俗世烟火的局外人。坐拥华宅,身负天赐纯阳命格,本应众星捧月,却甘愿独处一隅,守一室清净,一世安稳。
疏檐看得入神,荒芜空洞半生的心底,悄然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院中风轻,雾色渐次淡去。
陆昀之锻炼完毕,气息平稳,神色沉静,无半分急促。他缓步折返屋内,合上门扉,隔绝了晨间微凉的风与草木声响。
屋内灯火恒温,干燥温暖。
他走入开放式厨房,取净水、备食材,动作熟练利落,着手准备早餐。
疏檐紧随而至,停在门框边,好奇打量着眼前一切。
光洁的橱柜、冷质的厨具、智能的电器,台面干净得不见半点烟火痕迹,物件摆放井然有序,清冷精致。
他记忆里的厨房,是老旧灶台、摇曳烛火、粗陶碗筷,烟火缭绕,温热杂乱。从未有过这般干净剔透、清冷疏离的厨间。
陆昀之处理食材有条不紊,动作轻缓,水流与切剁的细碎声响,衬得屋内愈发安然静谧。
疏檐静静凝望,浅色眼眸里盛满纯粹的新鲜与好奇。
眼底所及的一切——流转的净水、台面的微光、电器的暗亮,还有男人低垂眉眼、沉稳利落的模样,都是他记忆中从未有过的崭新光景。
陆昀之将做好的早餐逐一摆妥。白瓷餐盘光洁温润,盛着熬得绵密软糯的清粥,搭配两碟摆盘雅致的清淡小菜,色泽素净,烟火极简。
摆放妥当后,他并未即刻落座,转身便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
疏檐立在厨房门框边,通透的虚影静静悬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分得清分寸边界。阴阳有别,人魂殊途,窥探生人沐浴,本是逾矩轻薄、扰人清净的事。
于他而言,这更是万万不可的僭越。
他本就靠着这人一身醇厚纯阳命格栖身保命,受其滋养,得以在世间稳住残魂、不致溃散,满心只剩敬畏与安分,从未敢有半分逾矩窥探的杂念,更无半分轻薄心思。
是以陆昀之抬步离去的刹那,疏檐便收了追随的目光。
屋内彻底归于静谧,只剩空调低缓的送风声响,轻轻漫过全屋。
疏檐身形轻晃,薄雾般飘入空旷整洁的厨房。
白日天光通透,将这间新式厨房照得一览无余。柜体是冷调的浅灰,纹路简洁利落,嵌入式电器隐匿规整,台面一尘不染,厨具分门别类摆放得井然有序。
他虚浮的指尖轻轻掠过冰凉光滑的橱柜台面,穿堂的浅风拂过他通透的魂体。
目光缓缓扫过智能煲汤锅、恒温净水机、精细的分格厨具,件件精巧省心,无需旧日生火引柴、守候灶台的繁琐,只需轻按按键,便能温粥煮汤、烹制清淡吃食。
素来空漠无波的浅色眼眸里,悄然漫上一层浅淡的怅惘。
“要是我之前就有这些东西。”
语声微凉,带着经年累月的愧疚与惋惜。
“青柠小姐半夜胃痛,想吃点清淡的,也不需要等这般久了。”
旧时光,骤然翻涌心头。
彼时的风月场,喧嚣昼夜不歇,灯红酒绿裹着浮华与狼狈,后厨更是烟火杂乱、灶台老旧,器具粗糙笨拙。每每深夜落幕,人声散尽,整座舞厅只剩沉寂寒凉。青柠常年郁结于心,胃疾缠身,夜半时分常常绞痛难忍,辗转难眠。
她素来隐忍坚韧,极少诉苦,疼得厉害时,也只是轻声一句想吃一碗温热清粥,暖暖空泛寒凉的脾胃。
可那时的他,笨拙又无力。
只能摸黑生火,蹲在老旧灶台前,守着摇曳微弱的烛火,等着铁锅慢慢烧热、清水缓缓沸腾。柴火烟熏呛人,火势忽明忽暗,一锅简单的清粥,总要熬上许久许久,才能褪去生米的生硬,熬出一丝温润暖意。
漫漫长夜,寒凉浸透衣衫,他守着一灶烟火,满心焦灼,却只能静静等候。
很多时候,粥熬好端到床头,夜色已深,青柠早已疼得倦极浅眠,眉头紧蹙,唇色泛白,孱弱得让人心疼。
他终究是慢了。
慢了无数个难熬的深夜,慢了无数次可以温柔妥帖的慰藉。
若是早有这般便捷规整的器具,无需烟火折腾,无需漫长等候,一键便可温出软糯清粥、煮出温润汤水。那些刺骨的夜半寒凉,那些反复煎熬的病痛时刻,是不是就能少上几分?青柠是不是就能少受些苦,少熬些无人问津的长夜?
可世间从无如果。
疏檐望着眼前井然美好的一切,心底只剩绵长无声的亏欠。
晨雾散得干净,天光落进餐厅,在白瓷碗沿镀了层薄光。
陆昀之擦着手走出来,运动服换作熨帖的家居衫。他拉开餐椅落座。
疏檐飘在对面椅沿上,虚影淡得几乎融进晨光里。他看着碗里绵密的粥色,静了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句,“也不知道你这里的早餐是什么味道的,可惜我尝不到了。”
陆昀之睫羽未抬,仿佛没听见。瓷勺碰着碗壁,只余下细碎轻响。他吃得慢,却极有章法,一口一口,节奏始终平稳,像在完成一件既定的事。
待最后一口粥咽下,他收了碗碟,起身往厨房去。
水流声短暂响过,跟着是洗碗机阖上的轻响,低低的嗡鸣漫出来,填了屋子的空。
疏檐正望着窗外的树影发怔,门铃猝不及防响了。
叮咚——
清亮的声响撞在空旷的屋子里,惊得他魂体猛地一缩,周身白雾都颤了颤。几乎是本能地,他往后飘退,径直躲到陆昀之身后,虚影贴着那人挺拔的脊背,连气息都敛得干干净净,只敢露出小半片肩头,往玄关的方向望。
陆昀之脚步顿了半秒,没回头,径自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不到三十岁,身姿笔挺,手里捧着文件袋,见了他便微微欠身:“陆总,今天和顾总顾晏旻的会谈安排在十点,资料我都带过来了,车已经在门外等。”
“知道了。”陆昀之声音淡,接过文件袋随手翻了两页,“十分钟后走。”
“是。”男人应声退到一旁等候。
疏檐贴在陆昀之身后,把对话听了个全。
顾总,顾晏旻——这两个名字像两根细针,轻轻扎进他的回忆里。他在顾氏旧楼困了三十年,听过太多关于这位掌权人的传闻,也清楚所有真相的线头,多半攥在这人手里。
若是能跟着去……
念头刚冒出来,窗外晃眼的日光便泼了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发烫。他下意识又往阴影里缩了缩,指尖的白雾凉得发颤。
不行的。他是残魂,见不得白天的太阳,踏出这栋宅子,不消片刻便要散得干干净净。
他望着陆昀之清冷的侧影,心底漫上一点空落落的遗憾,轻声自语,“要是有什么法器能容纳我的灵魂就好,我也能跟着这个大老板出去看看。”
这些天从怀表里醒过来,一颗心全挂在青柠小姐的冤屈上,奔来走去,全是旧事的影子。他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三十年后的人间,没看过街上跑的铁盒子,没看过夜里亮成河的灯火,没看过这世间换了模样的烟火。
风从窗缝溜进来,掀动了桌上文件的纸角。
陆昀之垂眸看着扉页,指尖在页边极轻地停了一下。
衣帽间的门轻轻合拢,天光被尽数隔断,一室喧嚣落尽,只剩沉寂悄然覆下。
陆昀之抬步走入内室,预备更换正装。
疏檐立在原处未动。魂体周遭笼着的薄雾轻轻晃了晃,像人心底压不住的微澜。方才那一缕空落落的怅然还沉沉浮浮地滞在心头,一点细碎又莽撞的念头,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丝丝缕缕,缠缚不散。
他是知晓的。陆昀之天生纯阳命格,身侧从不会离了护身法器,常年贴身佩戴,温养日久。
倘若能借一件法器栖身,今日,他或许便能跟着一同离开。
疏檐顺着半掩的门缝,无声掠过玄关,缓缓滑入衣帽间内。室中整齐陈列着件件熨帖平整的衣装,布料沉敛,纹路规整。他刻意避开层层衣料,贴着微凉的木质壁架缓缓浮游,目光逐层掠过堆叠的深色正装,最后稳稳落向一侧半敞的木屉。
屉内铺着细密深绒,一枚墨玉平安扣静静蛰伏其间。
玉色沉润温厚,肌理通透,藏着一缕极淡极稳的阳暖气息。是常年贴身佩戴、日日温养才会有的温润质感。
疏檐微微一顿,小心翼翼地缓缓凑近。
他指尖萦绕的一缕白雾,轻轻触上微凉玉面。
没有纯阳法器与生俱来的灼烈排斥,没有预想中魂体被灼伤的刺痛。反倒像误入一汪静缓的温凉静水,稳稳托住了他本在一点点散逸、日渐稀薄的魂气。
这件法器,容他。
心底轻轻一动,周身白雾瞬间漾开细碎的涟漪,又被他即刻尽数敛稳,不露半分痕迹。
这只是枚家常素净的旧饰,式样简单,毫不惹眼。今日陆昀之要去见顾晏旻,一身笔挺正装,仪容规整,大抵不会佩戴这般朴素无华的旧玉。
疏檐默然立在原地,心头几番怔忡,暗自思量。
身后忽然传来细碎轻缓的衣料摩挲声,打破一室安静。
陆昀之已然换妥西装,身姿挺拔,缓步朝这边走来。他抬手,目光落处,正是那只盛放平安扣的木屉。
疏檐骤然回神,魂体倏然向后飘退,静静悬于角落。
他本无呼吸,无起落,无半分生人气息。可这一刻,却莫名生出几分紧绷的滞。
“拿起来。”
“求求你,拿起来。”
“只需这一件,就够了。”
他低声呢喃,似乎所有恳切都压在沉寂的魂息里,无人听见。
下一瞬,陆昀之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像冥冥之中有所感应,循着一缕无形无根的心意,他抬手,稳稳拾起了那枚墨玉平安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