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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是我祖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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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厌离很喜欢他这个脆弱的样子,像是一只通红着眼睛的小白兔。他去年养死的那只,就和曲镜宇这个样子一模一样。
“怎么?我赏你喝药,你敢不喝?”朱厌离还在笑,只是笑里藏着刀,淬着锋芒。
曲镜宇摇摇头,又捧起那碗草灰水,一口气憋着闷了下去,喝得太急,喝下去了一大半。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另一小半,哭兮兮地说道:“对……对不起,兄……长……没……没了。”
“没事,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我什么时候少你这点喝的了?”朱厌离端起鸡血,和善道:“弟弟,我喂你喝。”
曲镜宇浑身一激灵,拔腿就要跑,却被眼疾手快的朱厌离按住身子,困在椅子里。他掰开他的嘴,毫不留情地一碗全倒进他的嘴里。曲镜宇闭着眼睛挣扎得像一只鲤鱼,大半碗的鸡血从他的嘴里撒出来糊到衣服上。血腥味让他恐惧,浑身颤栗不止,挣扎的力气却越来越小。
曲镜宇哭着脸眯开眼,只见朱厌离又端起了另一碗血走向他。他身子本来就不好,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挣扎了。滚烫的血腥味充斥他的鼻尖和喉尖,耳畔是兄长和善的笑。
“畜生——”
朱望想骂死这个“朱厌离”,这么能这样对待小孩子!
朱望猛地大喊一声,吓了朱夫人和张道士一跳。朱夫人直接哭起来“儿啊,我的儿啊”呼个不停,张道士还在一旁怂恿喝药。一干仆从和女婢装作听不见,规规矩矩地在廊下低着头跪候着。
朱望一看门缝,果然看见了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那双黑乎乎的小眼睛上下轱辘着瞧着这里。
这可是个小孩子啊,乖乖巧巧的无辜无害,他以前的笔风怎么这么残忍?荒诞可笑!他可真是个狗东西!朱望越想越气,越想越气,一脚把摆着三碗“药”的独脚木桌踹翻了!
“哎呦喂——”朱夫人心疼儿子起来,“不想喝咱们就不喝了,乖离儿,别气别气,你生气阿娘就心疼!”又觉此言不够平息离儿的怒火,喝道:“来人!把这个骗子道士拉去衙门!”
“哎——不是!朱夫人我怎么就……”几个魁梧的仆人一把捂住他的嘴,绑了他的手脚,把他扛去衙门告诉了。
“离儿啊,”朱夫人不愧是“朱厌离”的亲娘,想法如出一辙,“是不是你不想自己一个喝,阿娘叫弟弟陪你喝好不好?”
朱望没好气地想要开口嚎一句:“一派胡言!”却刚冒一个字又猛然顿住,他想起来那个名叫“曲镜宇”的鬼魂的请求——
“我想先生还我一个兄长。”
他当时还对此嗤笑一番,认为他在痴人说梦,现在看来,这都是那个鬼魂为他制造的命数了。
想至此,朱望试探性地问道:“撒了三碗,难不成还有三碗备着?”
果不其然,朱夫人欣喜道:“那自然是备着好几份的,我的儿,在治好你这病上阿娘可不敢有半分马虎!阿娘最疼的就是离儿了!”
看来这剧情是必定要走的了。
朱望在心里掐了一把冷汗,面上不显,故作镇定:“娘亲,我自己一个人不敢喝这个东西,你让曲弟弟陪我一起喝吧。”
等到众人都离开屋子,只留下朱望和曲镜宇两个人,怪异的感觉弥漫整个屋子。
“兄长,我……我……”
朱望支着头打量他,不是很有耐心地等他说完话。这个小孩穿得是奇怪,但是很爱干净的样子,身上有一股香喷喷的气味。黑色的小眼珠滴溜溜地转,垂下眼来是特别像一只小狗狗,急哭了脸又像一只小白兔。
小孩可爱是可爱,就是结巴,等他半天,也没支出来啥。
“你喝不喝?”朱望强势地问。
“我……我……我不知道。”曲镜宇这就眼眶通红了,搞得朱望很害怕,他也没凶他啊?他不就只是简简单单问上一句?
朱望默默地缓和一下语气:“你要想喝就说喝,不想喝就说不喝。”
曲弟弟没吭声,一副不敢再吭声的小模样。
朱望懒得再问,“那就是不喝,不喝就要说不喝,你可真是烦人,”他端起两碗鲜红往地上泼,又把盆里的清水撒上冲冲颜色和味道。“桌上那碗喝了。”
曲镜宇抿着嘴把那碗端了起来,一边小口小口地抿,一边偷偷地打量“朱厌离”。他已经活了两百年,没想到死后却活回去了。这故人依旧是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依旧是这幅可恨的丑陋嘴脸。
“你怎么喝这么慢,磨磨唧唧的!”朱望就等着这一刻,他一把夺过碗摔在地上,好在这孩子没喝到多少。
曲弟弟被吓了一跳,通红起了眼眶,泪花在眼眶里上下打转。他满脸写着委屈,还慌忙低下头去掩饰惶恐。
朱望继续嘴上是这般说,心里想把自己舌头剁了,按他说法——孩子都给吓哭了,哪里还那么多废话。呸!真不是个人!
可是他也知道,这本书的精髓,就是不给曲镜宇留下人间情,才能塑造他日后冷静且无情的顽强意志。修魔求一个执念深重,他得给他制造这个执念;修仙求一个无欲无争,他得给他养一个无情的性子。
唉,到底是他里外不是人,做不了好。披着“朱厌离”的皮,做着老父亲做的事。
“滚远点,我看见你就恶心。”朱望故作厌恶十足的姿态,一甩袖子挥开门,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了。
几个打扫的仆从和女婢一看傻愣在原地的二公子,讥笑道:“还在这里待什么,不跟上你兄长,你一会儿又找不着他了。做着侍奉真主子的活儿,就要忠心耿耿地好好干!”
曲镜宇低着头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他迈出步子出了门,穿过看得到环绕着那真主子的那群人的长廊,他止住脚步默默望了两眼那个傲慢跋扈的容颜。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道:“真是活回去了,都开始妄想了。哼!这人自私要命,怎会心疼起别人?”
朱望老神在在地躺在床上,独处的时候思路最是清晰。
曲镜宇不姓朱,但确实是朱家的孩子。他和朱厌离面上是同一个父亲,因为母亲的地位差异太大,两人过得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朱厌离的母亲,是当朝皇帝的姐姐,长公主的好命。把她嫁给朱老爷,一方面是因为朱家的生意占五航六道,沿海沿河一条线,可谓富可敌国,让皇族忌惮;另一方面的原因,很不幸,朱夫人真的爱上了英姿飒爽的朱老爷。
说是不幸,只因佳有意,郎无情。
民间传这朱老爷是个深情的男子,一辈子就厮守长公主一位佳人。只有内门人知道,朱老爷是有一位爱她胜过爱任何女子的爱人,那便是一位来自南疆的无名歌姬。并且,那位歌姬在死前,还为朱老爷留下来了一个孩子。
朱老爷也确实是个深情的人,他把孩子留在身边养着,全然不顾长公主的脾气,给了曲镜宇正名。错就错在他莽然把所有事都跟朱夫人讲了,“通情达理”的朱夫人面上给这个孩子留了一块生长的地儿。
只是这块“地儿”毗邻自己儿子生长的“地儿”,她怎么可能把沃土的部分划给一个外人?
朱望深感自己年少轻狂写的烂笔,真是哪哪都一堆狗屎!
而朱厌离处处针对曲镜宇的源头,除了他顽劣的本性,便是朱厌离自己知道自己并不是朱老爷的孩子。
朱望在写这个人物的时候,也是想起了狸猫换太子之类的故事,一时兴起,“朱厌离”的爹就换了个人。这个人,正是当年的穷酸书生,后来考上状元郎,成为今朝的宰相燕潇月。
唉,总而言之,朱望自己都感到一言难尽,心里堵得慌。
所以简单来说,就是这家的正主假儿子对着真儿子颐气指使、百般刁难?他写的是什么狗东西!
说到“刁难”,朱旺突然想起自己是如何去借“朱厌离”的手刁难曲镜宇的。
主要想来也就两件事,一件熏瞎了曲镜宇的眼,一件废去了他膝盖以下的知觉。之后曲镜宇便日日没有光明地坐在轮椅上,承受府里人的明嘲暗讽。直至曲镜宇成年遇到了混骗人的“仙缘”,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里,然后在各种巧合之下来到了重明山,拜入了无悟仙长的门下。
说是主要,还有大大小小一干“铺垫”,暗示着这位恶毒的兄长会对主角行这般恶毒的事情。
比如这一次的“喂血”,虽然泼洒在曲镜宇身上的鸡血狗血比喝下去的多,但是也是实实在在强硬灌了几口。曲弟弟当即晕厥过去,半死不活地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
也因此,“朱厌离”被父亲家法伺候,狠狠揍了一顿,也没好日子地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
这番下来,“朱厌离”更没让曲镜宇过什么舒舒服服的日子,甚至只是平安无事的日子都让曲镜宇感到难得。
现在见曲镜宇眼没瞎,腿没瘸,看来“朱厌离”欺辱打压曲镜宇的日子还要有几年。
这几年,一干大大小小欺负小孩子的事情难不成让朱望来代为效劳?
简直是——丧尽天良!逼良为娼!
朱望一个写话本的,平日里不与人争来争去,只求过好个安稳小日子的良人,能不能撑起朱厌离这个傲慢无礼的角色不说,让他去欺负孩童,简直是比杀了他还难受哇!
且不说这活做了没有好处,日后曲镜宇得到仙缘相助,成仙成魔,实力恐怖到强于九霄之上,还不得把他“朱厌离”千刀万剐以解当年胯下之辱?
朱望躺在金纹路的床褥上合眼细想话本《诛心志异》中的“朱厌离”的结局,他猛地躯体一震,吓得脸色苍白——
未曾料及昔日故人来“拜访”他,朱厌离迎人来看,未见来人,却先见明光一闪。刀光剑闪之间,竟将朱厌离四肢全去,留下凄惨叫着的余躯伏在地上颤抖。
“好久不见,可还记得我?”来人一把青烟剑,正是朱厌离千盼万盼而不得的仙剑。
他一抬头,熟悉却陌生的脸让他气愤到极点。
只见今日的曲镜宇,仙人之姿,亭亭玉立。朱厌离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那双让他嫉妒的眼,居然明亮澄澈,剑眉星目。而拥有这双眼睛的人,正用轻蔑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狼狈的他。
“兄长曾狠下心来要将我削成人棍,今日我曲镜宇遵守当年的诺言,百倍奉还于你!”
回忆结束。
朱望缩在床角抱着两条胳膊两条腿打颤。如果不是他写的话本,他必定要骂上狼心狗肺的写书人一整天!但这是他写的……“自作自受”四字足矣!
不!不行!他不能死得那么惨!
朱望猛地推开房门,把守在门边的两个仆人吓得忙跪下身来。
正待两人想着今日主子脾气上来了要揍他们出出气时,只听朱望问:“曲镜宇人呢?”
“小人这就将他带来!”两人忙不迭地躬着身子退下去,不一会儿,曲镜宇就被带人拖拽来了。
这小孩是被两人仆人强拽着小手半拖过来的。曲镜宇跟不上两个成年人的步伐,几步擦着地面往前被人拖着走。
两个仆人边走边低声催促着:“快走!主子马上发火了!”
不止是这粗鲁对待的动作,等曲镜宇被这两人拉拽着走近了几分,朱望才看清楚这小孩身上大大小小刚被打过的伤,衣裳都是破破烂烂脏兮兮的。
朱望见状,心急地大喊:“把手松开!”
哪能这样拖着受伤的小孩子走路的!
两人仆人吓得又急忙跪下身子,头磕在地上,等待小主子降下惩罚。
还没等朱望开口说话,曲镜宇也跟着仆人跪下来,奶声奶气地乖巧地说道:“请兄长责罚。”
这一跪看得朱望心惊胆跳的,按照日后百倍奉还的算法,这不得把他膝盖骨给挖下来!
祖宗,快起来!这可跪不得啊!
朱望急忙要去扶,电闪雷鸣之间,一阵猛烈的头痛直接把他烧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