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禁止温情感化中 ...
-
朱望急忙要去扶,电闪雷鸣之间,一阵猛烈的头痛直接把他烧昏过去了。
四周又是一片白茫茫的景,不见天不见地,十分寂静。那自称是“曲镜宇”的鬼魂又出现在朱望的眼前。
未待朱望揍鬼泄火,鬼魂说:“先生已经死了。如果先生愿意帮我,我可以让先生活过来。”
朱望无奈叹道:“你要我帮的忙,我着实帮不了,我不能对一个活生生的人下毒手。人命有常,生死皆是命数,我并不留恋活着。”
鬼魂一顿,朝着朱望鞠了个躬:“不愧是先生。但是先生,这只是您写的一个话本。无论功与过,活过这十几年,先生便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安享晚年了。而这十几年,也可以算是先生多出来的寿命。”
朱望被说得有些心动:“你说得有些道理……”
“只要先生记住一句话便可:乾坤倒转,自承恶果。先生,切记不可任意行事!”
他说罢,一阵蛮力又将朱望拉向后方。
再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地黑了。朱望屋里大大小小地堆了满地的人,不是下人就是各个不认识的达亲贵人。他的床头坐着哭得没边的朱夫人。
“朱夫人,再为孩子难过也还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啊。这夜晚彻夜寒凉的,就让下人们在这里守着吧。”一个紫衣贵人把手搭在轻声劝道。
朱夫人擦着哭肿了的眼,语气里全是心痛:“离儿这是生生地昏迷了两天两夜没醒来……呜呜呜,都是那个杂种的错!小小年纪,竟能做出诅咒人命的坏事来!呸!我当年就该以死相逼,怎么着都不能让老爷把这杂种领进门!”
朱望合着眼,偷偷地听着这几人的话。照朱夫人的说法,他是失去意识后在床上硬生生地躺了两天两夜?
“朱夫人!”一名奴婢小跑过来跪在门口。
朱夫人焦急地问:“老爷什么反应?”
“禀告夫人,老爷说要对曲公子动用家法!”
“哼!倒是便宜他了!”朱夫人怒道。
四下里的人都附和着她的话说着“是”,唯有朱望心中连连叫苦。满是不安的心“怦怦”直跳。
这剧情怎么反着来了?
不应该是曲镜宇昏厥过去,半死不活地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吗?还有,被父亲家法伺候的不是他“朱厌离”吗?
乾坤倒转,自承恶果。难不成是因为他关心曲镜宇的举动,让他们的命运发生了改变吗?
朱望挣扎着睁开眼睛,他刚睁开眼,一屋子的人都激动起来。
“醒了!醒了!朱公子醒了!”
“恭喜朱夫人!”
“我的儿,你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朱望在一屋子人的殷切注视下,缓缓地吐出几个字:“他……怎么样了……”
朱夫人一脸灰色,几欲要崩溃:“你问的哪个?”看样子她是误以为儿子走火入魔了。
朱望吐口气,尽量想着“朱厌离”在此情此景下该如何说、如何做。再演不好,悲催怕会落到他头上。
他只好改口:“我养的松鼠……不知道有没有给它喂些吃的……”
“傻孩子,”朱夫人破涕而笑,“天天按时喂着呢!今日阿彩说它还胖了几斤,走起路来都是滚着走的!”
好不容易等到众人全离开了,朱望迫不及待地驱赶走屋里跪坐着等着侍候主子的几个奴婢。他赶忙裹上一身防寒保暖的衣服,偷溜着从窗户翻出去。
大晚上动用的家法,书里写着的是跪祠堂。但愿这部分没有因为朱望先前的举动而发生改变。
果不其然,朱望在祠堂里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可怜兮兮的背影。祠堂里摆满了灵牌,奚落地点上了十几根蜡烛,看上去阴森森恐怖十足。
寒冬腊月天,让一个小孩独自呆在这阴戚戚、凉嗖嗖的地方,实在是在残忍了!受了伤,冻着身子,大晚上还被关在这吓小孩的鬼地方!不行,他朱望忍不了!
朱望没看几眼就没忍住,一脚踹开了祠堂的门,让正缩在里面冻得瑟瑟发抖的曲镜宇打了个激灵。
好在冲动归冲动,他还没忘记自己当下的身份——恶毒兄长“朱厌离”。
“父亲对你真是宽容,就让你在这里跪着?”朱望凶狠地叫嚣道,抡起拳头气势汹汹地逼近曲镜宇。
曲镜宇一脸惶恐,不停地往后退。他始终没有站起来。朱望注意到他的腿受伤了。
在朱望分神关心曲镜宇腿受伤情况的间隙,他没有注意到曲镜宇的神色阴沉警惕。待他再次抬头看去,曲镜宇又换上一副胆小怯弱的神情。
“兄长……你、您怎么来了……”
朱望没好气道:“我当然是来看你有没有被父亲打死!”
朱望脱下外层的袄子,估摸着这件能把曲镜宇全裹进去。他想也没多想一把包住了曲镜宇。就算是要对这小孩狠一点,晚点再狠也来得及,无论怎样,今天绝对不行!
小孩在衣服里面挣扎几下,朱望喝道:“别乱动!”曲镜宇听话地不动了。
上好的袄子里非常地暖和,把曲镜宇早就被冻得冰凉的手脚捂热。但是他并不感动,只想作呕,因为这里面全是“朱厌离”的气息。
明明是此人故作姿态,让人翻出提前藏在他屋里的纸人,以“诅咒长兄”的罪名去陷害他!而现在,这人三更半夜披着袄子来找他给他裹上,一幅惺惺作态的关心样子,重活一世,他倒是不记得以前的此人这般虚伪!
只可惜,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乖乖听他话、受尽他欺负的“曲镜宇”了!既然你公然污蔑我陷害你,那我便将这罪名坐实!
曲镜宇眼中闪过杀意,咬破舌头让血放出来,他低声似欲唤来什么东西。
一大团黑气在灵牌上空汇聚,顺着地面钻进了朱望的身体里。朱望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往头上钻,突如其来的冷,让他直哆嗦。
曲镜宇要探出头来,想要看这故人难看的脸——这也是他成魔时的最大的执念和最大的乐趣。
却不曾想朱望捂住他,嘴里说着:“你这张脸,长得这么难看,我都怕吓到列祖列宗们!不许你把头探出来!”
曲镜宇顿时身体僵硬,才察觉自己一直是被人抱在了怀里。更让他感到茫然无措的是,隔着层袄子贴着此人,他听见了从“朱厌离”身体里传来的那个声音——
“这里居然这么冷!怎么能把受伤的孩童丢在这鬼地方!这帮子人的心肠是被狼狗吃了吗!”
这是……谁?
曲镜宇缓缓发声,开口试探:“兄长……我有些喘不过气……”
出他所料,“朱厌离”把他的脸从袄子里露出来。这人前面的话和后面的行为完全不一样。
曲镜宇第一次细致地打量面前这人的脸。记忆里那残酷的童年,看到的只有“朱厌离”的名贵的鞋靴和衣料的下摆。他虽对外能尊称一声“曲公子”,但在这人面前,就是一个下人的贱命。
多看两眼他的脸,就会被他嫌弃恶心,随后就是一顿暴打,让他日后再也不敢这么做。
而现在,他重温这张脸,竟从他俊冷艳丽的容貌上看出一丝温柔来。
朱望见小孩用黑溜溜的小眼睛呆呆傻傻地看着他,心里越发觉得他可爱,情不自禁地朝他微笑起来。
“你不用怕,我在这里陪你。事出有因,我也有错,我们一起受罚。”
这几句话说得曲镜宇鼻头一酸。
真不能怪朱望忍不住对曲镜宇好,从小到大,朱望这人早将儒家仁爱之道烂熟于心。现下遇着幼儿陷入困顿之中,他实在是于心不忍,绝不能熟视无睹地看他受尽苦楚!
而早年写的这本《诛心志异》完全是因当时生活所迫,逼不得已才着手写出这么一个前期命运悲惨后期大杀四方的角色来。鬼怪异说再加上这么一个前期苦情后期无敌的主角,只因无他,世人爱看罢了。
要他亲身去做“朱厌离”,实在是太强求他了。
朱望浑身的冷意还在增加,怪异的温度骤降,让他感觉愈发头晕目眩。挨了寒冷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也是小孩子的身子。
曲镜宇虽然恨他,但也是懂得此时这人是在对他好:“这里太冷了,你回去吧。”
朱望没有听出曲弟弟冷下几分的声音,全然和之前嚅嗫示弱完全不同。他已经看不见眼前的景色,耳朵也听不太清楚他说的话。
恍恍惚,面前出现一个白色鬼魂,他叹道:“先生,我兄长从来不会这般待我。您这样做,是在改命。如若这般,苦楚会落在您身上……”
彻骨的寒意聚齐在朱望的身上。朱望被冻得牙齿打颤。他身后的黑气还在不断地钻进他的身体里,他却完全不知道这正是曲镜宇所为。
朦胧间,朱望看见一只小手抵在他的额头上,暖流从那里汹涌地涌进身子,让朱望感到好受一些。这时他能听见曲镜宇说的一些话:“兄长,这里太冷了,回去吧。我留在这里不要紧的。”
“不,”朱望挤出几个字来,“我怎么能留你一人独自在这里?”
不曾想,祠堂外面传来了奴婢和仆人们寻找他的呼声。
“朱公子——朱公子——你在哪里啊?快些出来,不要吓奴婢们——”
“朱公子——那边你们找过了吗?找到了吗?”
朱望也没想到会这么快被人发现自己偷溜跑出去了。他心急地对曲镜宇说:“我得回去了!你可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这里!”
见曲镜宇乖巧地点点头,朱望起身就要走。但当他刚站起来,腿脚却不听使唤,僵硬得如被冰冻住,导致他重心不稳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刚好卡在他倒地的那一刻,祠堂的门被推开,来人正是朱夫人,她后面跟着几十个随从。这一幕刚好被众人看到,尤其是朱夫人。
听我解释!朱望欲说话,却被一股蛮力死死按住身子,捂住了嘴。
“先生可不能再这么犯错下去!”白色鬼魂还在他旁边没有散去。
“离儿,我的离儿啊——你个杂种,你敢推他!”朱夫人发疯般冲过来,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了曲镜宇的小脸上。
他的脸立刻红肿鼓起来,看得朱望心疼不已。可是朱望此时犹如木偶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曲镜宇被人强硬地脱掉他给他披的袄子,被几个仆人拖走,丢到寒冷的祠堂门口跪着。
朱望被朱夫人强硬地抱在怀里。几个暖好的小火炉塞到他的袖子里、他的怀里,身子一下子就暖和了起来。周围的人毕恭毕敬地围在他身边,他是天之骄子。
寒风中,曲镜宇被按在地上跪着请求责罚。衣着简陋,粘着黑色的血迹,浑身脏兮兮的。
朱望难过地与曲镜宇对视,被他如凛冬的失望的眼神凝视得脸色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