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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兄长?我?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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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虚虚有一点可以立着他,四周白茫茫一片,不见天不见地,寂静得让人心里恐慌。
朱望已经在这里走了很久了。因为没有黑夜,乎乎然没日没夜的白昼,难以去说他被困在这里很久了。
这里无声无息,不着边际,像是一片白色的荒凉的海洋,吞噬掉人们一切的情思与回忆。
朱望,字三生。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个好名给了他好命,打小就是一个小神童。三岁识字,五岁写诗,七岁便追着先生谈文解意。
可惜此人没有什么报国的雄志,不爱堂上三寸言,不爱边疆七尺刀,偏偏喜欢混迹民间志异坊,写出些乱七八糟、神魔鬼怪的故事。他又很有文采,写出来的东西百姓都爱看,钱是揽了不少。
元丰年九月初九,朱三生死在了花了重金买下的府宅。
那个府宅,名叫椿水宅,占地五百方圆,前阑松竹梅兰,中阑桂英芝玉,后阑荷莲遍布,楼宇星罗其中,长廊蜿蜒其间,流水台谢,高檐燕角,长歌日日飘摇。
可惜朱三生无幸可享,且刚住个几天,就一命呜呼了。
“不见个头啊,这是个什么地方?”
朱望坐下来,缓缓心里郁闷的火气。有道是从古至今人死后自会长眠,他死了却偏来到这个鬼地方。不见人,不见景,好是无趣。
说是无聊,一源头是这没人没景,另一个源头,是他身后一直跟着的这个鬼魂。这个鬼魂模糊看上去是个人样,长得倒是不吓人,但是他满脸悲伤,搞得朱旺感觉这位兄弟在为他吊丧。
朱望回头看了他两眼,见那个家伙还是保持着低头不语的姿态,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他本人死都死过一回,遇见个鬼倒也没什么好怕,何况这个鬼魂像极了他名落孙山那时候的样子。
“你……”
朱望正斟酌着问词,他刚一冒出一个“你”字,那鬼魂便吃惊得抬起头来瞪着他,吓得他又把到嘴的词吞了回去。
一阵尴尬的沉默。
“曲镜宇,”那个鬼魂这样说,“先生有曾写过我,先生可还记得?”
“曲镜宇”三个字朱望倒是不陌生,他十年前刚开鬼怪话本的时候,第一本的主角就是曲镜宇。印象里那本写得最怪,世人偏偏最爱看这种。
朱三生写过一本名叫“诛心志异”的书。此书内容大致就是一个落魄少年成仙成魔手撕仇人的故事。他笔下的“曲镜宇”,从小到大被他的兄长打压,成人后不计任何后果地离开故里,又不幸遇到一个糟糕的师长,平白无故废掉了他一身天赋异禀的筋骨。成为废物后,他便被赶回了原来那个所谓的家,继续受着兄长的冷嘲热讽,各种刁难。
直至曲镜宇完全魔化,把他的兄长做成了人彘,平息心里苍凉的怒火,转而无欲无争改求仙道,直至成仙造福众生。
朱望困惑不已:“你这般跟着我也不伤害我,是想从我这讨要什么?”
曲镜宇忙道:“我想先生还我一个兄长。”
“你在说笑,”朱望不屑一顾,“这个故事就是这样,改了就没滋没味了。我不做这种事。”
不该改就是不该改。改成面目全非的新一番故事,朱望很懒,不做。
曲镜宇不说话。
这个鬼魂虚飘飘的浮动着,他的那张面孔被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里。白衣衣决飘飘,一块温润的青玉系于他的腰间,无风自动,和另一块白色玉佩清脆相撞。
“先生,快到了。”
那个鬼魂小声地说上一句匪夷所思的话。
朱望扭头看他,疑惑地问:“到什么?到哪里?”
曲镜宇向朱望行了礼,四肢的动作看起来很僵硬,他的嗓子也出了问题,没有情绪在徜徉其间。曲镜宇乍然冷冰冰地发声:“先生可不必谢我。”
七字一落,四周白茫茫的景色晕眩起来,仿佛出现了天与地,混沌被巨斧劈开,色泽冲进来,夹带着一股书香的气息。
朱望震惊得后退几步,却不料脚后尽出现了一块顽石,把他结结实实地绊在了地上。
“离儿,离儿!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快给阿娘看看你哪里伤到没有?你怎么做事的!还有你这个狐狸精生的野子,谁允许你跟离儿一起玩的!”
朱望扶着滚烫的额头,费劲地眯开眼,只见一个面容柔和的妇人揉着他的小腿,正甩着刀子眼瞪着旁边跪着的一大一小两个人。
一个瘦高的好像是仆人,另一个矮矮小小的小孩……长得白白嫩嫩很好看,却穿的奇奇怪怪不伦不类。他上身是一件白色麻布衫拖到膝盖长,外面在胳膊上套了粗重的绳子扎起整个宽大的衣袖,下身却是上好的丝绸裤。鞋是烂的,破了两个洞,袜子却是雪白,一看面料就很好。
自称是他的阿娘的那个妇人面容精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盘出一个天仙的造型,叉上一根金簪很有韵味。只是她的嘴里责怪的话停不下来,朱望听不下去,刚要张嘴说“放过他们吧”,就先被阿娘用香香的手绢捂住了嘴。
“让阿娘教训他们!你大病初愈,别被火气又激一身病!快快回屋里喝点六姨给你煮的秋花茶!”
她一副不容置疑的态度让朱望不舒服,他直接了当地开口:“我不想走,我还要在这里玩。”
朱夫人生气了:“跟这个小野种有什么好玩的?他刚才还推……”
“我自己不小心摔的,”朱望在心里默默叹口气,明摆着的事还要他来点破,“别责怪这两位了。”
一时,在场的三个人都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看。
朱望被盯得有些心虚,一时糊涂上身,忘了当下混乱的情况,但还是装作无事的镇静样子问道:“我说得有哪里不对吗?”
朱夫人猛然大哭起来,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我的儿啊”,一张脸皱巴巴地拧起,且一下子把脸靠得特别近,吓了朱望好一大跳。
朱望惊呼:“不,我不是你的……”
“我的儿啊——”朱夫人一把把朱望揽在怀里,朱望感觉要被勒的窒息了,费尽力气要推开她,没想到怎么也推不开这个纤细的女人。
慌乱挣扎间,朱望撇了一眼跪在他旁边的小孩。这小孩一副乖乖巧巧的小模样,一直都在偷偷打量他,见他看他,慌忙害羞地低下了头。
仆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夫人,张道士昨日在这留宿了一宿……”
朱夫人猛然收住了眼泪,大喊大叫道:“道士!对对,张道士还没有走!”
朱夫人一惊一乍的样子让朱望感到好笑,一股十分熟悉的感觉又让朱旺感到不安。他被朱夫人硬拽着手往一个地方走去,强硬的态度依旧让人很讨厌。
刚站起来,朱望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矮,只到朱夫人的腰处。他伸出手来一看,惊觉这是一只小孩子粉粉嫩嫩的小手。
浑浑噩噩理不清思绪的朱望被朱夫人牵到张道士落宿的院子,跟着张道士挥剑烧香一系列复杂又古怪的流程,然后被“阿娘”按着肩膀问:“离儿,你可还知道我是谁?”
朱望板着脸,明摆着被她说了好几遍的事还拿来问他,他很实在道:“你是我‘阿娘’。”
朱夫人用绣着杜鹃花的雪白手绢擦拭着眼角的眼泪,欣慰道:“好在孩儿还记得我。”
朱望不跟着她的话说,反而打量起那个骗财准备跑路的张道士。他叹一口气,直言道:“那位是个骗子,我什么也没记起来。他施的是假法,倒是刚才一个劲要喂我喝草灰水,是真的想要我的命。”
张道士没想到一个小孩子会这么掀他招牌,好在他见多识广,赶忙驳道:“看来这鬼怪还没有被去除掉!竟开口污蔑我的法术!朱夫人,这三碗驱邪的仙水一定要让贵子喝下去!”
“呵,”朱望知道碗里分别是鸡血、草灰水和黑狗血,“我要是喝死了,你拿你的项上人头来抵吧。”
张道士无惧无畏:“这都是驱邪良药,怎么可能把贵公子喝死呢!贵公子这说法太晦气,还是不要这般想好……”
朱夫人跟着添油加醋:“是啊,离儿,喝了病就会好了……阿娘怎么会害你呢?”
听完他们的话,朱望感觉越来越不安了,这些说辞过于熟悉,熟悉得让他担忧起来。
“离儿,你怎么了!”朱夫人扶着浑身发抖的朱望的后背,满脸担忧的声色,“离儿要是恶心那三碗水,我们就不喝了!”
张道士还想嚷嚷:“夫人——”
“书……”朱望想起了十年前他写的那本?诛心志异?,其中就有一段他是这样写的——
天老爷赏善人饭吃,惩恶人皮骨,一番好一个善意善报,恶有恶报,一道天雷打下去,劈开一棵大树,把朱厌离这顽劣压入水里。
又有命数不要这恶鬼早早死去,他又被人救了上来,发了七天七夜的烧,竟然好了。反倒是脾气更烈,下手更狠,越发像个恶鬼。
人人都说多亏了一个张道士,赶巧他来这朱府做了三天客,把朱公子的小命从妖魔手里抢了回来。经此一事,这道士的生意越发兴隆。
也是神奇,三碗驱邪水——鸡血,草灰,狗血,一口闷下去,小病大病,小邪大邪,通通退散。这人也是个混骗里的“行家”。
谁都看得上表面,哪里知道当时是这般情况——
这道士鬼怪附体说个不停,神经兮兮让朱厌离烦得要死,三言两语拆了他的骗局。没想到这厮还有理有据道:“看来这鬼怪还没有被去除掉!竟开口污蔑我的法术!朱夫人,这三碗驱邪的仙水一定要让贵子喝下去!”
“呵,”朱厌离冷笑,碗里装着三种看起来就恶心的东西让他喝,想的真美,“我要是喝死了,你拿你的项上人头来抵吧。”
张道士无惧无畏:“这都是驱邪良药,怎么可能把贵公子喝死呢!贵公子这说法太晦气,还是不要这般想好……”
朱夫人跟着添油加醋:“是啊,离儿,喝了病就会好了……阿娘怎么会害你呢?”
朱厌离气不过,正要一把挥翻三碗“药”,一撇眼,却看到了扒着门缝好奇偷看的曲镜宇。他当下心生一计,便呀呀开口:“娘亲,我自己一个人不敢喝这个东西,你让曲弟弟陪我一起喝吧。”
朱夫人见儿子肯喝,忙欢喜地把曲镜宇叫到跟前来。张道士撇撇嘴不以为意,没病乱喝他也管不着。
朱厌离提议一人每碗喝一半,他刚说完就很满意地看见曲镜宇的脸白了。他知道这个杂种怕血怕得要死,这次让他装着胆子喝下去,说不定怕血的胆子还练起来了,他还要感谢他呢。
“我……我……我……”小孩白嫩可爱的脸惊恐万分,舌头像是打了结,到嘴的话吐不出来。
“娘亲,”朱厌离温和地牵起母亲的手,“我看弟弟不好意思让别人看到他喝药的样子,你们先出去吧,我在这里陪他。”
赶走了屋里的人,朱厌离就立刻原形毕露起来。他冷声问道:“是你自己喝,还是我灌你喝?如果让我灌你,我可没法让这东西都到你嘴里。”
“我……自己……”曲镜宇低着头,眼睛红红的,手里扣着手指。他合着眼绕过那两碗最鲜艳的,缓缓地捧起石灰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朱厌离“咯咯”怪笑了两声,问他:“怎么样?好喝吗?”
“味道好怪……兄长……我……”曲镜宇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的兄长,希望他能放过他。
朱厌离很喜欢他这个脆弱的样子,像是一只通红着眼睛的小白兔。他去年养死的那只,就和曲镜宇这个样子一模一样。
“怎么?我赏你喝药,你敢不喝?”朱厌离还在笑,只是笑里藏着刀,淬着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