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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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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有没有绿色的耳环?能不能借我用用?”陈安妮推门进去说。
纪禾坐在床头上,隆起的膝头盖着层薄毯子,手扯了扯边角,说:“要干嘛。”
“配一条裙子。”
中考已经结束,成绩尚未公布,陈安妮自我感觉良好,但为了避免感觉出错成绩公布后被暴打,她选择先出去避避风头,准备和小女友们到隔壁市玩几天再回来。
她当然没跟她姐说,否则就出不去了,她打算先斩后奏,到了地方再电话通知,这样就打不着她啦,等她回去火气也消了。
方才她正收拾行李呢,发现想穿着去的碎花裙子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配饰,陈宝妮压根不打扮,她不得不向她姐求助。
“你要——”纪禾话音莫名顿了下,说:“化妆台上。”
陈安妮翻翻找找,在一排琳琅满目的首饰格子里找了半天,也没看到和裙子同色系的绿色。
“就这些了吗?还有没有?没特别合适的呢...”
“没有,就这些,爱要不要。”
“好吧。”
陈安妮捡起一对松绿色的耳钉,又顺了瓶保湿水就走了,纪禾说:“把门给我带上!”
彻底清静下来,不等纪禾掀开膝头的毯子,陈祈年就从毯子底下钻出来说:“她应该没发现吧?”
“应该没有。”
陈祈年一把扯掉毯子俯身亲下,纪禾正想说先锁上门,门却推开,“姐我再借你——”
她哥光着膀子压在她姐身上的画面印入眼帘,陈安妮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保湿水啪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
客厅内的气氛相当诡异。
他们坐在沙发上,陈祈年倒是坦然,纪禾却束手束脚坐立不安仿佛屁股长疮。
斜对面,陈安妮像只老鹰,锋利的目光直勾勾盯视。
陈宝妮漫不经心地躺着,好似神游天外。
陈安妮原以为这辈子除了分数以外,没有什么东西更能让她产生心理阴影了,显然她大错特错,她哥光着膀子压在她姐身上的画面带来的冲击堪比中考分数为零。
陈安妮虎视眈眈地说:“你们是不是欠我们一个解释?”
“你不是都看到了?”陈祈年破罐子破摔地说,“我们在一起了。”
“可是——小飞哥知道么?”
“知道。”
“什么!”陈安妮转头问陈宝妮,“你知道么?”
陈宝妮挼着乌尔苏拉,打了个哈欠点点头。
这回轮到纪禾惊讶了:“你知道?你怎么...?你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吧,我在湖湾公园算命的时候看到你们了。”陈宝妮不以为然地说,“放心啦姐,我又不会反对你们。”
那会她在公园摆摊算命,无意间透过一排黄花风铃木看到对面的林荫道,她哥和她姐坐在长椅上聊天,她哥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把她姐圈在怀里的样子,手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她姐的头发。
虽然亲密得有些怪怪的,但她还是想着打个招呼吧,然后就看见了她哥亲了亲她姐的头发和太阳穴。
陈宝妮早就算到了家里有人在拍拖,她只纳闷自己怎么没算出来是他俩在一起呢?这卦象果然是显山不漏水高深莫测天机玄妙啊。
纪禾无言以对。
闻言陈安妮愈加愤懑:“为什么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陈宝妮伸出一根食指说:“你太笨啦。连乌尔苏拉都知道。”
陈祈年说:“它告诉你的?”
陈宝妮说:“我们有心灵感应。”
说完她忽然咯咯笑起来,摸了摸乌尔苏拉的脑袋附和道:“确实。”
面对众人的目光,陈宝妮解释说:“乌尔苏拉刚刚说陈安妮就是个大笨蛋。”
陈安妮:“......”
陈安妮:“你们都欺负我!”
“好了。”陈祈年说,“没人欺负你,之所以一直没说就是怕你们反应太大影响你们中考,我们本来准备就这两天找个时间告诉你们的。”
“那你怎么不早点找?”陈安妮指着自己的眼睛说,“我真的有必要看到那一幕吗?你们这是污染我幼小纯洁的心灵。”
纪禾:“......”
陈祈年说:“谁让你每次进来都不敲门?你自己无礼还怪我们了?”
陈安妮哼一声:“放心好啦,我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我先拿个喇叭外放通知你们,留够时间给你们穿衣服。”
“随你,反正你们知道了就行,也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陈祈年牵着纪禾站起身说,“没其他事我们走了。”
留下陈安妮陈宝妮坐在客厅,陈安妮看向她怀里那只精怪的狸花猫,恶狠狠说:“你才是大笨蛋!”
为了力证自己不是愚钝的大笨蛋,也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被蒙在鼓里的傻瓜,翌日她在出游前找到了林阿姨,向她打听她是否清楚关于她哥和她姐之间的秘密情事。
她眼亮晶晶充满希冀,岂料林阿姨如释重负地一笑:“你们也知道了就好了,这样我就不用憋得这么辛苦了。”
陈安妮天塌了。
林阿姨有些憔悴地安慰道:“他们没告诉你肯定有他们自己的理由,如果可以谁都不想瞒着,毕竟没人喜欢秘密。好了,你安心去玩吧,你走了我再和你姐说...”
想到出去玩,陈安妮的心情一个多云转晴,一下子松快了。
虽然被蒙在鼓里令她很生气,但她转念想想,未必全是坏事,如果她姐因为中考成绩骂她,她还能用这件事反将一军,嘿嘿...
林阿姨目送她离开,转身朝后院走去。
院子里满眼芳菲,盛夏阳光像一片金桔色的海,栀子花和芍药开得正艳,角落星星闪闪的芸薹仿佛一丛芦苇荡。
她戴着草帽握着小铁铲,跪在土沟边缘,给那颗已种下一年多的橘子树除草松土。
热汗不断,额角涔涔,她直起腰用毛巾擦了把额头和脸,阳光一瞬间白茫茫如冬雪覆盖大地,清脆的鸟啼声在杂音消逝的很久之后才传进耳朵。
她缓了缓,一种昏蒙的平静促使她站起来,坐到那把小椅子上。
她半眯着眼,午后慵懒的阳光照着她千褶百皱的脸,令她感到像躺在儿时放牛的草地上,那么高的天空,那么白的云朵,伸着梯子上去也摘不到,踩在那棵老榕树上也够不着。
一阵风吹过,眼前的橘子树抽枝拔节开枝散叶,刹那间橘子花纷纷扬扬地掉落下来,使她身上落满了白雪。
她微笑着,看到多年以后这片院子里的景象,橘树果实累累,满树金黄,鸟鸣啼啭,风过树梢,吊床轻微摇晃,仿佛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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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阿姨的女儿在电话里的声音显得很平静,她说她尽快赶回来。
说来倒巧,林阿姨女儿也是搞科研工作的博士。林阿姨平常虽然提得少,但每回提起无不眼神发亮充满自豪。
两天后,当她从美国回来站到她们面前,果然是人中龙凤女中豪杰的高知博士风范。纪禾告诉她林阿姨的遗体已送往殡仪馆,她走时很平静,仿佛晒着太阳安然入睡。
博士面色忽然变得煞白,嘴唇嗫嚅,诺诺自语,像变了个人样,纪禾满头雾水,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触动了她,想必是悲从中来吧。
她呆了一个下午,整理林阿姨住房的遗物。陈安妮的出游自然没去成,陈宝妮更是郁郁寡欢,这应该是自她们懂事以来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真正的死亡吧,郭润娣和陈永财死时她们压根不懂,关于他们生前的模样也记不拎清,可林阿姨却是实打实地照顾了她们好几年。
乌尔苏拉第一个发现的。和它有心灵感应的陈宝妮当时在楼上房间做娃娃屋,台钟的指针指向下午三点时,她忽然感到一股黑色的气息,阴飕飕如料峭春寒,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确信有事发生了。
陈宝妮追寻着那股黑色的气息飞奔下楼,跑到院子里,看见林阿姨靠坐在树荫下的小椅子上,草帽掉在地上,喊她也不应声,好像睡着了,无数阳光和花香环绕在她周围,像漫天飞舞的蝴蝶,像簌簌飘落的柳絮...
原来那股黑色的气息是死亡的味道,但与其说是死亡的味道,倒不如说是灵魂的重生。陈宝妮没有哭,在树下怔怔地望了一阵,直到陈安妮发现她,她才说:
“她死了。”
傍晚时分,博士收拾得差不多了。纪禾在二楼阳台吹头发的时候,发现她和陈祈年面对面站在院子里,斜阳夕照,博士面如金纸,低眉垂眼竟有些惶惑的意味。
怪不得她说什么都要来这里做工...她牙关打颤,嘴唇蠕动着,刚想开口,陈祈年便直截了当地说:“我知道。”
她怔住了。
很久之后,一抹苦涩的微笑在她嘴角边绽放,好像终于鼓起勇气敢抬头看他,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很高兴见到你现在...可能你看不出来,但是真的...”
博士载着一车遗物走了,目送人和车在暮色里远去,纪禾忍不住问:“你们刚刚在花园里说了什么?”
陈祈年握住她双肩,笑了下说:“好吧,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从生理学的角度来讲,她是我妈。”
“你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陈祈年但笑不语。
纪禾被这个从天而降的消息砸得晕头转向,舌头都捋不直了:“你...她...你们怎么会——”
陈祈年抱住她轻声说:“是真的,我拿林阿姨的头发做过基因鉴定。”
纪禾搡开他:“什么时候的事情!”
“林阿姨生病那会儿,我去看她,虽然她没有明说,但我猜是这样,后来经过验证,果然是这样。”
纪禾不敢置信:“真的?”
陈祈年轻轻嗯了声。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嗯...我只是觉得没有说的必要,这不是什么大事。”
“还不是大事?刚刚那可是你妈!走的可是你外婆!”
“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而已。”陈祈年笑说,“她有她的生活,我们有我们的生活。亲人之间也讲缘分的,有缘才能和和气气地过到一起,没缘那就各自安好吧。”
纪禾半晌哑口无言,走进电梯里说:“你是什么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吗?外婆在跟前待了那么久不吭一气,连亲妈来了也一点动容都没有。”
陈祈年扪心自问,的确无甚波澜,不管是发现林阿姨和自己血脉相连也好,亲生母亲站在自己面前也罢,这些事情都是过眼云烟。
他小时候会去想,那是因为他还没找到自己人生的信仰,现在他已经在他梦寐以求的修道院里了,外界即便山崩海啸,也不过弹指一尘。
他跟在她身后,坐到沙发上说:“我当然为她的去世感到难过,和她是不是我外婆没关系。是因为她和我们相处了这么久,她对我们都很好。”
“对你尤其。”纪禾头靠着沙发,不解道:“我只是搞不懂,你无所谓你不说也就算了,为什么她也一个字都不提呢?难道她怕我们会把她赶出去?”
“也许是不想打搅我们现有的生活罢了,陪伴并不在于身份这种形式,不是吗?”
纪禾挑眉看他:“所以你甘心当我弟弟?”
陈祈年搂过她笑说:“如果弟弟可以亲你、可以日夜和你耳鬓厮磨的话,那我绝对心甘情愿。”
“去你的。”她笑骂。
从房间出来的双胞胎撞见两人在沙发上又亲又抱地黏糊,陈安妮满头黑线地说:“你们能不能换个地方亲热?”
纪禾把陈祈年推到一边。
陈安妮神色黯然,看得出来心情低落。
纪禾朝她招招手,陈安妮坐过去,头靠着她肩膀闷闷不乐道:“原来人死就是这样吗?悄无声息的。”
“是啊。”纪禾摸了摸她脑袋,又摸了摸她旁边陈宝妮的脑袋,轻声说:“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就像一滴水回归大海。”
“那你们不要死,我希望你们永远永远都不会死。”
纪禾笑了,想起双胞胎小时候,如果看中了她的某样东西,就大言不惭地说,姐,等你死了这个可以给我吗?
陈祈年笑着说:“我们尽量长命百岁。”
最后一丝金亮的暮色被风吹灭,从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消失,就像剪下一簇烛花。
落地窗像画框圈着黛青的天色和朦胧的灯火,四面墙的壁灯慵懒垂下鹅黄色的涟漪,客厅一时静默如海。
陈宝妮忽然说:“她不是死了,她是去了别的地方。”
陈安妮翻白眼:“别跟我扯什么灵魂转世六道轮回。”
陈宝妮哼一声:“你爱信不信,反正就是这样。”
陈安妮说:“那我希望你下辈子轮回变成一只小猪!”
双胞胎拌起嘴来,纪禾和陈祈年相视一眼,摇头失笑。
月上树梢,花香忽而拥来,仿佛千树万树梨花开,纪禾摘下耳环,对着敞开的阳台望了一阵,走过去。
月色清朗无比,底下的院落恍如铺了层细腻的烂银,奇花异草,潋滟纷飞。
“看什么呢?”洗完澡的陈祈年从身后搂住她。
“她说她种了棵橘子树。”
纪禾指过去,月光实在明澈得过分,无需林荫道上的路灯,也能将那株嫩绿的小树看得一清二楚。
“可惜她再看不到开花结果了。”她说。
“我们会替她看到的。”
“你是应该替她看看,作为她的大外孙,给她尽尽孝。我都忘记问了,葬礼什么时候?也该准备赙仪赙金什么的...”
“她走的时候没说。”
“你就没问问?”
陈祈年耸耸肩:“她要是叫我我自然会去,没叫也许是国内不会有葬礼。”
“还说你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呢,就不打算去送她最后一程?”
“反正有联系方式么,通知了的话再去。”
纪禾坐到摇椅里,陈祈年挤在旁边坐下,抱住她好像有些委屈地说:“你说得我好像是什么冷血动物一样,没有感情的机器人这个评价也太不正确了吧。”
“我觉得挺恰当。”纪禾用指头戳了下他胸口,“冷冰冰的机械心脏。”
陈祈年握住她的手摁向自己心口,喟叹说:“怎么会呢?你难道不知道这颗心为你跳得要死要活吗?疯狂为你,平静为你,四分五裂为你,瞬间愈合也是为你。你要它哭它不会笑,你要它活着,它就永远不死。”
纪禾抽回手,哼一声说:“你就这么爱我?一时上头的迷恋怎么办?你的人生才到四分之一,剩下四分之三谁说得准呢?时间可是很无情的。”
“别说四分之三,就是三分之四,时间多得像漫天的星辰那样数不过来,你也是唯一的太阳和月亮。”
纪禾忽然别开脸,陈祈年在她双眸里看见薄薄的一层泪光,泫然欲滴地凝结成轻闪的泪花,像一只蝴蝶轻点了下深蓝的水面。
“怎么了。”他轻轻吻着她眼角。
“没什么。”纪禾吸了下鼻说。那颗橘子树在月色里摇曳,竟像结满了幽灵的果实,“就是觉得太突然了,明明前阵子还好好的,生了个病回来就...还好没把要换掉她的事说出口。”
“是的,我们没伤她的心。”
“为什么好人都不长命呢?她还不是太老啊,就这么走了...”
陈祈年抱她在怀里,将她双腿放到膝上,指腹摩挲着她脸颊温柔道:“也许是为了教会我们好好告别。”
她泪花一瞬间涌出来。
从眼角飞涟,仿佛潺潺月色。
陈祈年一点点吻着:“别哭,宝贝。”
“我只是想到,等我们到了那天...我肯定走在你前面,你可没教会我怎么好好跟你告别。”
“你不用跟我告别,你走的那天就是我的死期,我跟你一起走,不论去到哪里,我都在你身边。我的太阳,我的月亮,我的日月星辰...”
怀里娇小一团,柔软似无骨,陈祈年除了吻她还是吻她,从眉眼到鼻尖,再从鼻尖到湿润的唇关,深入缱绻,胶着迷恋。
纪禾被吻得透不过气,微喘着,泪光点点地说:“那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说到做到。”
“你要是怕死了做不到呢?就像那个电影。”
“哪个电影?”
“这不是重点!”
陈祈年笑得无奈,用鼻尖来回蹭着她鼻尖说:“我要是做不到,那你就化身厉鬼来缠着我吧,折磨我,让我发疯,七窍流血地死掉。”
“让你干脆地死掉岂不是便宜你了。”
“只要你来缠着我,上百年我都受着。就是千万别抛下我,一个人去转世轮回。”
“你还真相信有下辈子?”
“我希望有下辈子。”
“你太贪心了,知足常乐知道么?”
“有你我才希望有下辈子,没你多一秒钟我都不要,这算贪心么?”
纪禾忍不住笑:“看来我得好好活着,省得你想不开。”
“嗯...”陈祈年嗅着她颈间的香气,身心沉醉不已。
纪禾捏住他下巴说:“你怎么不问我爱不爱你?”
“对噢,在一起到现在,我为什么没问你到底爱不爱我呢?”
“我在问你啊。”
“因为我爱你,我只想爱你,也因为我知道你爱我,你会好好爱我的。”
“你知道的太多了。”
“难道不是吗?”
“可能吧。”纪禾坐起来搂住他脖颈说,“那你希望我怎么好好爱你?”
陈祈年想想说:“挺简单的,说一些好听的话,然后经常吻我。”
纪禾笑着亲了他一下:“我最爱你。”
陈祈年抱住她吻了很久,才说:“我只爱你。”
像千万座火山覆雪。
绵延至死,暴烈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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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定好了新墓穴,经由风水师推断也择定了吉日吉时,郭润娣和陈永财夫妇以及郑沛珊和马光耀夫妇在小南山的老坟正式动土迁移。
出发荔湾的当天,纪禾又去给那棵橘子树浇水。还没有张罗聘请新的住家阿姨的事,林阿姨的女儿也没再打电话来,也许国内真的不会有葬礼吧,也或许博士并不想再见到被她抛弃多年的儿子?
她们这样殷实高知的移民家庭,真的让人很难想象她和陈永财这样的瘪三还有过一段。只是如今人走茶凉,再好奇也无从得知了。
她们自己在家为林阿姨举行了个小型的悼念仪式,就在这棵橘子树旁边。
一片在阳光里染得金黄的叶子被风吹落,纪禾意识到她是这幢房子里的第一个死人。
细长的水柱从喷壶洒下去,往翠绿的叶片上凝了层白霜般的雾珠,陈祈年走了过来说:“差不多该走了。”
“快浇完了。”纪禾说着,想起坟茔的事,风水师曾摸着一部仙气飘飘的胡须说宜早不宜晚,她笑道:“不如把我们的风水宝地也挑了。”
“现在才哪到哪儿。”
“早挑晚挑都要挑,很多人家里早就开始准备了,又不是什么怪事。”
陈祈年想想,搂住她说:“那我们就埋在我们的花园里。”
“这儿?先不说以后会不会搬家,万一被人挖出来了怎么办?”
“那他们可就要倒大霉了。”陈祈年笑说,“那就不用罐子坛子什么的,直接把我们的骨灰洒在这片花园里。但凡有人试图摧毁这片花园,或是把我们从土壤中分离出来,橘子树就会变成吸血树,把他们吃得一干二净。直到千百年后这里变成一座食人魔花园,再没有人敢踏进来。”
纪禾笑道:“你要变成都市恐怖传说是吧?”
“是不是很有意思?”
陈祈年握着她的手,望向满院的葱茏和芬芳,隐约几只蝴蝶在阳光下扑闪振翅,采撷花蕊,又说:“我不想待在某个陌生的山头,我想在这。”
“为什么?住习惯了?”
“可能是安全感吧。我一点也不喜欢外面的世界,我只喜欢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我们在一起,对我来说就是全世界,外面天塌地陷我都不关心。”
他时常希望世上所有的人都消失,只剩他和她。又或者发一场地壳运动,把他们家所在的土壤板块单独分裂出去,推移成汪洋大海中一座与世隔绝的岛屿。
时间搁浅,世如浮云,生和死都不再重要,他们只是永恒地沉溺在爱与荣耀的深渊当中。
纪禾抱住他,在他唇上吻了下,轻笑说:“那就在我们的花园,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到了小南山,祭拜过后,由于纪禾已经刨过他俩一次坟了,不想再动手,遂由陈祈年下土开挖。
他比较幸运,人死了这么长时间,只剩白骨,没有尸臭也没有漫天鸹叫的食腐乌鸦。坟头疯长的野草虽然像鬼影之海那样诡谲恐怖,但在挖机的铲斗面前却脆弱得不堪一击,连个求饶的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连根拔起涤荡殆尽。
两幅破烂不堪的薄皮棺材装上车,陈祈年拍掉浑身黏土洗干净手,纪禾笑问:“怎么样?”
陈祈年:“嗯?”
“你也算是刨了自己的祖坟了。”
陈祈年笑起来:“都拜过了,应该不会天打雷劈吧。更何况还是给他们换崭新的豪华别墅,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的确,她想起十四岁时,刨了郭润娣和陈永财的坟后,这两人频频入梦来,陈永财咆哮着说,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就是这么对你爹的?死了都不让我安生!
她时常被吓醒,但凡自觉理亏,就安慰自己说全都是他们自己造孽。
仔细想想,在迁坟之前,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郭润娣和陈永财了。关于他们的记忆正在逐渐逝去,产生模糊的偏差,疯狂暴戾被岁月洗刷成难以言说的温柔,好像他们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好像所有的穷凶极恶都只是她脑海里无端的臆想。
他们像两个沉寂的阴影小人儿,游走在心海里,有时候她要花费好几分钟才能记起郭润娣和陈永财的模样。她觉得真是奇怪啊,明明从前一闭眼就纤毫毕现。
陈祈年说:“不是说么,人会死三次。第一次,当你的心跳停止,呼吸消逝,你在生物学上被宣告了死亡。第二次,当你下葬,人们穿着黑衣出席你的葬礼,他们宣告,你在这个社会上不复存在,你悄然离去。第三次,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于是,你就真正地死去。整个宇宙都将不再和你有关。”
纪禾望着新落成的坟墓,还是并葬,只有一块锃亮如铁的石碑,碑文醒目,字字清晰
她笑问:“那你呢?你是忘了还是记得很清楚?”
陈祈年和她并肩站着,说:“有时候模糊有时候清楚,但要彻底地忘记,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吧。”
“那你原谅他了吗?”
“早就原谅了。”
“噢?为什么?”
陈祈年握住她的手笑说:“因为他把我带到了你身边。”
沿着墓园的阶梯漫步下山,太阳在山的另一边,闪闪发亮,像颗耀眼的金橘悬在云层之上,令纪禾想起了1997年7月1日的码头,那轮黑色的太阳从地平线訇然升起的样子。过去被时间的土壤分解,未来完整地平铺在山脚下,他们手牵着手,踏过无数个瞬间,在虚幻里走向荣光万丈的永恒。